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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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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義眼

危正卿道:“從未聽說過日沈閣有你這號人物。”

“我新來的,”星臨很坦然,“所以,麻煩危老板給個面子,危老板的問題,我都已經回答了,接下來我問一件事,希望危老板也如實回答一下。”

危正卿心生戒備,“什麽事?”

星臨:“聽聞前段時間,危老板倒賣了一張圖紙殘頁,上面繪制的是偃人的關節零件,那零件實在精巧異常,只可惜圖紙不全,有人想知道,危老板是從何處尋來的這等寶物?”

危正卿面色一沈,“巧遇罷了,恕在下無可奉告。”

星臨饒有興味地一挑眉,“這樣啊……”

危正卿看著這假舞女走到自己面前,半蹲下來,善解人意地為他整理好淩亂的衣襟,“危老板也看見了,現在呢,大晚上的,這裏也沒什麽人煙,就算有什麽聲響,也不會驚動任何人。”

危正卿腦內一陣嗡鳴,“你什麽意思!”

星臨歪頭,困惑地蹙起眉,“對啊,我什麽意思呢?”

危正卿眼前身形一晃,還沒來得及看清這人的動作,下巴便受到一記重踢,劇痛瞬間灌滿面部每一寸骨骼,他痛呼出聲。

他倒在地上,有腥甜味道滲出齒縫。他勉力擡眼向上看。

正午時分,還是他懷中顧盼生姿的紅衣美人,那滑入領口深處的醇香酒氣,此刻仍在危正卿腦海中經久不散。

可現在,施暴者正俯視著他,居高臨下,神色倦懨。

這張讓他心生褻狎玩弄之情的臉,正在蔑視他的性命。

星臨靜靜等到危正卿恢覆神智,才再彎下腰,扯住危正卿的頭發,將他整個人半提到能彼此直視的高度。

星臨:“我什麽意思,危老板還不清楚嗎?”

此刻頭皮承載著危正卿整個人的重量,不間斷的疼痛使他眼前陣陣發黑。他仍不發一言。

星臨:“說呀,別浪費時間。”

天旋地轉的眩暈感突然擊中了危正卿,背後也猛然間被劇痛侵襲,直到自己再次撲通一聲落在地上,他才明白自己剛剛是被摔在了樹幹上。

力度之重,兇殘至極,幾乎要摔斷他的脖頸。

樹葉簌簌飄落,在夜色飛舞出繾綣的曲線,其中一片輕輕落在樹幹後的一抹白色衣袖上。

危正卿這才發現,樹幹後,一直還有另外一個身著白衣的人。

那人生了一雙好看的眼睛,沈靜地旁觀著施暴者的一切暴行。

噩夢般的黑影再次籠罩在他的上方,他轉回目光,鮮血從半張的口中汩汩而出。

星臨盯著那不斷湧出的殷紅,一抹張揚的狂熱在眼底一閃而過,他牙齒輕咬住下唇,笑得一臉殘忍的天真態。

這一刻,恐懼從同樣劇痛的胃部上湧著鉆進危正卿的喉嚨。

此刻他清楚地意識到:這人分明樂在其中。如果自己不吐露實話,這人絕對會將他擊打致死。

危正卿緊緊咬著後槽牙,他的舌根有些受傷,說話時疼痛不已,含糊不清,“…鹿……淵。”

話音剛落,星臨的拳頭在他面前精準停住,“聽不清。”

危正卿吞咽下一口血水,盡量讓自己口齒清晰,“鹿淵書院。”

星臨的目光繞過他,落在樹幹後的白衣人身上。

雲灼對星臨點點頭,“在殘沙的邊陲地帶。”

危正卿忙附和,將在鹿淵書院因機緣巧合獲得圖紙的經歷和盤托出,膽戰心驚中,措辭錯亂著坦白完畢,卻見星臨依然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眼睛連眨不眨,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空洞意味。

根本揣測不出這人究竟是喜是怒。

一時之間,危正卿心神不寧地開始反思,方才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匆忙,以至於這位施暴者不甚滿意。

他緊張地等待著,不放過星臨面上一絲一毫的細微變化,連風吹動那纖長眼睫他都看得分明。

半晌,星臨俯身,對他溫聲道:“早點這樣不就好了,非要我浪費力氣。”

只見星臨的手掌在他面前展開,修長指間夾著一枚銀邊墨色的飛鏢,利器寒光閃爍,也涼了危正卿剛剛回暖的一顆心。這人要殺人滅口。

危正卿在這一刻驚覺自己必死無疑,那剛剛升騰而起的存活希望又化作被自己吞咽下的黏膩血塊,盡數轉換為死亡的味道。

利器裹挾著涼風迅速襲來,他已經完全僵住——

“叮——”

動聽的利器撞擊聲近在耳側,他呆木地睜開眼,他還活著。

“雲公子?”星臨的聲音帶著疑惑的尾音。

雲灼擡手,接住回旋的折扇,他有些無奈地嘆出一口氣,“別總想著殺人。”

星臨將回到指間的流星鏢收回腰中,“不殺他也行,打到他失憶也可以,不然他活著回去,危恒會知道我們要去哪裏。”

“不用那麽麻煩,先把他帶回去。”雲灼走到兩人身旁停住,“再說,萬一危老板沒說實話,讓我們白跑一趟,算賬也得是有債主的。”

危正卿劫後餘生的心悸在胸口未散,便撞入白衣人善舉之後深不可測的眼眸,他感激的話語哽在喉中,一時之間感覺自己的喘息都是這樣多餘。

好在熟悉的疼痛感下一刻又在後頸炸起,與正午時分突然的昏厥相同,意識不斷下沈,直至讓他脫離了無止境的戰栗悚然。

午夜時分的殘沙城,人聲俱寂。

兩道鬼魅一般的身影閃過街角,躲避過夜間提燈、巡邏搜查的士兵,朝著殘沙城主的住處潛行而去。

葉述安此番來殘沙,是代表礫城與殘沙城主商討兩方的偃人商事,是殘沙城的貴客,自然是與城主同住在一處。

白日明鬼宴的變故激起城中的高密度巡邏,只是城主所住之處仍保持不受驚擾的常態,包藏禍心之徒潛入眼底,到了整座城中最安全的地方。

兩人一路潛行,已經輕車熟路,潛入葉述安所在的獨立庭院時,發現扶木果然早已在此處等待他們。

葉述安帶來的人全部退守在庭院之外,只扶木一人在深夜的院子中來回焦急踱步。

星臨悄無聲息地潛到扶木身後,伸手在他肩頭輕拍一下。

擔憂半日的扶木其實早已神經衰弱到頭暈眼花,他猛地一驚,回過頭去,一張雙目緊閉的方形臉龐正正出現在他眼前。

他嚇了一跳,條件反射,翻出袖間匕首刺過去,卻在一瞬間被人捉住手腕。

星臨故作擔憂的面容從危正卿身後冒出,“你做什麽?雲公子說了,暫時不能殺他。”

“你們終於回來了!”扶木在院落來回掃視,卻不見雲灼蹤影,擔憂神色又浮現出來,“少主呢?”

星臨將危正卿倚著石凳放下,“進房見葉公子去了。”

扶木低下頭,“少主他不願見我嗎?”

這咋咋呼呼的大嗓門原來也有垂頭喪氣的時候,星臨看著好玩,“是呀,他可生氣了,藏了那麽久,結果為救你一下暴露了,哎,你說你,闖了這麽大禍,怎麽也不躲好,不怕他一怒之下暴打你嗎?”

“他不會打我的,”扶木道,“他打我我還能好受些。”

星臨“恩”了一聲,誇道:“真有覺悟。不過在他打死你之前,你可不可以解答我一個疑惑。”

扶木心不在焉,“你說。”

星臨:“你既是棲鴻人,是怎麽混過進城關卡的?”

扶木雙目微微大張,心中為星臨早就察覺自己的身份而感到驚異,又轉念一想,自己入城前的心慌如此明顯,在明鬼宴上救人的動機也很好揣測,便也不再糾結於星臨到底是在哪一刻確定了他是棲鴻人。

扶木輕嘆出一口氣,隨即將杏色衣袖挽起,露出覆在小臂上的純黑手套。

緊接著,黑色手套也緩緩褪下,深褐色的皮膚暴露出來,準確的說,該是義肢的木質表面暴露在星臨的眼底。

星臨擡眼看了扶木一眼。

扶木也不說話,手上不停,將另一只手套也褪下,同樣的木頭質地被月光照耀。

接下來,扶木做出了一個令人震驚的舉動——

——他擡起木手,扣住自己右眼眼眶,木色指尖探入那只湛藍色的眼睛,隨即一低頭,再次攤開手時,掌心赫然一顆眼珠,在月光中泛著燦若琉璃的光芒,而他右眼眼眶處的皮膚凹陷下去,裏面空空蕩蕩。

星臨被那顆湛藍眼珠奪去了註意,“所以,你也是偃人?”

扶木斂著眉目,他安靜下來的時候,能看出長相清秀到有些孩子氣,右眼的凹陷讓人感到分外殘缺。

“算是,”扶木道,“棲鴻山莊的鴻雁刺青位於腕際,而我早已失去自己的手臂,自然也沒有了身份標識,想要混入城中,是輕而易舉的事。”

星臨:“那你的腿該不會?”

扶木拽起褲腿,露出相同兩抹木色,“也是。”

星臨內心越發疑惑,按雲灼所說,凡是偃人都會神智有損,婆婆的那副模樣才是偃人的正常狀態,他便問道:“偃人都神智有損,你好像還沒到那個程度?”

這句話聽起來奇怪,扶木一只眼警惕地瞪星臨,“這句話為什麽是個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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