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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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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群島

霜晶花的果實,是一種神秘珍稀的藥物,也是雲歸谷的秘密。

谷中霜晶花遍地,只有生長於水透玉環繞之山巔的那株古老霜晶花能結果。

也許是上天對雲灼的眷顧,讓這世間還存在一絲僥幸可能——與那些神仙鬼怪話本中所描繪的靈丹妙藥一般,霜晶花的果實可療愈所有頑疾怪癥,還他一具與常人無異的健康軀體。

這扼住他一口氣的花,十幾年結一果,至於這個“十幾”年中“幾”究竟是多少,無人知曉其規律,雲灼掙紮求生近十六載,就是在等果實結成的時機。

說來好笑,雲歸谷為天下醫術造詣巔峰之地,擅治疑難雜癥世間皆知,現任谷主雲寄凡更是將懸壺濟世的族訓做到了極致。這般盛譽與造詣之下,自家兒子的命卻無力挽救,十幾年日以繼夜的研制與探詢,追不上雲灼生命消逝的速度,最後竟也只得寄托在那株不知何時能結果的白花上。

第十五年寒冬的病情惡化,使得谷主雲寄凡終於明白,霜晶花結果與藥物反嗆致死,不知哪個會率先降臨到雲灼頭上。

於是,雲灼終於得以在谷口整裝待發。

少年身著霜白色的輕袍箭袖立在谷口,肩上背了個玄色包裹,與谷中眾人告別。

“你要看顧好阿灼,最好別帶他去殘沙城那種天氣無常的地方,記著入秋前一定得回來。”雲寄凡將雲信然拉到一旁來回叮囑。

雲信然一臉無奈,“這都幾遍了,我已經記下了,放心。”

大家都當雲灼是紙紮的,尤其雲回,他的話語比母親的關切還要來得絮叨,雲灼被他拉著囑咐到耳朵要起了繭子,面無表情地就想伸出手去捂那喋喋不休一張嘴。

“汪汪汪!”

一陣犬吠聲從腳邊傳來。

雲灼低頭,見一只毛色淺黃的短毛狗咬住了他的衣角。

那是在他十歲生辰時,雲寄凡知他自己一人呆著孤單無聊,便尋了個蹩腳理由送了他兩個“毛團”,一只短毛狗和一只純黑貓。可惜並沒有起到作用,因為雲灼實在不喜這些毛茸茸的小東西,於是一狗一貓在谷中野蠻生長了五年多,倒也還記得對這不稱職主人表達一下惜別之情。

雲灼視線落在濕漉漉的狗鼻子上,此時竟也覺得這毛絨東西順眼起來。

他摸摸狗頭,“再見,”道別說了一半,發現自己從沒給它取過名字,最後只硬邦邦一個字,“狗。”

短毛黃狗不在意,尾巴搖得歡快掃地。

雲灼的出谷恰好卡在一個絕妙的時間。

還有一個月,礫城一年一度的藍茄花宴將在暮水群島舉行,屆時各大勢力都會趕赴到島上參加宴席。此次雲信然代表雲歸谷出席,提前一個月出谷,帶小兒子游歷山水之後,最後終點便是去那暮水群島。待到兩人參加完宴席後再回谷,時間便是恰逢入秋。

雲灼與父親一同離開谷口,轉身與眾人一揮手,“母親,二哥,我走了。”

“盡早回來!”雲回喊道。

“小公子再見!”谷內人一齊喊,湧動的告別聲紛紛湧來,“小公子早點回來!”

雲灼轉過身,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出雲歸谷。

那時正值陽光燦爛,透亮的光灑在雲灼的肩頭,映亮他身後遠遠揮手告別的眾人,霜晶花綻滿山谷,在風中齊齊搖曳。

雲信然和雲灼出谷後,首先去的便是那天氣無常的殘沙城,黃沙漫天吹過面後,輾轉南下,轉遍正值盛世繁華的尋滄都城,步履不停地將棲鴻山莊的落雪紅梅看過,去世交的礫城望見商旅匆匆往來後,乘船渡過近海,到達暮水群島的主島時,島上紅楓已然落了滿地。

礫城的藍茄花宴,正是以其獨有的藍茄花命名,各勢力的親系與代表齊聚於此,年年在美酒笑語中度過這一天,雲歸谷那位神秘的小公子,也終於在這一年露了面。

潮水般恭維與誇讚湧來,伴著無數探詢的目光,雲灼處在言語的中心,泰然自若。

葉述安那時落座在自家兄長身旁,遙遙望見那宴席中的矚目人物。

雲灼似有所覺,轉過頭對他一笑。

葉述安楞住,那一笑裏,周而覆始的病情造成的隱隱委頓全然不見,對已知命運即將到達盡頭的豁然,充盈了他的摯友。

暮水群島的紅楓已落,第十六年冬天不遠。

很難說在一個十五歲少年身上,體會到大限將至的感覺是一種怎樣的怪異感受。但若是一切都停留在那一刻,雲灼走向既定的命運而年少病逝,那悲哀的無力感必然會在葉述安心中烙下陰影。

可命運並沒有將陰影的烙鐵落在他的心間。因為雲灼沒死。

竟也不是那期盼已久的霜晶花果在最後關頭送入他口。

而是烈虹。

就是在那場藍茄花宴上。一場劇烈的地動突如其來,搖天撼地,六角涼亭倒塌,瓦礫毫不留情地砸下,房梁折斷,落在葉述安的腳邊發出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

他的兄長帶他逃離到屋外空地,他們躍在空中時,天地間仿若只剩耳畔嗡鳴聲。

他看見雲灼在簌簌而落的金石瓦礫裏一襲白衣,懷中揣著一只花色斑駁的野貓,從高臺上縱身一躍,落至安全空地。

他身後,在島上屹立百年的會客殿堂轟然倒塌,碎石瓦礫四飛彈起,卷著血一樣的紅楓,一同射進殘陽餘暉裏——

——這天地自那一刻開始,便翻覆了。

一場地動之後,房屋盡數坍塌,地表皸裂幾道觸目驚心的深溝,引發海浪咆哮洶湧,淹沒所有泊岸船只,一塊陸地茫茫海水環繞,沒有人出得去。

所幸礫城為舉辦這場宴席,島上酒水吃食充足,在場眾人皆為各大勢力中舉足輕重的人物,面對這等災禍也能在短時間內冷靜應對。

於是便相安無事地度過了兩日。

第三日,沒等來支援而來的接應船只,卻等來了所有人的第一次反胃嘔吐。

怪異病痛來勢洶洶,沒有人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當晚就出現了第一個死在灘上的人。

那具屍體的模樣,縱使五年過去,葉述安仍覺歷歷在目。

大小不一的水泡擁擠在皮膚上,鼓起的膿包將人皮撐得接近透明。大家發現的時候,那人還有半口氣在,噩夢開始的時候,那人還活著,水泡破開,他像是被灼燙般遍體通紅,那種驚人的紅一直蔓延到了眼珠。緊接著,腫脹,腐爛,變色,死亡的肆虐一氣呵成。

那人的指尖一直在抽搐,他活著腐敗,由裏至外,從痛苦掙紮的紅到嫣紫,腐爛著轉為怵目驚心的烏黑顏色。

最後整個人像是燃盡了,一具死白的灰燼,宣布一條人命已然雕敗。

世人後來將這怪異疫病稱為“烈虹”,葉述安覺得也並不誇張,畢竟一個尋常人的死亡過程,很難這樣精彩紛呈。

他之所以記得對這些癥結記得清晰,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雲灼的父親死去時,也是這般樣貌。

那時候烈虹還沒有名字,但它的急速蔓延,島上無一人幸免。

那個往日歲月裏神采飛揚的傳奇俠客,死去時只來得及擦去雲灼唇邊的一口黑血。跌宕起伏的愛恨情仇與通俗易懂的人生道理隨著軀體的冷卻而沈寂,幼時的回憶與向往仿佛也陷落在那座島上。

那段模糊的記憶裏,仿佛時時刻刻都蒙著如血的光輝。

每個人都在嘔吐,每個人身上都沾血。在斷壁殘垣的角落裏,歇斯底裏的崩潰與低聲啜泣齊奏,平日裏禮節周到的人在悄悄腐爛,死亡像潮水一般殘酷地沖刷整座島嶼。

洶湧的潮水退去,露出遍布的獵奇死狀,留下幾個仍自站立、面色頹唐的幸存之人。

他們身上的烈虹癥狀肆虐到一半卻突然中止,莫名其妙撿回一條命,被上天眷顧著,被鉆心的疼痛扒開眼皮,逼他們活著目睹一地至親的屍體橫陳。

殘陽如血。

葉述安與雲灼從未覺得這四個字原來這麽貼切。

離島的船只上,沒有人說話,血腥味摻著海腥味攪動著鼻腔中的空氣,除了腥還是腥。

作嘔的欲望壓不下去,眼前的屍體殘像揮之不去,直到回到岸上,進了礫城,在床榻中合上不知多久沒有合上的眼,還是沒有人慶幸自己活了下來。

那時候葉述安不知道的是,即便已經離開那可怖的暮水群島,事情也遠遠沒有結束。

等到他們身上的烈虹癥狀完全消退,幸存者的軀體上便已尋不見一絲一毫劫難紮根過的痕跡。

暮水島上的死者被礫城派人分揀入葬,一切安置妥當之時,才有人有力氣去驚異,紙紮的雲歸三公子竟然熬過了這一場可怖至此的疫病。

就在一切看似結束之時,杏雨村一樁奇聞傳遍天下——村子裏有個農婦活著腐爛了。

烈虹,不是獨屬暮水群島的意外。

它已經從某處悄聲蔓延開來,無差別垂憐這世間每一條原本順遂的人命。

作者有話說:

對不起昨晚失去意識quq今晚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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