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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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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障目

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背直直竄進星臨的大腦,他瞳孔縮至針尖般大小,猶自顫動著。

他迷茫了一瞬,緊接著眼前一花,漫山遍野的溫暖顏色倏地消失,山澗裏忽然又變回草木深綠,僅有一顆桔梗琥珀失去支撐,遲遲落進潺潺溪流中,激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星臨似有所感,擡起頭看向天空——

——灰蒙天幕中,輦道增七亮得惹眼,時隔已久,他終於再次仰望了雲灼口中的神話傳說,在極短的片刻中,他眼看著那黃藍雙星越來越亮,直到極致,隨即消失得悄無聲息。

那是輦道增七的死亡過程。

下一刻,尖銳的警告聲在星臨的腦內鳴響,視野猩紅閃爍,擡頭望見山巔爆發一陣光芒亮徹全島。

[警告:檢測到支配者生命體征微弱。]

星臨機械地殺上山巔,迷茫中眼睜睜看見雲灼墜落山崖,他將他從冰冷海水中打撈起,他卻指著一顆心要他吞下。戰栗、劇痛,在血肉之軀與機械骨架之間傳遞,在盛大的陽光中,他明白了一切。

雲灼在他懷裏,他卻像在擁抱虛空,越緊越空,他知道在這道呼吸停止之後,他存在的意義也會歸零。巨大的無力感幾乎要吞噬了他,這一瞬竟感覺比宇宙真空還要虛無。

“雲灼,雲灼。”星臨第無數次喃喃著這個名字,第無數次妄圖挽留終將逝去的所有,“你從來沒有想過留下來,對嗎?哪怕只有一次,你想過你死了我會怎麽樣嗎?”

他的質問石沈大海,雲灼在瀕死之際只是看著他。

星臨和那雙沈寂的眼睛直直對視,只覺一股邪火在心頭狂燒,燒得他眼眶泛紅,他一把拽起雲灼的衣領,切齒地笑起來,“你到底……到底是愛我,還是害我?你才是真正的混蛋吧?如果不是你,我還不至於……”

不至於不甘到這個地步。

距離近到不能再近,他看見雲灼的瞳孔在劇痛中渙散得很無情,就像他赴死時的決絕。

星臨忽地哽住,喉頭幾次吞咽,恨意洩了氣,“……雲灼,就算我是個星際時代的機器,我也是回不到過去的。”

他一直明白的,他不可能回到過去。

他生來便是專用於宇宙真空的機器,時空理論印刻在他的大腦芯片中,他知道,“回到過去”這一妄想受制於祖父悖論,根本不可能實現。就像他如果吞下雲灼的心臟,跳回到一切的開端,若是將雲灼殺死在食人山洞,那樣在一切的結尾,能夠提供時空穿梭的能量的這顆心臟也不覆存在,那他便無法回到最開始的食人山洞。這樣整條因果鏈都會出現悖論。

他不是在回到過去,而是在創造新的開始。

他無數次咽下心臟後,只是在重覆同一個行為:在一次又一次的不甘中,不斷地創造出一個又一個新的平行時空,相遇與分離輪番上演,無數個雲灼死去,而他不斷地想要逃離,逃離被拋下的宿命。

無數個全新的旅程,他淪為一無所知的蠢貨,不斷地重蹈覆轍。

所以他一次又一次摔倒在草叢中,在每一個時空裏,將桔梗琥珀掉落山澗。

在每一個時空,他都在大漠月夜中聽一遍輦道增七的傳說,每次他都會心覺故弄玄虛,每次都會覺得這個世界的輦道增七過分明亮,即使是光度微弱的藍色伴星,也鮮明異常。

而此刻,潮濕海風刮臉,他仰頭再也尋不到那雙星,他才明白,過分明亮的光輝,並不是距離或其它不可知原因。

而是輦道增七正在瀕死。

可恒星的壽命太長,就算是瀕死,它殘喘一口氣,便能走完一個人類的一生。它的死亡何時正式來臨,那一刻不可預測,或許在下一秒,或許在十年後。而它爆炸時是不可否認的璀璨,足以引起巨大的能量波動,成為時空重疊的契機。

星臨從不認為奇跡會眷顧他,那只是概率論中的一種極小可能性,萬裏挑一,存在,但輪到他頭上的可能性,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可是,漫山遍野的桔梗琥珀向他昭示著,當反覆的次數足夠多,百萬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也會成為必然。

他摔倒了多少次,重蹈覆轍了多少次,才恰好與一個奇跡不期而遇,驚醒他一場無望的“循環”。

呼吸不是星臨的硬性需求,可他卻感到空氣開始稀薄,那無數次已知的失敗,如有重量一般,在他身上無限疊加,沈重到他喘不過氣。

他這才發現他殺死雲灼的手法是這樣熟練,將刀刃切入雲灼的動脈時,血液噴濺的軌跡也似曾相識。他果真是個機器,最適合這種重覆性動作,重來多少次都能完美重現。

星臨怔怔地看著循環往覆的浪花,它們不斷地奔湧而來,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仍不知疼痛。

他還能怎麽辦?

他將側臉貼上雲灼的額頭,以求一絲虛幻的寧靜,來維持這一刻的思考與計算。

若是吞下這顆心臟,再次向後穿梭,無非是創造出一個新的平行時空——在穿梭與創造的過程中,遭受嚴重損傷,致使穿梭過程中,緊急修覆功能被連帶啟動,數據紊亂到被迫初始化——這樣便是一切便又回到了原點,他再次喪失記憶,再次開始重蹈覆轍。

那樣他註定失敗,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唯一的轉機,還是那漫山遍野的桔梗琥珀。

他一路走來,前面全部是重覆,只有“發現漫山遍野的琥珀”這一舉動,是事件的分歧。在他看見山澗中堆疊琥珀的那一刻,他便覺察到了自己在“循環”,這一覺察行為,將導致這個時空分裂成兩個——一個屬於他,另一個他,沒能看見漫山遍野的琥珀,仍一無所知,還在繼續死亡、失憶、重啟的反覆。

那個時空,不是屬於他的時空。

穿梭到一個已存在的時空,粒子亂流造成的機體紊亂可以預測,他可以保留記憶數據,與此同時,作為一個外來的、全知的入侵者,時間節點他也全部熟悉,甚至在能耗方面也少得多,因為穿梭過程中的修覆能耗也可以被省去,甚至說——他可以再節省一些。

他做著他擅長的事,將能量存量計算精確到極致,理想狀態下,堪堪能實現五次時間點的跳躍。

五次。這真是天大的好事。

去到那個時空,這一舉動,除了將抹殺他存在的合理性之外,沒有任何壞處。不過這對星臨來說可以接受,他深知既然想要得到什麽,就必然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這是不可避免的。他既然想要脫離因果束縛,在一個不屬於他的時空裏來回跳躍,那個時空也必然將他排除在外。作為一個外來的入侵者,他不能和任何人產生聯系,這樣才能變量降至最少。

星臨一直是這樣計較得失,連他自己的存在也在計算範圍之內,賭上一切籌碼,面對著無數個已經走向毀滅的時空,他只要扭轉其中一個,只要在其中一個時空裏,他們能得到應有的美好結局。

可能性很小,但他連輦道增七的死亡都能碰上,說不定他可以再幸運一次呢?

這太值得一試。

星臨眼底亮得攝人,分不清到底是誰的血光。

記住一切的人背負一切。一無所知地重蹈覆轍是一回事,記住一切向前走,是另一回事。

再踏暮水群島。

星臨記憶負載過重,既定的絕望與頓悟的希望在胸腔中交匯,他知道天冬在哪裏,知道雲灼在哪裏,直奔目的地。

戰場兵戈中他快成一抹鬼影,遠望狹窄山道上,一片孱弱的白色身影被前後夾擊。

他抓住天冬的時候,天冬烏黑眼睫漉濕,不知道是冷汗還是淚水的作用,她像是剛剛溺水得救,驚詫地看著他。

喊殺聲中,一句“跟我走”轉眼就被踩進泥裏,星臨拉著天冬逃出很遠,並沒有帶上她,而是找到一處深潭,潭的四周草木濃郁繁密,戰場未能波及到那處,是個隱匿的好地方。他告訴她,要她在那裏躲著等他回來,他很快就會回來。

山巔蒼雷聲動。

星臨這次沒有摔倒,也沒有桔梗琥珀可以丟,破曉的光堪堪來到暮水群島。

山巔還是人頭攢動,他的不甘,具象化在那裏,人影夾縫中一段從容的白色剪影,霜白帶血,像是夙願達成,雲灼從容的模樣簡直超脫人性,他在自己制造出的一小片白熾天地裏,死物一般靜靜燃燒。

星臨和他隔著人群,他和他只隔短促的幾次呼吸。

他陷入人群,卻沒來得及喊一聲他的名字,磅礴的白光便不由分說地降臨。

星臨瞬間如墜冰窟,與此同時,他被無差別地掀飛出去,所有人都被掀飛出去。他有那麽幾秒失去了知覺,恢覆的下一刻,他感到身上有溫熱的溫度,他被埋在新鮮的屍堆裏,他推開還在抽搐的肉體,抹去糊住眼睛的鮮血,再睜眼時,只看見一片墜下山崖的霜白殘影。

緊接著,他看見一道黑影踏過屍骸,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躍到冰冷海面上去。

一切發生得很迅疾,毫無轉圜餘地,他躺成了一具合群的屍體,短暫地回味著失敗的滋味。

雲灼那最後一擊,粉碎了他鎖骨處的皮膚表層,銀白金屬浸在湛藍血液裏暴露在外,一路殺上山巔也不少皮肉傷,修覆功能在自動運行。

他從屍堆中爬出來,踩著滿地黏膩血脂,擡眼看見海面黑白兩點在浮浮沈沈,下山,在巨型篝火邊,找到一片有著熟悉暗紋的白色衣角,邊緣被焚得烏黑崎嶇。

他攥著那片衣角,擡頭望那灰撲撲的天幕,眼底幽藍光芒一閃即逝。

他皮膚表層的愈合即刻停止,傷口猙獰地維持著原貌,機械骨骼仍外露,在朦朧的破曉裏泛著不詳的銀光。他關閉了機體的修覆功能。他這次太心急了,已經浪費了一次機會,此刻能源更是不能浪費在修覆上。

他擡手,將最後那片白色衣角也送進熊熊烈火裏,死者遍地,他隨便地在一具屍體上尋到一件鬥篷——

——那件鬥篷十分寬大,雖然滿是血汙,已經斑駁得分辨不出本來顏色,但足夠他將自己藏進去。藏住傷口,藏住機械骨骼,還有這張重疊得分毫不差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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