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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熾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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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熾焰

“他們兩個,恐怕最後連自己怎樣死都選擇不了。”

星臨一字一頓,將音咬得木然又沈重,流螢將這四月以來的發展盡數告知於他,一陣火燎般的惶急幾乎讓他內裏的冰冷底色也燃燒起來。

他死死盯著流螢,眼也不眨,“雲灼他設這一場迷局,引誘大量圍獵者聚集到暮水群島,你們知道,這和去送死沒有任何區別嗎?”

流螢把什麽都說了,很是輕松釋然,面對星臨的質問,也只是覺得,相比於從前那種永遠游刃有餘的完美精巧,此刻星臨著急慌忙的模樣要可愛太多,她只是彎著唇角,目光懶懶地在星臨面上爬,餘出一陣軟綿綿的沈默。

星臨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陡然冷靜了下來。

他們知道。他們當然知道。

甚至這就是雲灼真正想要的。

這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比雲灼更痛恨烈虹的存在,他以自己為餌,設一場密不透風的迷局,引得圍獵者盡數入局,要的是趕在這股新興勢力壯大到不可抗衡之前,將危機消滅殆盡。

他們不知道星臨還是否會醒來,流螢留下也有這個緣由。而在流螢的闡述裏,對一切的布局只一語帶過,星臨不知道過去的這段時間裏,雲灼是如何推演與博弈的,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四個月裏,他完全缺席,最後只一個結果擺在他面前——

雲灼與天冬在十五日前已動身前往暮水群島。

他們要重踏那片六年前的災禍之地,準時自投羅網,去赴一場同歸於盡的決戰。

“你醒了,說不定他們就不是去送死了。”流螢道。

“十五日,”星臨一邊估算著尋滄舊都與暮水群島之間的路途,一邊起身,第一次由衷地感激這個世界的車馬慢,“還來得及,跟我走,現在就走,一起暮水群島找他們。”

而流螢只是坐在桌前看著星臨,不為所動。

星臨已經走到門邊,察覺到流螢還在原地,便猶疑地停住腳步,半回過頭,疑惑地看著她。

“你只能一個人去暮水群島。”流螢將銅鏡輕輕合上。

星臨:“你為什麽不跟我一起走?”

流螢:“因為他們必須留在這裏。”

有風自來,裹挾著一股子焦臭與腥氣,將星臨身旁的房門推開一條窄縫,樓閣外的庭院中,石墻外的長街裏,擠滿了人,輻射元素在一具具軀體內連成漫無邊際的一片澄黃顏色,晃得星臨眼睛刺痛。

這些人來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勢力,原本也該有自己的愛恨取舍,可此刻一個個身影站在一起,幾乎融在一起,融成圍獵的群體,星臨只覺他們面目模糊。

那一顆顆仰起頭顱靜默無聲,或站或坐、密密麻麻地簇擁著日沈閣,直直盯著這條突然出現的狹窄縫隙,無數道視線像是順著這道門縫來回噬舔,舔得涎水直流。

星臨突然就明白流螢那些疲憊的異狀是為什麽了。

他見過雲灼與扶木過度使用烈虹能力的樣子。那滲血的齒縫與煞白的面色,像是有來自肺腑的劇痛逼得鮮血瘋狂上湧。如果圍獵者利用這一點,這便幾乎成就了一種必勝的戰術,只要逼得虹使不斷過度使用烈虹能力,說不定甚至都可以等他們自己衰竭至死。

樓閣外一張張各異的臉孔上,有統一的耐心,那是一種老練的獵人特有的神情,像是正在幽深森林中捕獵一頭珍貴麋鹿,耐心到顯出一種聖潔的神往。

他們想耗死流螢。

剛剛想到這裏,一陣熱浪毫無征兆地向星臨的背後襲來,帶著完全不講道理的蠻橫,一下子將星臨推出了房門,他後背瞬間就炸起一大片灼痛。

房門外便是木制走廊,幾絲赤紅火線從星臨背後竄出,先一步纏上了欄桿,木頭發出劈啪的驚叫聲,轉瞬間就被燒灼攪碎成了焦黑粉末,飄散在風中。

眼前變得暢通無阻,星臨被那陣熱浪一下子推出十幾步遠,隨即一腳踩空,失重感席卷而來。

他反應極快地在空中扭轉軀體,下落過程中在飛檐琉璃瓦上幾處借力,輕巧地落在了地面上——

——正正落進圍獵者群中,鞋底觸感柔軟,焦黑灰燼在地面上鋪了很厚一層,幾段人骨落在其中。幾乎是在星臨落地的同時,人群以他為圓心嘩地擴出一大片空地。

無數道警惕目光落在星臨身上,一張張臉孔就在不遠處,後背的灼傷很快修覆完畢,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涼颼颼的輕風觸感。

他伸手到背後摸了摸,摸到一手自己的皮肉。

流螢一把火燒破了他衣服後背的布料。

星臨也沒料到,自己時隔四個月之後的首次亮相竟然可以這麽火辣。他穿著露背裝和最近的一個圍獵者面面相覷。

眼前黑影一晃,眾人還沒看清發生了什麽,就見星臨在原地拿著一件純黑外袍正往袖子裏面伸胳膊,腳下倒著方才那個和他對視的圍獵者。

眾人皆是心中咯噔一下,紛紛刀劍出鞘,準備進攻。

無數道目光防備警惕甚重,重重壓在身上,星臨卻旁若無人地沖樓上大喊,“流螢!和我一起走!”

好在星臨半點不覺難堪,但流螢竟然也還好意思在樓上倚著欄桿笑,她不答話,只擡手向著星臨擲下一枚黑影。

星臨擡手一接,一只小巧的黑木盒子躺進他的掌心,裏面是四枚漆黑與銀白配色的飛鏢,他的流星鏢。

流螢的聲音由上傳來,“拿好趕緊走!”

“流螢!”星臨聽到耳畔鼓噪而來的攻勢,令人眼花繚亂的各色光輝伴著刀光劍影轉瞬即至。

流螢看他還在樓閣前逗留,不禁怒道:“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這一行若是耽擱了,搞砸了,可別怪我恨你。”

星臨仰頭看著流螢,這時已是傍晚時分,夕陽映照得她一襲紅衣更是濃艷如烈火。

“你不是混蛋到無所不能嗎?快去把天冬和雲灼追回來。”

除卻初到尋滄舊都的那次緝兇,星臨幾乎沒認真看過流螢,他好不容易生出來的幾絲心念,也很少在流螢身上停留,這位紅衣女子大多時候都只是他對某個特定人類的愛屋及烏。

他不知道她是何時與天冬走得那樣近,也不知道她失去至親之人時是如何痛苦,她是否還對他初見時的出言不遜而耿耿於懷,婆婆因他而死,她又究竟有幾分怪他。

她的愛恨,她的痛苦,全都模糊在星臨視野之外。

然而此刻樓上樓下,相隔得這樣遠,中間刀光劍影眩目,星臨卻也看得清她眉心鮮紅花鈿欲燃,甚至連那細微的燕翅弧度都格外清晰,他看得清她一雙含媚眼底的凜冽決然,此刻她比他清醒。

星臨終是轉過了身,目之所及是一片烏壓壓的人頭,四枚流星鏢在指間飛旋。

這殘酷荒唐的一路,要星臨一人去趕。

日暮時分,尋滄舊都的日沈閣火光映照,燒紅了半邊天幕,秾艷晚霞不要命地潑灑,血肉橫飛裏哀嚎漫耳,星臨裂過傷過,又重新拼湊重新平整,流螢於日沈閣之上,極盡赤紅烈焰為他開辟一條血路,樓閣遙遙落在身後,仍有不間斷的紅光護著星臨不斷向前。

突圍至一半,夕陽已經沈落,夜幕裏的沖天火光絢麗異常。

漸漸地,不再有人阻攔星臨的去路,一切的圍獵者都飛速向著日沈閣處緊緊聚攏,這樣粲然艷麗的夜空,昭示著日沈閣裏那位鏖戰多日的虹使終成強弩之末,一條性命將要燃到盡頭。

人群食欲膨脹,星臨在其中逆流而上,閃身躲避的同時一路狂奔。

流螢立於日沈閣的閣頂,熱氣揚起她的衣角,背後一輪皎潔被染成血月,她居高臨下地掃過一個個前仆後繼的身影,右手下指時帶著幾分憤然——

自她腳踩的那片琉璃瓦開始,亮到刺眼的一點倏然爆發出千絲萬縷的火線,沿著樓閣順暢攀下,那火線極細極密,顏色已不是火焰的赤紅,反而殷紅如血,一整座樓閣如同被血色暴雨澆淋。

暴雨落地,便飛速蔓延,絲絲縷縷游走於圍獵者的所站之處,生出繁覆的花紋來,順著腳底往人身上攀,攀得像把人體內部的血管經絡都生生挑了出來,血淋淋的一張網,縛出一位位新鮮亡者。

疼痛凝於線上,殷紅的光亮越發盛大磅礴。

日沈閣的構造承著血線的高溫,面對這一地狼藉的人禍,一寸寸燃燒,一寸寸摧崩。

屋檐上那道紅色身影隨樓閣一同,被殷紅火焰吞沒殆盡。

流螢根本就是抱有與雲灼天冬同樣的目的,只是一直在等星臨醒來,讓她好好肆無忌憚一場。

最後連自己的一點殘渣也不肯給圍獵者留下。

尋滄舊都一夜血月。

日沈閣燃起熊熊烈火,琉璃瓦亮得驚心動魄,百年華美樓閣,轟然倒塌,落地時一聲沈重的死亡宣告,響徹整座都城。

星臨在城門前猛然停頓了一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日沈閣眾人承諾給他的歸處,在身後摧崩坍塌,落得滿地琉璃碎片與血肉混摻,斷壁殘垣裏迸飛的火星,如同暗夜中撲飛的萬千螢火。

城中的一場大火,像是一路燎上了星臨的脊骨,他一頭紮進黑濛濛的夜幕中,所有的惶急與追悔都如錐刺股,推著他不斷向前。

他再見沒來得及說,現在更是一刻也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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