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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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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病子

“到底發生了什麽?!”

女子的怒叱聲響徹大殿之中。

九歲的葉述安剛邁進殿門,頓時打了個哆嗦,把踏進去的那只腳嗖地收了回來。

兩側侍者不由得縮著腦袋做鵪鶉狀,瑟瑟發抖著一言不發。

“不是叮囑你看好阿灼的嗎?你幹嘛去了?!你看看他那副樣子!”

發怒的女子身著淺藍流雲紋綾衫,胸前掛了副琉璃鏡,身形修長纖細,那常掛溫柔悲憫神色的芙蓉面此刻怒色盡現。

一雙眼火氣翻湧,烏黑的眸子映著殿下立著的小小身影。

殿下立著個不到十歲的泥娃,衣服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衣擺上的泥漿汁子滴在白玉般的墊石上,潤白染上汙漬,格外醒目。

那泥娃一臉超越年齡的心如死灰,沈重的睫毛改變了幾縷下滑泥漿的軌跡,使他的一雙大眼睛裏的喪氣還能洩出幾分。

“母親,你聽我說——”泥娃旁邊站了個神色急切的白衣少年。

女子截斷他,“說什麽說!又是被他誆去幹別的了是不是!一個沒註意就又讓他跑出谷了對不對?!”

白衣少年是個眉眼淩厲的英俊長相,氣質卻軟和,聞言霎時一臉窘迫,眼角耷拉下來。

“一猜就是!從他能開口說話起,你被他誆了多少次!你自己能數得清嗎?雲回!不是我說你,你這個做哥哥的能不能有點威嚴,別讓個小的成天支使來支使去,到底誰是誰哥?!”女子看著面前不知道多少次的重演,說也說不聽,不由得氣得一陣頭暈。

“可阿灼他說想吃冰糖葫蘆,我這不想著去給他做兩顆,廚房做的,糖總是控制不好量……”雲回年紀也不大,受了責怪也想著要替自己辯解幾句。

女子:“那你就仔細囑咐婢女去做!現在好了,把你的好弟弟吃到泥裏去了!”

說著說著,她怒火上湧得愈發洶湧,再加上昨晚為某一新疑難雜癥翻閱古籍一整夜未眠,頓時不由得眼前陣陣發黑。

她身形微微一晃,兩側侍者紛紛上前扶住她,“谷主!您小心!”

她被扶著在一旁鏤花扶手椅上坐穩,雙眼緊閉地扶著額。

一時之間,整個殿內鴉雀無聲,無一人敢再出聲。

“吧嗒。”

突然一聲,是泥漿砸落在白石上的聲音。

雲谷主聞聲,半睜開眼睛,望著殿下那看不出模樣的小兒子,無奈地嘆出一口氣,“哎……算了,別楞著,快帶他下去沐浴更衣,再受涼就不好了。”

“是!母親!”雲回聽了,如蒙大赦,一把手抓緊那始終沈默不言的泥娃的手,拉起他就一齊跑出殿外,也不顧那沾滿泥漿的手是不是汙了自己的衣衫。

兩人身後,雲谷主看著殿中一行醒目的小泥腳印,連貫往返至殿外,感覺腦袋又隱隱作痛起來。

“趕緊擦了。”她有氣無力地吩咐道。

葉述安躲在門外旁觀完一場怒火滔天,正心有餘悸,便看著雲回牽著泥娃走來。

“阿灼,你不能總這樣坑你親哥!你看看,闖了禍,被罵的還是我。”剛一踏出殿門,雲回就半彎著身,向著泥娃耳邊喋喋不休。

“雲回哥。”葉述安瞅準時機,從門邊探出個腦袋。

雲回看清來人模樣,喜道:“述安,你來了。你可算來了,你再不來,阿灼不知道得偷跑出去多遠,找什麽樣的人玩了。”

沈默泥娃在一旁聽了這句,終於忍無可忍,“我才不——”

他剛一張嘴,滿臉的泥漿就自由流淌進了新的入口,泥巴怪味立刻就在味蕾上占山為王。

“呸!”

小小泥娃這一聲呸得驚天動地,戾氣叢生。

旁邊兩人嚇了一跳,雲回忙道:“先去沐浴,有什麽話洗幹凈泥了再說!”

雲歸谷鐘靈毓秀,山水相依著造就一派濕潤美景,草木繁花茂盛,谷底山頂各式藥田一望無際,白石階梯上身著純白衣衫的人來來往往,間或夾雜著零星幾點其他色彩,通常是身患重病或奇癥前來求醫的谷外人。

雲回拉著一個渾身顏色迥異的小孩穿過白石階梯,一路向上,谷內醫師紛紛對他低頭行禮。

“二公子好。”

“二公子早!”

“二公子這是領著個什麽東西?”

旁邊人忙用手肘悄悄拐了一下那位沒眼神兒勁的醫師,對上雲回笑道:“二公子今日起得真早,我們有位病人在等,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兩人面上仍笑著,腳下逃似的加快步速走遠了。

雲回失笑,牽著泥娃繼續前行。

葉述安跟在兩人身後,個頭矮矮,一時沒人察覺,遠去兩人的對話幽幽地飄進他的耳朵。

“瞧你那話問的,簡直找死,這泥球除了那位小祖宗還能是誰啊。”

“小雲公子?他又亂跑啦?”

“看樣子是,這大清早的,哎……”

兩人漸漸走遠,對話聲也漸漸模糊不清地散在人聲鳥鳴中,三人拾階而上,終於到了一處清幽無人的山頭,此處砌鑿幾個青石溫泉池,繚繞著蒸騰著霧氣,使得年幼的葉述安在這本就霧氣濃重的雲歸谷更加找不著北。

他眼見那小泥人冷著一張泥臉,陷入團團白霧中,連他到底是弄汙了哪個池子都不知道,便被雲回拉著坐在一旁的一塊大青石上邊等邊嘮。

葉述安跟這雲歸谷二公子雲回差了八歲之多,出身也是天壤之別,眼界學識差了可不止八層樓,屬實沒什麽可聊的。好在雲回平日被自家弟弟磨練得耐心十足,再加上礫城與雲歸世交情誼深厚,更不用說葉述安脾性溫和乖巧,跟自家的簡直不是一個物種,雲回多少也是將葉述安當做大半個新鮮弟弟來看,兩人多少也能一問一答地說些無聊閑話。

說著說著,只聽“嘩啦”一聲。在最邊角處白霧掩映中,水聲響起。

那人從那蒸騰白霧中出來時,發梢眼睫都濕著,與母親九分相似的秀美眉眼,有著和母親十分相似的怒意,泥漿洗凈後才盡數顯現出來。

那時候葉述安著實年幼,自望見那殿中泥人面目不清開始,雖然身形熟悉,他也不是很敢認,直至現在洗幹凈了,他才確認那確實是自己那個白皙可愛的好朋友雲灼。

只是那陰沈的面色……

葉述安和雲回的心中不約而同地熟練打怵。

雲回終究是年長八歲,腦子比九歲的葉述安轉得快了不知多少倍,他轉過頭親切地問葉述安:“你哥今日是不是也來了呀?”

葉述安還沒反應過來大禍臨頭,乖乖交代,“是……兄長去玄霧殿找雲叔叔了。”

“好嘞。”雲回起身,順著階梯快步走下,悠悠然回過身向葉述安揮手,“那你們倆小孩好好玩,我去找我的同齡人。還有,阿灼,谷口的守衛加重了,迷陣也換置了,今天你就別白費力氣了,好好和述安玩吧,聽話。”

葉述安看著雲回那揮動的白色衣袖還沾著零星幾點泥,此處熱氣蒸騰下,沒有半分要幹的跡象,不由得擔心起那泥點會不會蹭到自己哥哥身上。

思及此,葉述安不由得擔憂地嘆出一口氣。

“怎麽?這麽愁?不樂意和我呆嗎?”

一道童聲在他身邊涼涼響起。

葉述安僵硬回過頭,看見雲灼只穿了一身雪白單衣站在霧氣繚繞裏,有著專屬於病者的驕矜,遠遜於同齡人的孱弱身形暴露無遺。現在正值盛夏時節,是雲灼病情最為輕微的時候,這個季節的他乍一眼看上去和尋常孩童別無二致。

除了腦袋更好用之外。這一點正是大家除雲灼病情之外,最為擔憂的另一點,谷口錯綜覆雜的迷陣困不住一個九歲孩童是一件讓人頭疼萬分的事情。

谷裏同族小孩都知道他體弱,又忌憚於他的身份,萬一出事擔待不起,由此與他甚少玩耍。曾經幾個不懂事的同族小孩帶著小雲公子玩了一把,被長輩領回家各自好一個教訓,哭鬧聲傳遍左鄰右舍。家中長輩教訓完自家孩子,氣呼呼叉著腰出門一看,便見那小雲公子就坐在門外木樁上聽了整場,一張小臉上面無表情。

從那次起,雲灼就萬分熱衷於偷跑到谷外。

谷外迷陣困得住世人困不住他,每每他蹦蹦跳跳乘興而歸,雲回都淒淒慘慘被罵得狗血淋頭。

這次也不知怎的,雲回被責罵一如往常,雲灼倒也不是個玩得開心的模樣。

“我當然樂意和你一起玩!”葉述安見他面色不善,忙道。

雲灼垂下眼睛,看著這唯一好友急於解釋的模樣,片刻後,也沒對這句話作出回應,只是上前濕漉漉地挨著葉述安坐在青石板上。

葉述安見他不說話,便試探道:“所以……今早這是怎麽了?你怎麽掉進泥裏了?”

這個年紀的葉述安已經學會小心翼翼,與之相對的,這個年紀的雲灼,還尚未練就一身不喜不悲的外部鐵皮。葉述安看著雲灼戾氣叢生的眼神,明白他正在爆發邊緣。

“別提了,氣死我了!”

雲灼一拳錘在身側青石板上。

那是葉述安第一百八十三次看見雲灼生氣,他在指骨和青石撞擊的輕響聲中,被霧淹沒,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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