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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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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本能

雲灼從床榻邊起身,將匕首浸入銅盆中。

匕首上的血液絲絲縷縷地在水中蔓延,半盆清水很快染成淺淡的紅。床榻上的人今日仍不理睬他,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將濕淋淋的匕首收起,又重新將自己小臂上的繃帶縛緊,轉身走出門去。

日沈閣的樓梯雲灼踏過無數次,此刻它卻顯得漫長而曲折,他一個人走了很久,下到樓梯底部,忽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緊接著,一雙異色眼睛闖入雲灼的視野,一張臉對他笑出一股子近乎莽撞的信任,一如既往。

雲灼對這幅神情再熟悉不過了。每次成功制造出新式的木傀儡或偃人零件之後,亦或哪次懸賞任務中的險象環生之後,扶木總是這個模樣,還時常伴隨過分開朗的歡呼與蹦跳,嘰嘰喳喳偶爾也會吵得雲灼頭痛。

只是這一次,扶木只是笑著看著雲灼,什麽都沒有說。

雲灼任由那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引著他前行,走進日沈閣的庭院之中,穿過茂密竹林,來到竹林中的一小片空地,一方矮矮石幾旁有幾人圍坐,皆是交談甚歡的模樣。

見雲灼前來,幾人紛紛招呼他坐下。

聞折竹樂呵呵朝他打手勢為他選定座位,婆婆操縱木制輪椅笨拙轉身,老閣主收拾起石幾上未完的棋局,陸愈希拿起茶具,茶壺往嶄新茶杯中註水卻沒有半點聲響。

這裏夜幕濃黑,雲幕低垂,碩大一個滿月掛在空中,圓得不近人情,也壓得很低,挨著頭頂鋪灑光亮,每個人的臉孔都被映得慘白而扁平。

片片竹葉尖利肅殺,所有的聲音都在這裏死去,顏色也褪盡,一張張熟悉的臉看著雲灼,笑吟吟的衰弱神情。

雲灼在他們之間坐下,像他往常會做的那樣。只是這裏很悶,他喝下陸愈希為他倒的那杯茶,一口茶水咽下,沒有味道,更沒有實感,沈窒感沒有緩解分毫。

正在此時,一個人在他身旁坐下,拱手向在座的各位以示歉意。

一顆顆腦袋左右搖晃著,笑得熟稔而無所謂,紛紛擺手表示不介意葉述安的姍姍來遲。

所有人都自在暢快,在這無聲的午夜,靜默地將日沈閣往日的言笑晏晏重現。

雲灼漠然地坐在一片枉死之中,他垂眼看杯裏的水面,這茶水飲之不盡,喝多少口都是滿的。

天際的滿月越來越龐大,無限擴張的皎白幾乎要吞噬掉這片天地裏的所有陰影,日沈閣屋頂的琉璃瓦被月光映著,亮得逼人。

雲灼逐漸無法承受這磅礴的光亮,那逼人的光侵襲得過分,他頓覺一陣目眩。

偌大的樓閣在緩慢傾倒,長長的陰影投在石幾之上,葉述安與扶木他們不知何時變得碩大無比,身影隱天蔽日,正在傾倒的日沈閣不過他們手指般粗細。

可偏偏就這樣微小而不值一提的樓閣,倒在他們身上,將他們砸成貼合地面的紙片,下一刻驀然間破碎開來。

雲灼發現自己已經遠離石幾,旁觀一場靜寂的崩塌,千萬碎片宛如薄瓷一般的光亮質感,卻是在他周遭紛紛揚揚地飛旋,所有人都碎得光潔,卻絲毫沒有重量。

無形的窒息感扼住雲灼的喉嚨,他低著頭,想去留住一片飛散的碎片。

日沈閣的倒塌像是不僅僅殺死了往日,也砸得大地惱怒不已,腳下地面發出令人牙根發顫的恐怖轟隆聲,陡然的陷落,猛烈的下墜,巨大的引力拽著雲灼跌進幽深的萬丈深淵中。

白衣在下墜時烈烈而飛,眼前場景驀地改頭換面。

雲灼站在一處高聳的巨石之上。

四周盡是懸崖峭壁,腳下石面僅供他一個人勉強站立。

這裏不再是死一樣的靜寂,他的耳畔有人在狎昵地竊竊私語,氣音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咬字,對他喋喋不休。不是一個人在說話,是無數道聲音在交纏,嘈雜而不知分寸地瘋狂向他耳道中鉆。

懸崖下並不是尋常草木,而是無數屍體堆疊,雲灼掃視過去,血肉模糊裏扒拉出一張張似曾相識的臉孔,裏面很多人死在六年那場大雨裏,更多人是死在他的手中。腐爛讓每個人都變得肥膩,他們全部不分彼此地粘在一起,齊齊地看著雲灼,嘴巴大張著,在一齊聲嘶力竭地狂笑,以聲音的刻毒來歡迎雲灼降落在這洞天福地中。

雲灼皺緊了眉,在這處無路可走的絕境中,他看見有人笑脫了臼,有的臉上掉了幾塊血肉。

他必須要向前走。雲灼想著。

他只是這樣想著,眼前就立刻出現一條細長的繩索,他看不見黑暗之中的繩索盡頭是哪裏,但他知道,只要走過這繃緊而危險的繩索,他就能離開這裏。

然而細看之下,這細長的逃離之路其實並不是繩索,也不像鐵鏈。

它被抻得緊而薄,表面過分光滑,甚至還有液體裹纏在上面,還在緩慢滴落。

雲灼踩上去,奇異地走得很穩。

經過滿地狂笑時,又有連續不斷的敲擊聲摻在其中,很難說那到底是一種什麽聲音,帶著致密的沈悶,又有腦髓空洞的回響,像是敲在所有亡者的頭骨上,敲出一曲慷慨激昂的異樣挽歌,只一根繩索狀的細長物體懸著雲灼,要他不跌下去。

嘈雜聲音落在雲灼身後,黑暗盡頭逐漸明朗。

盡頭的峭壁枝繁葉茂,林葉篩落一地月光碎片,星臨披著一身細碎的皎潔,那逃命繩索在他手中挽著,手上用著力,一直等待雲灼的到來。

那繩索狀的物體尾端沒有被繃緊,有萬千褶皺在上面顯著原形,直直連進星臨的腹腔之中。

他掏空了自己腹腔,手中挽著自己的腸道,失去顏色的藍血浸濕了他的衣袖,雲灼想著星臨該是很痛的,而星臨卻只是笑著來抓他的手,“全都交給我吧。”尾音消散時,他開膛破肚地獻他一吻。

星臨的犬齒很尖,與其說是在咬人,那痛感更像是在吃人。

疼痛中他的好看不可名狀,上天比著墨線將他的皮囊勾畫得嚴絲合縫,一筆一劃貼合著法度,貼著人的心意造就,音容笑貌卻邪得很自由。那種將矛盾混淆的吸引力,近在咫尺,直視他的無情時,像是被引誘著跳崖一般的驚心動魄。

可那些隱秘的渴望與難言的沈郁,在順著唇齒侵染星臨的純粹無情。

皮膚相觸,有暗紅色銹跡從相觸之處開始,在星臨身上蔓延開來,灰白中唯一一抹異色,暗紅紋路在機器人身上勾連繪制得如同不詳的邪惡圖騰。這一瞬間,渾身鮮血一般的顏色,竟讓星臨像個真正的人類了。

即使到這種地步,星臨仍不願放開雲灼的手。

雲灼帶上星臨,仍在一直往前走,一直沒有回頭。

但他知道他們還在跟著他。

他背後沒有任何聲音,但他知道,扶木,陸愈希,父母親友,懸崖下的亡者,他們都還在跟著他,在他背後浩浩蕩蕩地跟隨著,沈默著。

就這樣走了不知多久,他終於又見到了那個人。

那個被他重覆殺死無數次的人。雲灼六年來將無數殺人方式在這人身上踐行,這人卻從未倒下過,沈悶傷痛或是支離破碎,這人永遠都是立在原地,背對雲灼,不發一言。

殺死這人的沖動欲望又在雲灼的胸腔中翻覆,熟悉得像是植根骨髓的本能。

他一路向前,一路來到這裏,就是為了擊殺這個人。

想著,雲灼手中長劍錚然一聲,劍刃半出鞘,卻被星臨一手攔住。

星臨將雲灼的長劍硬生生地推回鞘中,沖他堅決地搖了搖頭,那種堅決裏壓著隱隱的惱怒與悲傷,是雲灼在星臨身上看到過的最覆雜的情緒。

然而這種事情,星臨從未攔住過。

他最後只是在雲灼的霜白衣袖上留下了一抹粗糲的暗紅色,長劍自那人背後淩然刺入,直沖心臟的一次致命貫穿,噗呲一聲,血洞開在心口,鮮血潑濺出來的時候是深灰顏色。

那人就站在原地,毫不閃避地受了這要命的一劍。

這次與以往無數的擊殺都不同,因為那人在被貫穿之後,一寸一寸地緩慢轉過了頭——

——六年的殘殺,壓抑至深的毀滅沖動,雲灼終於在這一刻看清了那人的模樣。

那人的長相熟悉得令人麻木。一雙秀致眼眸裏沒有光,他冷漠地看著雲灼,眼下一道凹痕印刻,影子蓄積成一行陰郁的印記。

而雲灼只是平靜地再將手中長劍送出,血肉橫飛裏過自毀的癮。

“當啷——”

雲灼忽然驚醒,發現自己依靠在床榻邊,看見匕首掉落在他腳邊,窗外正值正午,陽光大盛,刺眼的光鋪灑在匕首上,在墻面上反射出一塊晃動的光斑。

雲灼從床榻邊起身,撿起匕首浸入銅盆中。

匕首上的血液在清水中安靜彌漫,澄澈透明被染成淺淡紅色。床榻上的人今日還是一副安睡的模樣,胸口處的致命傷已經消失,平整嶄新的皮膚遮蓋內裏,早已看不到那瘋狂閃爍的幽藍亮光。

只是他還是從來不曾醒來,今天已經是第一百零三天,星臨不省人事的第一百零三天。

雲灼靜靜地看著星臨,半晌,他將濕淋淋的匕首收起,又重新將自己小臂上的繃帶縛緊,轉身,欲走出門去。

他都已經打開門了,卻又頓住,在原地思索片刻,又折回床榻前。

雲灼傾身下來,將自己的溫度落在星臨冰冷的眉心,輕柔還他夢中那報以藍血與銹跡的一吻。他一直是那樣希望星臨醒來,此刻卻不願驚醒他。

待到雲灼走出房間,將木門輕合。

天冬已在走廊盡頭等待多時,她披了件銀灰色的麂皮鬥篷,適合路途遙遠的一程,她聽見聲響,收回眺望閣外的目光,轉而看向雲灼。

“雲灼,我們是時候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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