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引線

關燈
第66章 引線

星臨與雲灼一路進了都城,橫穿市集,拐進通往那華美樓閣的冷清小巷時,已經聽了一耳朵的閑言碎語。

“日沈閣始終處於流言的風口浪尖,這一次,恐怕夠他們談論上一個月了。”星臨搓搓指尖,對包子遺留的油星格外在意,“日沈閣絕非善類,雲歸谷高高掛起,兩個名字湊在一起,名聲還能再差些麽。”

日沈閣主是雲歸谷三公子,可真是惡名昭彰,雪上加霜。

“吃賞金的殺手組織要什麽好名聲。”雲灼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被這樣編排,公子已經習慣了嗎?”星臨道。

雲灼直視前方,沒有回答,視線凝在了夜空中遙遠的一點。

星臨循著雲灼的視線眺望,目光穿過漆黑的夜幕,尋向遠處,發現有一處火光在都城邊角處安靜燃燒,遠遠看上去,像是將夜幕燎出一個熾紅的洞。

他忽而眉頭一皺,“那個方向是——”

雲灼也目光一沈,“收容司。”

沖出拐角只是剎那間的事情,兩人順著遠離人聲的巷道七拐八拐,輕車熟路地到達長街之上,發現此處竟已被驚叫充斥。

人們四散逃離,此刻也不顧忌那尋滄王宮是不祥之地,雙腿瘋狂邁動之間生風,要的是離那城角處的熊熊火光越遠越好。

迎著月光幾處浮動著的反光點,星臨仔細看過去,發現是有人光著腦袋,不少禿瓢滿街亂跑。

這景象著實有些滑稽,星臨迷霧罩頭的同時又覺得好笑,但他見雲灼的表情愈發沈重起來,便斂住了那點要笑不笑的模樣,“這是怎麽回事。”

“恐怕是收容司裏的囚犯跑出來了,”雲灼道,“那裏關押著礫城從各地搜刮而來的虹使,危險異常。”

星臨:“葉公子與我提過。”

“你既知隱情,也該知道其中嚴重情形,”雲灼折扇抵住星臨的肩膀,把他往日沈閣的方向推去,“回去呆著。”

星臨側肩,避開扇柄的力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回去找天冬和聞叔。”雲灼道。

星臨完全不同意,“日沈閣離那火源處甚遠,何況要去也是你——”說著,他突然頓住,歪過腦袋,目光落在雲灼的面上,一字一頓地探詢道:“公子,你怕了嗎?”

雲灼看星臨一眼。

“我沒什麽好怕的。”

話音剛落,白衣烈烈而動化作背影,向遠處飛速掠走,徒留一句話夾雜在夜風裏送至星臨耳畔。雲灼那一眼冷且利,剔了一下星臨的某根神經。

雲灼害怕了嗎?他身負力量卻沒能護好扶木,他那些充斥著腐屍的舊夢會不會又摻入一抹新鮮的血跡?他面對危機時,會對那些猝然的離去心有餘悸嗎?

星臨將那道遠去的背影看得很認真,自言自語著,跟上去,“都說了一起去了,為什麽不等我。”

月光遍灑的尋滄舊都,長街集市與粼粼河面一如往昔,只是倉皇奔逃的人群四處擁擠,昭示著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夜,房頂屋檐上,一黑一白向著通明的城角處飛速靠近。

直至星臨的步伐放緩,隔著幾棟房屋望去,收容司的灰石外墻果然也被熊熊火海所吞噬著,近了看,才驚覺那火幕實則滔天,將整個收容司框住,洶湧不似人間景。

人為縱火做不到這幅景象。

星臨的雙眸被映得極亮,他擡頭仰望著沖天的火幕。

街角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叫聲。

只見拐角處沖出一個禿頭人,跑姿被高溫扭曲得癲狂,竭力想要逃離這條火焰席卷的街。

“啊!!救命!!!”

撕心裂肺地呼救聲,雲灼飛身而至那人身邊,伸手去捉那人手臂——

——那人本來光潔的頭皮突然皸裂開,鮮血爭先恐後地從那道裂縫中湧出。

雲灼伸出的手倏忽頓住。

下一瞬,暗紅的裂紋迅速爬滿整具軀體,那人的皮膚開始片片剝落,落在火光映照的地上,血淋淋地粘住。那人猛地倒在地上,眼耳口鼻化作血洞,皮膚表層支離破碎,血肉模糊成了一個蠕動的影子。

星臨在房檐上目睹了整個措手不及的過程,他虹膜映著血光,眼見原本滑稽的畫面變成地獄場景,他察覺事態不對,這絕對不是普通的烈虹能力能造出的可怕效果。

此時,接天連地的火幕倏地像是被天公落斧,砍落下一大截,火焰灼燒的範圍驀地收縮。

收容司的邊墻終於隱約顯現出方正輪廓,幾處破洞坍塌,仍在烈火中煎熬。

在那邊墻的至高處,一道身影迎風而立,身處火海,那艷紅衣擺被卷著火的疾風撕扯,人卻不傷分毫。

“流螢?”星臨心道。

面前的事態發展根本不給他哪怕是一刻的思考時間,火幕圍繞的中心,無數堆疊的畫面就紛紛湧到他眼前。

一幕幕逼真到纖毫的殺人場景,在火幕的上空不斷顯現:一截脖頸被用力扭斷後,即刻分崩離析,隨即縹緲光影重組,畏懼的雙眸,尖聲的叱責,一腳飛過來之後落地的牙齒。完全身臨其境。像是被踢掉的是自己的牙齒,甚至能看見鞋底掠過的殘影。

一切都顯得光怪陸離。

浮光掠影的血腥與惡,全部被從夢境中提取,但凡有命路過,便能將這些隱秘事跡盡收眼底。

收容司的大門處,石獅後面僅有的一小塊安全陰影,沒有被火焰波及,反而被一圈熾焰遠遠圍繞,既不算灼燙也還算保護。

一顆腦袋從石獅後探出,面龐上有著蒼白柔美的警惕,一雙眼睛觀察著街上情形。

在看清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後,天冬如同看到了天大的救星,出口聲音喜悅與倉皇摻半,“雲灼!星臨!”

隨火焰收縮消逝,顯現出的,不僅僅是收容司門口的天冬。

還有以收容司為圓心的近幾條街,糟亂嘈雜得高度一致,收容司中的囚犯已經逃出不少,獄卒在街上四處追捕,灰白囚服,紅藍獄卒裝,交手期間光芒四射,形式百出,偃商帶著貨物在保鏢的護衛下奔逃,木零件與藍茄花散落滿地,偶爾還會絆倒一個倉皇奔跑的人。

夜幕中,色彩繽紛,誇張異常,慘叫與呼救齊飛。

雲灼與星臨掠至收容司大門處。

甫一落地,那熾焰的高溫便烤得星臨開始翻倍疼痛,他面上滴水不漏,見天冬手中還扶著一截烏木把手,原是她手中還推著那偃人婆婆,已經熱得蔫頭耷腦。

天冬的鬢發也已經有些亂,她緊貼把手的掌心汗涔涔,不知是火烤還是心焦的緣由。

她與流螢本是一同帶著婆婆出來散步,順便采買,誰知走到收容司附近,聽到巨響不斷,轉過街角便看見收容司的石墻已經破了幾處大洞,屆時裏面的囚犯已經逃出不少。

“他們的烈虹能力與以往不可同日而語,”天冬的語速像是在趕時間,“此事非同尋常。”

星臨警惕,“烈虹不可同日而語?”

“這段時日,我隱隱感覺體內的烈虹力量有些變化,”天冬道,“它在變強,很緩慢,但一直在變。”

她身後的院落裏,身著紅藍衣裝的獄卒橫陳遍地,大多已經滿臉血汙,只幾個還在掙紮哀嚎。

天冬的烈虹顯然也發生了巨大改變,她的能力本不具備切實的傷害,但星臨在潛入日沈閣的第一晚便是栽倒在她身上——天冬能將最深刻的記憶抽取重現,不過,當時只是重現於星臨自己的腦海中。

而現在,院落中囚犯臉上多數是一臉茫然模樣,顯然是被天冬魘住了,他們深刻的記憶卻被生動外現,拉得外人進入一場場迥乎不同的夢。

夢境中血液與虐殺相輔,各色攻擊性極強的烈虹成就為惡地基。

虛幻夢境轉為逼真幻境,在一方院落中層層疊疊,荒野山林與簡陋居室來回變幻,星臨一陣眼花繚亂,眩暈中想著這都是一群什麽人?最印象深刻的竟然都是行兇過程。

“我們到這時便已經晚了,堪堪只能困住最後兩層的囚犯。”天冬道。

收容司共有六層,地上三層地下三層。上三層與下三層有天壤之別,上三層收容法控制自身烈虹之人,下三層囚禁憑自身烈虹為非作歹之人,危險級別由高層向底層遞增,這最後兩層的囚犯,已是極端危險分子。

天冬身後,流螢以烈火織就囚籠,鼓動的火焰形成一處圓弧狀的微型蒼穹,將一幹囚犯扣在裏面,可惜有的囚犯已經從天冬的幻境中轉醒,想方設法地各顯神通,抵抗住那火幕不斷下壓的趨勢。

尖叫與奔跑聲在幾句話的功夫裏暴漲,烈火開始蔓延,赤紅的光影躍動在星臨的發尖。

火光如血,星臨突然想起,他三次接觸到雲灼的體液:一次偃人黑市小巷,疼痛反咬,含得滿嘴鮮血,他的機體卻無事發生;一次地底抵死奮戰,雲灼溫熱的血澆過他的機械骨架,卻有太過洶湧的能量輸入,以至於機體不堪高溫。

第三次,幾天前的雲歸花田,唾液沾染交換,也有微量的能量輸入機體。

星臨看向身側,火光映得雲灼目光灼灼。

顯而易見,雲灼體內的烈虹也在發生變化,而他表面還是那樣一成不變。

“這樣下去,他們逃出去只是時間問題。”雲灼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