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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傾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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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傾慕

天近破曉,雨變小許多,被洗出新綠的草木,掩映著一處山洞口。

雲灼醒來時,看見山洞中央一團躍動的火光。

那是一處臨時架起的火堆,幹草與木柴摞成一個規則的圓形,混在一起燒著,一襲染血的霜白衣袍被平整地架在一旁烘幹,他身上的衣物也幹燥。

這處山洞地勢傾斜而地處隱蔽,是天災人禍的暫時避難點。

星臨正在雲灼身前,他低著頭,用流星鏢切斷一段繃帶,將繃帶尾端往雲灼的小腿傷口上纏,他察覺到雲灼轉醒,卻頭也不擡,把繃帶打好結,又開始處理雲灼小臂上的傷口。

雲灼看著星臨擺弄一堆瓶罐,裏面各類急救傷藥一應俱全,星臨殺人隨性,救人卻謹慎,他看著他開始塗抹他手指上沒必要處理的細小傷口,自己手臂上的刀傷卻仍能看到綻開的皮膚。

雲灼抓住星臨的手,“先處理你自己的。”

星臨擋開他的手,繼續人類軀體修覆工程,“不用,一會自己就好了。”

他冷著臉,一個眼神也不給雲灼。

雲灼的手被單手捧著,細小傷口被清涼的藥膏覆蓋,一陣細癢自手指傷口順著手臂向上爬,雲灼下意識攥拳。

星臨捏住他的手指,捏住他的下意識, “別動。”

“不用……”

“用。”

雲灼沈默,星臨的語氣太冷漠了,他從未用這一面和雲灼硬碰。

星臨輕輕擦掉雲灼腹部覆蓋的一層草藥,將針在火上烤一遍,引完線之後,手指摁在雲灼腹部的傷口,擡頭看他一眼,“別動,我再說一遍。”

鎮痛的藥就在包裹裏,但星臨故意不用。

可雲灼的忍痛能力也登峰造極,星臨穿針引線縫合血肉,也只看見雲灼滑進衣襟的汗水、咬緊的牙關和顫動的眼睫。

山洞中,只有柴火的劈啪聲和雲灼的呼吸聲。

縫合傷口之後,又是一段潔白的繃帶覆上,星臨給雲灼敷上鎮痛的草藥,又在他的腹部傷口綁了個大蝴蝶結,用膝蓋撐著腦袋,開始收拾散落滿地的傷藥繃帶。

“這麽生氣?” 雲灼整理衣服,呼吸暴露了一些疼痛的氣息。

“你在乎這個?”星臨悶悶道。

雲灼道:“坐以待斃下去,大家都會是同樣下場,只是時間問題。不如殊死一搏。”

“死在這樣的戰場上,你就得償所願了,是嗎?”星臨擡眼直視著雲灼,“最後做成一次自己想成為的人,這就是你給自己安排的人生結局,對嗎?”

雲灼看著星臨,沒有說話。

星臨也看著雲灼。

他的漠然本是佯作,此刻在雲灼擅長的沈默中,卻悄悄變質了,一陣真切的憤怒在他體內激蕩。

“那我呢?”

像是能源沖擊的後遺,星臨眼眶隱隱泛紅。

我這樣珍視的東西,你就這麽輕易地舍棄。我們走到這裏,需要經歷多少痛苦,我用盡了巧合,才這樣重新站在你面前,你就這樣不屑一顧。

別離開我。他想說。別丟下我。

但他只是紅著眼眶咬著牙,語氣不善道:“雲灼,在我眼裏,敢去死沒什麽了不起的,放棄是最容易不過的事。別讓我看不起你。”

雲灼似乎是笑了一下,轉瞬即逝,也帶著點一閃而過的不屑。

星臨的話落在地上沒人接,雲灼依然不說話,而是偏移開了目光,火光在他漆黑的眸子裏躍動,他的情緒又覆雜成星臨讀不透的謎題,幽藍色的情緒指標漂浮在他身側,數值全部模棱兩可成捉摸不清的心思。

星臨越讀越心煩,索性關閉了支配者的情緒指標讀取面板。

他開始反思自己剛才激雲灼那番話是不是說錯了,因而適得其反讓情況變得更糟。

他想講討巧的話緩和場面,可那不屑的笑意在他腦內反覆重現,他的一根神經被激得凸凸直跳。

星臨從未想過,自己也被氣到口不擇言的一天。

“在乎你的人,趕來這裏,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你是能預測到的吧?”星臨道,“雲閣主您加入這正義一戰,日沈閣的諸位哪有置身事外的道理?你看不見他們日夜兼程的透支,卻把自己的生命,隨便交由那些不在乎你生死的人指揮,你是不是……有病?”

雲灼默默地看著星臨。

星臨討厭死了雲灼這種面對矛盾一言不發的死德行。仿佛他可以自我消化一切負面情緒,從沒必要說與他聽。

他想過無數次如何改變雲灼的向死意志:憑借他對自己的在意來引發他愧疚,或者用他對日沈閣大家的責任心來引發他的求生欲望,用冷漠激他,用惱怒刺他,全部沒用。

回以他的,只有一潭死水般的沈默。

雲灼眼裏從容的沈靜長久不散。對死的從容,對痛苦的沈靜。他冷酷時候堅若磐石,此刻他的沈默顯得無情起來。

星臨的心越來越下沈。

“我沒有違背我的誓言,”星臨快要被這沈默壓得崩潰,“雲灼,我從不違背誓言。”“!山!與!氵!夕!”

就算時間逆轉,身份倒置,所有的世事無常與人心易變中,我對你的心永恒不變。

“我跟以前不一樣了,我知道我在說什麽。” 星臨抓住雲灼的肩膀,把他看得深刻,“以後,我也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你呢?”

你呢?

願意為了我留下嗎?

這麽多生的砝碼,在你心底那桿天秤裏,壓得過那一場場重大挫傷遺留下的死的欲望嗎?

星臨盯著雲灼,一雙泫然的眼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搖搖欲墜。

他在有如實質的死寂裏度秒如年,緊張出幻聽,長久的沈默過去,原來雲灼依然無動於衷。

沈默不知盡頭,星臨走投無路地笑了,他背光的眼眸晦暗不明。

“你如果心意已決,那我有千百種方法不順你意。”星臨語氣淡淡,“我可以挑斷你的手腳,切除你的舌頭,但你放心,我會把你照顧得很好,你不會死。你只是再也離不開我。我會找到一個世人難找到的地方,和你一起活到你老死的那天。你知道的,我能做到。”

雲灼終於開口:“恩,然後呢?”

他眼裏有洞察的深邃,看得星臨惱羞成怒。

他從未這樣生氣過,這一瞬間他真想掐死雲灼。

他也真的上手了。

他手扣在雲灼的脖頸上,口中發著狠,“我後悔了,要不我就順了你的意,你不是想死嗎?那由我來成全你。”

他手上開始施加力量,被扼死的關頭,雲灼卻突然笑了起來。

雲灼輕輕握住星臨的手腕,“你說……你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手?”

他就是要聽星臨說那些話,他需要聽星臨說這樣的話。他要聽他們的關系被星臨定義到無可轉圜。

到底是誰激誰已經分不清。

星臨一楞,看著雲灼。

“你發誓。”雲灼又重覆了一遍,“你發誓。”

“……我發誓。”星臨楞楞道。

雲灼卸掉星臨手上的力道,一只手摸下手腕順勢和星臨十指相扣,他直起身來,原本跨坐在他身上謀殺他的星臨直接被裹在懷裏,他們變成了一個親密的擁抱姿勢。

一個吻覆上來,滾燙而帶著血腥氣,把星臨親回成一個呆木的機器人。

星臨不是很清楚怎麽會變成這樣。

只覺得非常虛幻,那些重若千斤把他往下墜的絕望,驀然變得輕飄,只有闖進口腔的溫度,紮實得讓他的眼淚止不住。

雲灼慣常冷淡與壓抑,終於在這一刻把忍耐的迷戀傾軋向星臨。

他的力度失控,壓得星臨仰著臉也後仰著身體,後仰的傾斜度讓星臨不自主地,將扣在喉嚨上的手,摸索著轉變動作,變為環住雲灼的脖頸。

分開時,星臨頭腦更昏了,他看見雲灼收回捧他臉的手,雲灼的手指在輕微顫抖,呼吸也亂得失去分寸,“……那抓住我。”

他們呼吸交纏著,嗅著彼此的顫抖和不安,竟就這樣安心下來。

神經病。星臨想道。他們之間一定有人瘋了。他情緒化,雲灼也荒唐,他們一定都腦子壞掉了,在生死攸關的處境裏,玩著最古典的荒唐橋段。

可那又怎麽樣呢。

能走到這裏已經用盡了他們的運氣,那就荒唐到世界末日又怎樣。

雲灼將星臨完全納入懷中,細密的吻往星臨臉頰上落。

“早這樣會好一些。”血味的喘息中夾雜著雲灼的低聲。

他的嗓音裏有低徊的神采,他對死的渴望,早在與星臨一同跳崖的那一刻死透了。

“早這樣就好了,”他落幾次吻,聲音越來越低,“就不會痛到難以忍受。”

很難說雲灼從星臨身上汲取的是什麽。是不知方向仍可大步向前的自由,是模糊不清亦可不顧的謎底,還是他擁抱著這個黑暗的希望,可以讓他壓抑的迷戀得到饜足。

他也不完全懂自己,但他此刻相信,就算全世界都遺忘誓言,所有人都離他而去,星臨也會回到他的身邊,把破碎的心願拼湊起來,把斷掉的故事線續接下去。

星臨讓那些還沒來得及做就已經成空的夢,重新有無限可能。

雲灼在反反覆覆咬著同一句話,最後聲音低到只剩氣音,幾不可聞,星臨卻聽得清晰。

星臨湊上去吻雲灼脖頸上的繃帶,吻那層繃帶下的傷口,從脖頸到手指,擡眼看雲灼的模樣很乖,“這樣……還很痛嗎?”

雲灼吞咽一下,垂著視線搖頭,他把他抱得更緊。

兩人的姿態被火光打在洞壁上,影子是相同模糊的灰色。

早已說不清到底誰才是在黑暗裏的人,或許明暗始終置換著,是誰拉著誰向前走從不重要,善惡更無所謂。重要的是這一刻他們在一起。

話語開始變得多餘,他們從彼此眼中看見了太相似的東西。

生於不同的時代,有著不同的構造,可他們本質相同。

他們都習慣了孤軍奮戰,把孤獨當做常態,時常享受,偶爾厭倦。直到對方出現,才發覺從前的日子灰白壓抑到難以忍受。逃離真空裏的死寂旅程,掙脫塵世裏的道德拉扯,跨越物種的界別,唯獨與他共通著孤獨與渴望。

他們都擅長在常死的欲望裏打撈生機,他們都需要這樣的念頭,此刻他們眼底都有這樣的念頭在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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