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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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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路轉

杏雨村是故事開始的地方,星臨再次回到這個村落,卻像是走到了故事的最盡頭。

最後一次的時空穿梭,幾乎耗盡機體的能源,能源餘量被他精確計算,可維持基礎機動模塊運轉整三十分鐘,這對他謀殺自己來說綽綽有餘。可惜機體的損壞程度致使時空穿梭落腳的地點不夠精準,他落在杏雨村的邊緣,需要自主尋路去找到任務目標。

盛夏的杏雨村萬籟俱寂,只有草木郁郁蒸蒸,散發著充滿生機的清香。

星臨很快就憑著記憶找到了那條幽靜的小路,這條路林葉掩映,徑旁綴滿藍白野花,一路鋪向看不清的遠方,但星臨知道這條路通往哪裏,它的盡頭,是一座破敗的小木屋,裏面一張簡陋的木床,床上正停著初來乍到、尚未醒來的自己。

他一路向前,大腦放空。

路走了大半,卻驀地看見滿地林葉中,兩道影子在靠近。

星臨回神,閃身進茂密樹叢。他背靠著粗壯樹幹,藏得很好,心裏卻嘆氣,機體的損毀很大程度上吞噬了他的警覺,他的五感失去高精科技加持的靈敏,變得比普通人類鈍感。

可再鈍感他也聽出了那兩個人的聲音。

兩道身影越來越近,傾斜的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抻得很長,林葉又將他們割得細碎,一青一白兩道顏色在這個月夜並肩而行。

“這次屬實兇險,要不是你及時趕到,我也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葉述安一只手搭著雲灼的肩,不論是眉眼還是語氣都是一派輕松釋然,說著話,手還在雲灼的肩上拍兩下。

雲灼看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葉述安意會地把手撤走,雲灼才開口,“也不至於如此。”

“這食人老者的事,就交予下面的人來善後,還有三天就是荷月節了,”葉述安笑了笑,“與我一同回礫城吧。”

雲灼沒有說話。

“阿灼,”葉述安認真勸,“三天時間,我們趕快點也來得及,我們一起在礫城過節,一起去放燈,就像……就像從前一樣,好不好?估摸著兄長也有空,我們三個人一起飲到個天明,去吧。”

“不想。”雲灼道。

葉述安道:“去吧!”

雲灼默默加快腳步。

葉述安跟上他,“你都五年沒有去了,你也知道兄長年年都念叨,你難道此生都不願再踏足礫城了嗎?”

“說過很多次了,等我查出來了我會再去。礫城會去,”雲灼的聲音低得很平靜很固執,“雲歸,也會回去。”

“那你有想過,如果這一輩子都查不到真相,你該如何?”葉述安道。

“不如何,”雲灼道,“這事本就是至死方休的事。”

葉述安的輕松神態消失,“你想過,如果找到了真相,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你想做什麽嗎?”

雲灼眼睛裏的神采空白一瞬,迷茫占據了他,沈默的片刻裏,連風聲也沈滯,良久良久,他才道:“再說吧。”

一句話敷衍葉述安的關切,也敷衍自己的以後,他從來沒想過這些。

葉述安道:“那把日沈閣改成醫館吧,到那時候,我們一起。你小時候不總是說要把雲歸醫館開遍全天下嗎?我們就從這第一家開始。”

雲灼一楞,隨即看著葉述安,他們早就不再談理想,他的輕聲嘆氣帶著笑意,“述安,小時候的事,我早忘了。”

葉述安又攬上雲灼的肩,突來的落寞讓他此刻不知死活,輕松也是重新強裝出來的,“那我也不回去了,”他笑著說,“荷月節我在都城與你一起過。”

言談間兩人逐漸遠去,星臨匿在黑暗中看兩人的背影,他久久凝視,五感鈍化以至於他已經聽不見遠去的聲音,可也是因為五感鈍化,他無法再依賴那些精細的微小反應和冰冷的文字數據去分析雲灼的情緒,他用心去讀他,讀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未來,讀他將真相大白當做終點,談及真相大白之後未來,他眼尾掛著一片對自己生命毫不在意的灰度。他不喜歡雲灼那一刻灑脫的釋然,因為那建立在假想中的向死念頭之上。

他看見雲灼向那星月低垂的夜空中望去,晚風將他如墨般的長發揚起來,那一襲白衣在黑暗中白得觸目,漸漸消失在星臨的視野中。

星臨收不回視線,無聲對雲灼消失的方向說了句再見,彌補上他們從未來得及說的告別。

他轉身,與雲灼背道而馳,去往截然相反的方向。他去往他永不抵達終點的以後,而他去往他的終結。

路的盡頭,一間普通的木屋。

裏面的陳設像他們的相遇伊始一樣簡單,豆大的一點燭火,烘出一圈微弱的光暈,不足以將榻前的星臨圈住,他還是裹著那身已經看不出顏色的鬥篷,在榻前站成一片模糊的影子,無聲地註視著榻上的人。

榻上的人形也不動不響,天外來物的眼睛闔著,呼吸一片沈寂,一只手在榻邊懸空著毫無生息的姿態,昏暗的光線中,無一處線條不凝聚著人類對虛幻的完美的追求。星臨看著這片和他別無二致的剪影,看著他自己,看著雲灼體內的輻射性元素在這具機體中緩慢流轉著,正在緩慢地被轉化成SPE-1437的生命之源。

星臨想也沒想,伸出手抓住那只垂落床榻的手,SPE-1437體內的輻射性元素頃刻逆轉流動方向,向著星臨奔湧過去,爭先恐後地跑過兩只相同的手連接成的臨時橋梁,從完整嶄新的機體裏跑到殘缺的身體中去。

星臨需要的能源很多,SPE-1437體內的這些更是稀少,壓根支撐不了他多久。

可他一點不剩地拿走,可以致使SPE-1437連醒來都做不到,一顆機械心臟任由星臨捏碎。

他把手扣上SPE-1437的心口時沒有猶豫,機械指節因殘缺而鋒利,他不需要額外的兇器,純粹的自己穿刺自己,鋒利外緣隔著一層皮肉抵上肋骨,他對這裏的骨骼走勢再熟知不過,要害位置一擊必殺必然精準至極。

掌心的陰影將要害位置蓋得黑暗,星臨盯著那裏。

此時此刻,故事的可能性任由他抹殺,他們的相遇任由他取締。他掌握的權利總是這麽大。

窗外的輕風變得呼嘯起來,樹葉摩擦的聲音震耳欲聾,生命的聲音本該微小,更不應該被殘缺的他捕捉,可此刻卻在他耳邊卻忽地清晰得可怖,他甚至幻聽到倒計時,聽到有冥冥之中的腳步聲在催命。他耗費著時間蓄完最尖銳的力度,謀殺動作的前搖牽連著類腎上腺素飆升的興奮,而更多的是恐懼,他近距離看著面前的自己,瞳孔渙散著下手,一切就此結束,星臨想,局外人本不該介入,他就此退出。

他手上用力兇狠,指尖方才侵入仿生表層,湛藍血液就濺濕他的袖口,此刻天地間所有聲音潮水般退去,他恍若置身真空。

他去抓取自己的心臟,不小心弄斷了一根肋骨。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那餘響還未在星臨的耳邊消逝,他就猛然感到一陣巨大的失重感。

緊接著天旋地轉,大片黑暗侵襲了他的視野,眩暈頃刻占據大腦,與此同時,他又聽到一聲清脆的骨頭斷裂聲。

他背靠著墻滑落在地,原本近在眼前的床榻已在三米開外,榻上的SPE-1437被開了一半的膛,機械心臟血淋淋地安然無恙。

星臨早已失去痛覺,他木然地擡手摸了把自己的肋骨,發現與榻上SPE-1437同步,這具軀體的肋骨又斷一根。他連不可置信都蓄不起力,卻默默地用鬥篷的寬大袖口掩住自己殘缺,他感受到那床榻邊的白衣人正凝視自己。

聽覺回歸得很異常,與方才的失聰反差百倍的耳聰目明攻擊著星臨的感知,一切都鮮明逼人,尤其是雲灼的心跳聲。

雲灼審視著墻根縮成一團的黑影,對這來歷不明的行兇者十分警惕。

方才在林間小路時,在某一個時刻,一種奇異的無法道明的感受忽然降臨在他心頭,像是有什麽存在一直無形地陪伴著他,在那一刻那種聯結的陪伴紐帶卻悄無聲息地斷裂了。他聽到斷裂的聲音,又感受到背後那道註視的視線也在遠去。他轉身循著來時方向趕去,葉述安驚問他要去做什麽時,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感受來得沒有道理,他只感覺自己要去追回什麽,要去抓住什麽,這條林間小路的盡頭就是答案。

踏入木屋,他撞破一場全然忘我的兇殺現場。

鬥篷人被摔到墻上的聲音很輕靈,雲灼抓起那團黑影抵在墻上,鬥篷人體量輕於常人,他威逼他輕而易舉,一雙腳在空中踏空了一下,雲灼覺得屋內的空氣都被帶動著狠狠抽痛一下。

一張面容掩在鬥篷的陰影裏晦暗不明,另一張臉孔被月光浸得五官都淡,兩道視線相撞,感知卻熱烈得過了頭。

“為什麽每次你都能發現我。”語氣死板,重音放在“你”字上,鬥篷人的聲線和他整個人一樣,模糊得似是而非。

雲灼不明白為什麽初次相見的人要說“每次”和“都”,可他不由自主的回答是那樣的從善如流,仿佛他一直知道答案——

“我能感受到你。”

重音也在“你”字上,他們仿佛不約而同地玩起咬字游戲。雲灼的話說出口時,抽痛的不僅是屋內的空氣,還有他的心。

他看不清鬥篷人的樣子,卻覺得這人聽到這話該是笑了。

這猜測也毫無根據,今夜的情緒都被牽動得莫名,他手中的鬥篷布料粗糙骯臟,鬥篷人脖頸梗住的姿態很倔強,此刻雲灼只覺多世俗的描寫都是空洞的,心頭被一陣不可言說的悲傷感侵襲,他的攻擊也讓他感到陣痛般的後悔與愧疚。

他伸出手,想拉下鬥篷人的鬥篷,想要陰影消失,去驗證那個他猜測的笑容。

鬥篷人像是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忽然劇烈地掙紮起來。

“雲灼——”

屋外傳來葉述安找尋的聲音,兩人雙雙一怔,緊接著,鬥篷人的掙紮愈發劇烈起來,他此刻用了狠力,力氣大到不是這個體量該擁有的,雲灼幾乎快要制不住他。

下一刻, 那一股不可招架的恐怖力道消失了,鬥篷人突然失去所有力氣,慣性使然,雲灼在他的脆弱上忽而踩空失重。

鬥篷人的胳膊無力地滑落在身側地面,他背倚著墻壁,腦袋也向一側低垂下去。

雲灼鼻端浮動著血腥氣,他能聞出,這是個已經被血浸透過的人。

迷霧就近在咫尺,他伸手即可撥散。

他擡手,手指覆上鬥篷帽檐邊緣,因濡濕而沈重的布料阻止不住他的動作,可掀開的動勢只做到一半,他又聽到有人叫他——

“雲灼。”

這次不是屋外,是就在耳畔,從鬥篷下的那片陰影裏傳出來的,距離好近,他聽得清這人叫他名字時的咬字語調與他人有差別,這差別太微小太特殊,也太似曾相識,熟稔到他有些恍惚。

“不要。”

好,不要。雲灼停住了動作,潛意識先一步幫他做出決定,如同被這虛弱悵然的腔調操控了一樣,他也感覺像是若有所失。

屋外葉述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鬥篷人正起腦袋,雲灼知道他在看著他,“讓我走吧。”

葉述安沿著小徑追了一路,奈何雲灼也不知到底是怎麽了,一言不發地往回趕,那如臨大敵的模樣,以往事態再嚴峻的時候也沒見過他如此緊張,他只得尾隨其後,也再次回到了路盡頭的木屋前。

他叫雲灼也沒人應,他一推開門,只見月光傾斜滿地,榻上少年的胸口處滿是淋漓的湛藍,雲灼立在墻邊,身旁是一扇微微晃動的窗,葉述安順著看向窗外,一個模糊的黑影正跌撞著遠去,緩緩融入黑夜。

葉述安又看了一眼榻上慘狀,即刻明白逃走的必然是行兇者。

他搶上幾步,就要翻窗追出去,卻被攔下。

“別追。”雲灼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為何放他走?”

葉述安停住,他回過頭時有太多疑惑,看清雲灼此刻模樣時,更多的疑惑霎時間翻覆在他的腦海。

乍一眼看過去,雲灼還是一派平靜,但葉述安能看出他表面的鎮定全是強裝,他對上他的目光,卻又偏移開,去看窗外,這視線一交錯,葉述安窺見雲灼一顆心亂得徹徹底底。

葉述安走近去碰雲灼的手臂,“怎麽了?”

月光皎白,他看見雲灼的視線定在那遠去的背影上,一雙眼睛蒙著一層清透的水光。

那異樣隱晦地一閃而過,卻被葉述安捕捉到了。

他的驚訝來不及遮掩,和雲灼轉過來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雲灼皺眉,扭頭又看向窗外。

“我不知道。”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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