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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徹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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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徹響

收容司位於城中邊角處,偃人集市倚墻而建,偃人集市的部分貨物,甚至會堆放收容司上方的城墻上,買家可以在地下買完低等偃人,再去地上買高等虹使,二者毗鄰,十分便利。

第一條預演路徑簡單直接,節省能源,成功率百分百,但飛石和沖擊導致三條街內的人盡數喪生。

黯黑的夜,火光與血距離星臨很遠,映不亮他的眸底,幽藍光芒在其中時隱時現,撥動著一片動人心魄的冰冷。

他的視野中,遠處廢墟上有兩道白色身影,正抗住一道地裂石刺,將倒塌墻壁下的一個人形拖出。

星臨輕輕閉了一下眼睛。

而另一條預演路徑覆雜驚險,耗能極高,最關鍵的是目標達成率只有百分之十三,並且要他以身涉險,機體受損可能性為百分之五十。但可以使堆渣範圍和方向精準,有一定可能,會達到兩全結局。那種雲灼一貫傾向的結局。

機器人眸中映著無數道亮光,紛雜得分不清是身影還是數據。

“還沒想好?”流螢在一旁等得急躁,她已經把袖口理了八遍。

星臨突然把整張臉埋進雙掌之中,發出一陣嗚咽聲。

身旁的流螢一陣毛骨悚然,想不通星臨緊急關頭又犯了什麽病。

“……你沒事吧?”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問。

星臨擡起頭,面色如常,冷靜正經,是個人樣。

“流螢姑娘,幫我個忙。過一會兒,我在墻上做這個手勢的時候——”星臨單手握拳,豎起大拇指,彎曲,在食指關節上輕輕一摁,又彈起,“——你就引燃收容司。”

流螢遲疑地一頷首,“好。”

黑色衣擺垂地,夜風習習,吹起星臨的發,也吹動了衣擺旁的遮雨粗布,赭色粗布卷起一角,露出木箱邊角處字跡歪斜的兩個字——“流火”。

偃人集市的特產,這裏堆放著近百箱。

午夜漸近,混亂仍未止。

長街上各色光芒漸弱,囚犯能抓的都已經抓住,沒抓住的不是死了就是逃了,獄卒守衛漸少,多數散入城中與城郊,去追捕那些漏網之魚。仍舊留在斷壁殘垣裏的人,多少開始變涼,也有人茍延殘喘偷得半條命。

雲灼衣袍沾了灰與血,看上去些許狼狽,烈虹在他體內激蕩得洶湧,他喉間始終堵著一口咽不下去的血。

偃人婆婆全程驚嚇過度,此刻窩在輪椅上呼吸急促,雲灼看著天冬蒼白怵人的面色,對她道:“你不要再在此逗留了,先帶婆婆回去。”

話音未落,他忽然擲出扇刃。

刀刃沒入血肉的聲音很悶,雲灼擡手接住旋回的扇刃。

天冬向雲灼拋擲扇刃的方向望過去,遠處,只見那火勢已消的收容司大門口,一道身影抽搐著撲在地上,衣裝是灰白的色調,卻刺眼異常。

收容司最後兩層的囚犯,開始逃出來了。

要來不及了。

天冬即刻四處尋覓流螢與星臨。

廢墟、傾倒樓閣、血染的河畔與半榻的食肆,直至望見城墻上一道黑影鬼魅一般飛速上掠,像是在逃離地面。

“他們在那裏!收容司上方!城墻上!”

雲灼望向城墻。

下一刻,一陣巨大的響聲轟然爆炸在雲灼的耳畔——緊接著迅速傳遍這個尋滄舊都,城中所有人都停下逃亡腳步,看向今夜的禍源之地——收容司。

尋滄舊都這混亂的一夜,熾亮閃爍的火光頃刻間揚起,燒了半邊天。

一些人站在沒有高閣樓宇阻擋的斷壁頹垣裏,恰好目睹這一盛景。

那震耳欲聾的巨響不止一聲,接二連三,如同有一種稱作毀滅的奇異韻律摻雜其中,灼眼亮光從底部一路閃爍到頂樓。

收容司一瞬從中間開始快速向內下陷,骨牌一般寸寸倒了下去。

這禁錮危險的龐然大物,抽絲剝繭般地坍塌,粉碎的紋路也精細,它化為烏有的過程驚心動魄,又賞心悅目。

一場爆炸,精巧而極具美感,瘋狂又漂亮地葬送了一場即將惡化的危機。

雲灼目睹著劇烈的火光與粉塵翻騰上湧,轉眼間,就要吞噬掉城墻上那道黑色身影。

心臟被攥住一瞬,他喉間的那口血倏地漫進口腔。

一頭紮進滾滾灰霧中,雲灼搶到城墻下的速度迅疾至極,粉塵遮掩了他的視線,一時間只能憑直覺判定方向,他仰頭向著城墻上望去。

一切都朦朧到虛幻。

一道纖瘦黑影在下落中幾處借力,看清地面伸出的雙臂時,他停止借力延緩速度,反而任由自己下墜。

雲灼伸手,下墜的時間只來得及半口呼吸,他便擁了個滿懷。

“接住了。”

他聽見星臨的聲音,那道呼吸裏的硝煙味道也詩意。

像是來自璀璨的夜空,穿過燦爛的火光,最終落進懷中的一顆星。

無數磚瓦碎裂,其中一片碎瓦飛射著擦過星臨的肩,濺起一潑血液灑在夜裏,剔透晶瑩的湛藍,落在陰影中,轉瞬間便消失不見。

懷中人不可自抑地輕輕一抖,但面上看不出一點破綻,笑得無事也無害。

雲灼將那抹湛藍看得清晰,可他只是擁著懷中的身軀,劇烈到可以蓋過一切殘響的心跳聲裏,他一句話也沒有問。

璀璨驚人的火光,也映進一雙因上了年紀而略微渾濁的眼裏。

聞折竹遲遲趕到收容司現場,看見滿地尚餘火星的斷壁殘垣。

他尋到廢墟邊緣滿身狼狽的天冬與驚慌失措的婆婆,看見流螢從長街的那頭疲憊地走過來,星臨與雲灼從漫天火光中落進滿地狼藉裏。

聞折竹的雙眼仍在四處尋覓。

他扶住面色蒼白的天冬,手握上婆婆的輪椅把手,向著遠處星臨與雲灼遙聲問道:“扶木呢?”

雲灼擡眼,遠遠看見聞折竹,他花白的胡髯被火光染得昏黃,也看見他身後此刻無比高聳巨大的日沈閣,正在遙遙地註視著自己。

推開日沈閣的大門,琉璃瓦浸在明月光輝裏,仍宣示著往日歲月的浮華。

婆婆因驚嚇過度而半路失去意識,而天冬的身體承受不住今夜這樣強烈地使用烈虹,爆炸響起之時,她的精力便已是強弩之末,而流螢與雲灼也面色蒼白。

危機解除後,一行人就這樣精疲力竭地回到日沈閣。

雲灼請流螢先帶天冬和婆婆去休息,偌大庭院裏只剩他、星臨與聞折竹三人。

大批木傀儡還立在洗硯池旁,夜風吹拂裏,像在堅毅地等待什麽人歸來。

那只裝上細小木腿的鴨子已經能到處跑了,正在一雙雙傀儡腿間嘎嘎穿梭,躲閃著黑貓時不時的飛撲。

聞折竹看著雲灼,眼中閃爍的光亮既像是期盼又像是恐懼,期盼雲灼告訴他,街角巷陌傳得沸沸揚揚的傳言是無稽之談,又恐懼雲灼印證那些傳言。

雲灼的沈默,對他來說,是一個將行的宣判。

“對不起,”雲灼低下頭,“我沒能帶他回來。”

鐮刀一般銀白的月墜下琉璃屋頂,清寒的夜侵襲庭院。

聞折竹站在洗硯池旁,失去了自己的聲音。

兩人之間彌漫著一陣令人窒息的可怕寂靜,星臨看了看雲灼,開了口。

機器人敘述的語氣客觀冷靜,表情也是幾分獨特的機械冰冷感,話語如冰刀一般捅進聞折竹的心窩:告訴他來得太快的殘沙追兵,告訴他扶木得知他真實身份時的震驚與難過,告訴他那張付之一炬的殘頁。

也告訴他,那顆流火彈炸得太璀璨,扶木永遠留在了鹿淵,沒能和他們一起回來。

聞折竹仍睜著眼睛,卻如同暈厥,星臨再下面的話他也聽不進去,只覺得面前人唇齒張合,而他像是在洗硯池底浸溺,聲音始終隔著汙水聽不分明。

那些矍鑠的精神氣在一段敘述中緩緩褪去,星臨才感覺聞折竹其實年紀不小了,他的鬢邊已經有幾縷花白。

他摸索著洗硯池的池沿坐下,那遲緩的模樣將滄桑盡數顯露。

洗硯池邊搭著一塊濕布,是聞折竹用來擦拭木傀儡的,而此刻他恰好摁住那塊濕布,陷入長久的楞神。

“你不必自責,畢竟一切皆源於我。”

聞折竹再開口時,聲音像是肺被掏出一個血洞。

“如果我不找來那殘卷的委托,什麽事都不會有了,如果……我在他問及我的過往時,能釋然地和他談起,又何苦這般折騰。”

他不過是一條落荒而逃的喪家老犬,從殺伐振高的故土上逃出,以為自己走得夠遠,那些散發焦炭氣息的過往就追不上他。

“去過鹿淵,你們也該都知道了。”聞折竹的語氣行將就木般,“我年輕時自恃偃術造詣,不知天高地厚,創立了鹿淵書院,以為總有些東西能淩駕於仇恨之上,總有人能看到更遠的地方。後來確實有那麽一群人,願意與我齊聚鹿淵。書院落成的那一天,我獨自一人在屋頂上喝了個酩酊大醉,以為那些路遙馬亡的夢,有生之年便可觸及。”

他笑了笑,“那些好夢,也是做了一陣子。”

後來戰火燃起,世仇燃起,鹿淵書院血流滿地,他為求死去的學生免受血鷹刑的盤剝屈辱,放出一把大火,將理想也付之一炬。他本心如死灰,茍延殘喘敗走他鄉,沒曾想上天仍垂憐他,他遇見了扶木。扶木天賦卓越,在冶煉術上的造詣更是聞所未聞,與聞折竹的偃術一拍即合,他們像是遇見彼此理想鄉的縮影。

可與扶木對自己為何四肢盡失地躺在崖底從來避而不談一樣,聞折竹也只能借一紙殘頁將過往坦白。

然而無人預料到,這紙委托謎團無數。來得太快的殘沙追兵,粗糙詭異的紙團,都是本不該有的變數。最後慘烈收場,扶木長眠地底,雲灼瀕死回谷,到手殘頁化為灰燼,星臨在灼燙的血液中當機。

日沈閣的庭院中一片靜寂。

聞折竹微微佝僂了腰,如一棵被白蟻蛀空的幹枯老樹,他被淚哽住了聲音。

即使年齡跨度甚大,星臨也曾在聞折竹眼中見過與扶木相同的光,此刻被淚水澆得與扶木死亡時一般黯淡。

星臨靜靜看著,手覆在自己胸襟,倏忽半跪下來。

“聞先生,這個給你。”星臨對聞折竹說。

他一只手攥拳伸到聞折竹面前,向上,打開——

——一顆晶瑩的湛藍義眼躺在白皙掌心,折射著天邊月的光芒。

鹿淵地底,那陣吹動他的風到底自何緣起,星臨還沒來得及搞清楚,就在他面前消散了個幹凈,所幸他來得及留住這枚琉璃。

它完好無損,在他懷裏捂熱好幾日。

星臨讀不懂聞折竹的眼淚,卻在模糊的硌痛中,覺得或許聞折竹比他更需要這顆眼睛。

天地醞釀出一顆剔透琉璃,輾轉過聞折竹的冰冷劍鞘,到扶木的殘缺眼眶,再至星臨機械心房外隔著皮肉敲打,最後落回聞折竹幹癟的掌心。

聞折竹顫顫巍巍地接過那顆眼睛,他隔著淚眼,隔著那些頹敗的舊日夢與破碎的溫情,去看那顆琉璃,月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的是全是再也回不去的曾經。

雲灼的扇刃,星臨的流星鏢,滿院迎風不動的傀儡,到處都是扶木的痕跡,他卻不會再回到這裏。

待到星臨與雲灼將聞折竹扶回臥房,院中的夜清寒更甚。

星臨倚著雕花木窗,將這日沈閣院落盡收眼底,竹葉未變,墻頭也還是那個他輕巧翻過的墻頭,那個闖入日沈閣的夜已經一去不覆返。

他在皎白的月光中,看著將聞折竹房門輕合的雲灼。

“公子,”星臨叫雲灼,“如果以後有機會,我想去趟棲鴻山莊,去看看那為人稱道的落雪紅梅,究竟是什麽模樣。”

雲灼沒有看星臨,只是點頭答應,他的沈默比寒夜更深重。

他身後,鴨子與黑貓踩著他的影子嬉戲。

日沈閣的夜寂靜無聲,星臨與雲灼各自回房,星臨躺上床榻,擬作人類休息時的闔眼模樣,腦內活動卻始終被迫高度喚醒,太多畫面混亂在他的腦內,以至於讓他感到吵鬧。

這無聲的喧鬧不知維持了多久,星臨忽然聽到一陣吱呀聲。

那聲音極其輕微,不來自腦內的喧嘩,而是來自隔壁。

星臨倏地睜開眼,聽著雲灼打開房門,踩著樓梯下了樓。

他悄無聲息地跟出去,卻在樓梯拐角處,先看到庭院中一片木傀儡中,一片孱弱的白夾雜其中。

天冬坐在地上,倚靠著洗硯池壁撥弄池內色彩覆雜的水,一塊濕布被她淘了又洗,木傀儡的右腿被反覆擦拭。流螢從屋檐下走出,拉著天冬,輕聲勸她回房。

星臨站在樓梯拐角處轉過頭,看見扶木房間的門開著一道縫隙,雲灼靜立的一線身影被縫隙洩出。

日沈閣頂著火燒過後愈發黑的半邊天幕。

今夜人人疲憊,卻無人安眠,異變的烈虹與劇烈的情緒在每個人體內翻覆,星臨站在人類悲慟的裂隙裏,尋不到合適的表情。

城池那邊,收容司的殘骸餘燼直至破曉時分才熄滅。

時節已近盛夏,清晨的陽光便已具暖意,預示今日的汗流浹背。

成片的碎石瓦礫堆砌成山,偶爾在夾縫裏窺見已經看不出顏色的衣物,撕裂的粗麻邊緣隨風抖動。

一雙靛青錦靴鄰近廢墟邊緣,擡腳,一記輕踢。

一片殘瓦咻地一聲飛出去。

露出下面一張雙目圓睜的臉,灰白粉塵蒙著,死不瞑目,已經開始腐爛,招致蚊蠅嗡嗡。

“炸得真夠徹底。”

錦靴主人輕嗤了一聲,他有著一把沈穩的音色,語氣聽起來卻危險。

“這毀得很是有技巧,絕非尋常人士,”他擡頭掃視廢墟中喪生的被囚禁者,“誰做的?”

他一旁的近衛低頭答道:“回城主,是日沈閣的人。”

錦靴主人聞言,眉頭一下子皺得很深,“日沈閣的誰?”

近衛回道:“城中消息說,是一位新來的殺手,此前從未在人前展露面目,聽說名叫星臨。”

“從未聽聞這號人物,述安也未曾與我提起過。”錦靴主人質疑消息來源的可靠性。

然而前天夜晚火光沖天,那位名為星臨的黑衣少年將流火彈悉數安置進收容司,眾目睽睽之下,將恢弘建築炸毀,都城之中太多人親眼目睹。

廢墟周遭的人群嗡嗡躁動,一場意外災禍之後心悸未散,烈火燒得人心惶惶,都在爭先恐後地向著錦靴主人還原真相:

“陸城主,真的是日沈閣做的!大家夥兒都親眼瞧見了,那粉塵!簡直能嗆死個人!”

那錦靴主人一襲青衣,衣袂上的錦繡暗紋與葉述安的青衣相同。

他正抱臂站在收容司的廢墟前,是一副劍眉星目的明朗相貌,然而此刻眼神卻過分淩厲,身量極高本就給人以一股壓迫感,背上一柄重劍更是加劇威壓。

這正是那前兩日還在棲鴻山莊做客的礫城城主,葉述安的異姓兄長陸愈希。

陸愈希掃視一眼聲音嗡動的人群,他不笑時不怒自威,周遭逐漸安靜下來。

“不論怎樣,這次都是收容司監管不力所招致的災禍,”陸愈希道,“述安既無法及時趕來,便合該由我出面來解決此事,那晚過後,各方反應如何?”

隨從如實匯報,“怨聲載道。殘沙的地底集市坍塌大半,多數貨物被埋在地底,直至今日也沒能挖出大半,城頭庫存也被火星點燃,燒得所剩無幾,棲鴻在此處所設商鋪焚毀半數,其餘較小世族……雜七雜八,還未能計算得清楚,平民百姓,倒是傷亡不多。”

陸愈希眉頭舒展了些,“詳細清點所有數目,及早報給我,再向在此次災禍中受損的各勢力發出請柬,說是礫城今晚於嘉和樓宴請,聊表歉意。”

隨從:“是。”

陸愈希言畢,轉身欲走,又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半回過頭。

“切記,把日沈閣也請上。”他道。

自烈虹行走大地,世事變遷劇烈,太多人一夜之間親疏瞬變,他也已經太久沒有見到那位曾朝夕相處的故人。

作者有話說:

下一更會在明晚TU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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