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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曠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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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曠野

老公半夜睜著眼睛,直勾勾地盯住熄滅的頂燈,嘴巴微張,神情呆滯,手不自覺按壓著小腹。

觀察到一切的影山綺良:Bingo!

“你餓了。”她捉住他的手篤定道。

餓暈頭的老公遲緩地點頭。

“吃不吃章魚小丸子?”

“啊?”

雞蛋、面粉與黃油碰撞產生的焦香味徑自鉆入鼻腔,竄進軀體,喚醒困窘的精神。

筷子夾起盤中渾圓的丸子,入口,是鮮美的章魚肉、蟹柳、泡菜、起司和天婦羅碎,還有夾雜著剁碎的紅姜,焦香的面糊外衣內的豐富小料令饑腸轆轆的他發出滿足的喟嘆。表面擠落的沙律醬香甜濃厚,木魚花和海苔鹹香,口感美好、熱情且有趣。

老公喜歡吃章魚小丸子。

稍稍飽腹的影山茂夫好奇地詢問:“小良怎麽知道……”自己半夜餓了的事情。

影山綺良沒有著急回答他,只是小口小口地嚼著章魚小丸子,睫毛微垂,視線向下,神情專註。

他甚至清楚看見她咀嚼、吞咽、入腹的全過程。

“我最了解你了。”

她漫不經心地看向他。

黃金的頭發明亮地閃耀在他沈甸甸的瞳中,像永恒的光輝、奮不顧身的愛意、亙古不變的真理。

晝光暉映,人們離開家門,行走在清澈地蕩滌開來的日照裏。

仲夏的光與風湧進打開的車窗裏,輕輕拂過影山綺良的面龐,交織於眼睫發尾,熱情得好似神采飛揚、翩翩起舞的愛人。

她仿佛想到了什麽,側頭與人交流,卻驚覺有劉海的老公被風吹得腦門程亮。

“……”

影山綺良連忙按上車窗,心裏想說的話隨著風一起不見。

“謝謝小良。”劉海反重力翹起的老公扶額。

今天是他們去預約醫院做檢查的日子。

本來影山茂夫想開車去,但影山綺良說醫院停車場規劃很不合理位置很遠很不方便,於是經過兩人的共同商議後決定打車前往醫院。

並非第一次進入醫院的影山綺良興奮地探頭探腦、東張西望。

身畔的影山茂夫只好時時刻刻緊盯、牽引方向,防止她失神摔跤或者走丟。

“為什麽醫院沒有很多靈也,這裏不應該是鬼故事的常備地點麽?”

影山茂夫朝她的視線望去,那停留著一個模糊、透明的幽靈,他解釋道:“絕大部分人類靈都會很快消失……”

“也是啦,生與死是很有意義的。”

他們進入診室,離開診室,上樓,等待結果,下樓,再度進入診室……

B型超聲波檢查的結果單放在幹凈的灰白色桌面上,醫生點擊鼠標,電腦屏幕立即跳出B超檢查的描述性診斷。

眼鏡反射出屏幕的陣陣白光,他忽然溫和了神情,柔聲告知身體現象:胚胎沒有發育的跡象。

胚胎停育。

影山綺良想,可那抹像燃燒的火焰、像跳動的心臟一樣的小小靈魂就在她幻境最深處。

“是因為我去其它時空死過一次造成的嗎?沒有跟著我一起活過來。”

醫生雖不太明白,仍溫柔耐心地解釋著各種可能,身體抗體排斥、病原體感染、子宮內膜發育不良、染色體異常……很多很多的原因。

簡而言之,不是你的問題,這只是其中一種結果。

少頃,年輕的夫妻牽著手走出診室,踏離醫院,沐浴在燦爛生輝的陽光中。

淡黃色的光輝如水般傾向下,透過草木灑落朵朵剔透的光斑;雲朵在蔚藍色的天空中晃悠、游蕩,地面的雲影也在緩慢挪移。

他們走進了雲的陰影裏,燥熱的體感霎時被一片清涼給覆蓋。

她悠悠閑閑地聊道:“那天你和律在聊什麽呀?”

“我不想要小孩。”

影山綺良笑盈盈把兩人牽起的手前後蕩揚起來,“騙人。”

他盯著路面,像要把磚塊式樣銘記在心。

“我只要小良就好了。”

“可我隨時會離開你,你不擔心嗎?”

“不擔心,我會跟著你走。”

她似乎沒聽見般自說自話道:“男朋友、丈夫呀、婚姻啊其實是可以替換和舍棄的,真的,那麽多的苛責、規訓和恐嚇就是為了讓妻子不要輕易拋棄丈夫。”對了,還有流行的愛情故事和可怕的社會案件。

影山茂夫側耳,認真地傾聽他的小良的想法。

他發現光斑剛好落她眼下皮膚的位置,就像是從影山綺良眼裏流出的淚。

“我看色色的漫畫裏,男的總是想盡辦法去中.出,確保他們的獵物懷孕,因為大部分女性都無法對抗身體激素,沒辦法拋棄小孩,所以連帶著丈夫也保留下來了。讓女人懷孕的性價比很高呢。”

他說:“對不起。”

“沒關系。”

影山綺良讓他彎下腦袋,空著的手摸了摸茸茸又柔順的黑發。

由於手感很好,兩顆可愛的梨渦旋即浮在雙頰。

“我還不知道怎麽面對呢,可能的結果就已經來了。”

說完,她忽而想到,也許會有奇跡?

影山茂夫眨眼間察覺“期待”重新流露於影山綺良的神情裏。

“那些都跟你沒關系,我只是有點……”

影山綺良停頓片刻,一字一句說出心裏的真話,“我很難過。”

她剛好走過雲彩的影子,暴露在蒸騰的夏日。陽光一針針刺入身體,汗珠凝結在皮膚表面,耳畔的碎發不知何時已然濡濕,緊緊黏在蒼白的頰側。

暈眩、倉惶徹底籠罩住影山綺良。

影山茂夫嗅到腥穢的氣味時,她恰好低頭,正巧瞧見自己血淋淋的、被紅色迅猛浸透的下.體。

血液淌流而下。

身體的排異反應使影山綺良進了醫院手術室。

頭頂手術燈沈沈壓迫著她的靈魂。

影山綺良恍惚看見印象中那抹模模糊糊的火焰從靈魂裏撕裂開來,在手術燈照耀的燈光中消失成了霧氣、塵埃、粒子,星星點點穿過醫院的天花板,飛入天空,融為雲彩的一部分。

她的靈魂先是很痛,後變得輕盈。

隔日,躺病床上的影山綺良突如其來地陷入懊惱。

“我才想起來我買的書沒跟著我一起回來……”英語和運營,她還是想試著學習技能與新的工作。

“我記得書名,”影山茂夫轉身就要去書店購置,“馬上回來。”

她揪住男人皺巴巴的衣角,不讓他走。

“外面下雨了。”影山綺良解釋道。

頹然的他這才感知到窗外的嗶然雨聲。

影山茂夫回頭望去,發現室內同樣落著雨——她沈默地掉眼淚。

淅淅瀝瀝的雨滴於透明玻璃上游走,在窗沿處匯集成鬥大的珠子,滾落,大地迅速吞沒了雨水。

他的手掌接住了影山綺良滾燙的淚。

“是……因為心情很古怪才流眼淚的,”她哽哽咽咽道,“心裏很怪。”

慶幸、輕松、自在……好像變回了完整的自己。

同樣,她的靈魂感到了潰爛、悲傷、殘忍與刻苦銘心的痛意。

她感受到了生與死。

影山綺良想告訴影山茂夫自己覆雜的感情:“我感覺有點,我……”

“沒關系,我明白。”

他完全理解。

影山茂夫溫柔地親親她,然後說:“我愛你。”

一如往常她要求的那樣。

專註無比的他將影山綺良的眼淚全部吻入唇內,純凈如暴風雪的眼白、漆黑如無邊深淵的瞳仁映照出燦亮的金色——粲然而笑的影山綺良。

他不禁露出同樣明快的笑容。

影山綺良想,生命是自由、是曠野,是尚未抵達的廣袤土地,是渺無邊際的汪洋大海,漫無止境的四季輪轉……

反正都可以吧,她不再糾結。

“我也愛你。”

他們深深淺淺、輕輕柔柔地親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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