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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日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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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日沈

入夜,尋滄舊都。

蒼穹中一輪孤月皎然,城中華燈初上,一家食肆裏飯食飄香,門前商旅熙攘,懸掛著的澄黃燈籠時不時被走過的風牽動著微微搖晃。

屋內碗筷輕微撞擊聲中,自然少不了幾句餐中閑話。

“聽說了沒?那個食人怪終於被抓了!”一位食客對自己的同伴說道。

“我知道我知道,聽說那沾血人頭現在還擺在收容司大堂裏的案上呢……”

“這食人怪的懸賞令是誰接的?”

“這速度還能是誰。除了那兒,”食客擡起下巴指指窗外,遠處一棟樓閣矗立在花燈夜色中,“聽說是雲灼親自去了一趟尋滄山,今兒晌午就回來了。”

“你消息這麽靈通?”

“那是,我妹夫去收容司任職了。”

“這可挺晦氣的,整日守著那些……那什麽的人不怕嗎?”

“這差事錢可是不少啊……”食客伸出手指比了個三。

兩人的鄰桌坐著一位少年,一身嶄新利落的黑色束袖衣袍,面前一桌子殘羹冷炙,他正懶洋洋地托著腮,含著顆鹽漬梅子百無聊賴地在口中來回換邊。

“賺得再多那也沒有接懸賞賺得快呀,你說說,雲灼去這一趟多少錢?那可是五百兩!一天就到手了,咱們不知道得忙活多少年才能賺這麽多錢。”

“你也不想想那錢是咱們賺得了的嗎?有時候可是一不小心就沒命了。”

“那又怎麽了?俗話說得好,富貴險中求……”

“那你也得有那個命!你是不是又後悔當年沒染上烈虹了?你可醒醒吧!當時死了多少人?還有那些人死得有多慘?你都忘了?”

同伴嘴硬道:“我要是能挺過去,說不定我現在也能坐在日沈閣裏了呢。”

“挺不過去呢?你願意活生生腐爛至死?還是變成偃人?”

“……”同伴想到這兩種下場,不由得生出一股子惡寒。

食客繼續添把料,“你的皮肉一塊塊地往下掉,落在地上的時候都能看出來血呼啦的油脂,嘴唇爛到閉不上,肝臟碎片從嘴裏跑出來……”

“好了好了!別說了,吃飯呢!”

話題被急急忙忙帶走了,兩人又開始扯一些無關緊要的瑣碎事情。

SPE-1437感到自己的衣角一陣牽動,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只流浪黃狗,不知何時偷偷跑進食肆來搖尾乞食。

他夾兩塊炸肉丟給黃狗,默默琢磨那兩人的對話,“雲灼。雲。灼。”兩個字在他的舌尖悄聲來回滾了兩圈,隨即他將小瓷碗裏最後一顆鹽漬梅子扔進口中,將碎銀放到桌上,蹲下輕輕摸摸黃狗的毛茸茸腦袋,起身向門外走去。

他沿著一條喧鬧長街溜溜達達,和男女老少擦肩接踵。

那些記載在數據文字中的人類聚集區的模樣,變成了觸手可及的煙火氣,他身處其中。

他出廠一共不到三個月,帶著大量已知的冰冷資料穿梭在五光十色的天體之間,宇宙真空並未束縛他,但他也確實只在星艦內部和工廠中見過零星幾個人類。他將這種切身體會暫時歸類於“新奇”情緒中,有種記載中的小蟲子振著翅膀從字裏行間爬出來的感覺。

他挨個燈火明亮處逛過去,從糕點鋪子到胭脂珠寶,再從馬具到絹布店,最後在街邊小食攤買一堆雜七雜八的吃食,用油紙包起來拎著穿過人群,挑了家鐵器店走進去。

去見狗頭面具、去見雲灼總不能兩手空空。

鐵器店內器具琳瑯多樣,SPE-1437挨個看過去,從農具到武器應有盡有,他駐足在一把劍前,仔細看著劍柄繁覆精密的刻紋。

“這把精鐵重劍可是出自棲鴻山莊的鑄劍師之手,您真是好眼光。”老板滿臉堆笑迎上來。

“這恐怕有點太重了吧。”機器人扶著下巴一臉為難的模樣,轉而拿起櫃中一枚樸實無華的飛鏢,“這個呢?多少錢?”這枚飛鏢只有他的拇指大小,刃尖處還是未開封時獨有的鈍感。

老板不好意思說出來那是用廢鐵打出來給自家小孩玩的,他猶豫道,“這暗器倒是物美價廉,但恐怕不配小公子這般身份的……”

機器人察覺到老板細微的尷尬,擡眼看了他一眼,“那就給我來十枚吧,謝了。”

他一邊將手中這枚飛鏢也遞給老板,一邊將視線轉回器具陳列櫃,突然被櫃中最角落處的器具吸引:那是個落灰的、已然爬滿紅繡的齒輪狀物體,原本精巧光滑的鐵質邊緣已經被破敗侵蝕,它並不像其它器具一樣懸掛在櫃中,而是躺在櫃底。

“這是什麽?”機器人指向那個齒輪。

老板低頭看一眼,楞了一下,隨即立刻回頭招呼夥計,“來人!把垃圾清掃了!”他轉過頭對不明就裏的機器人說道:“實在不好意思,家中小兒總是喜歡拆偃人玩,這零件是他頑劣隨手丟進去的,平白讓下等物件汙了客官的眼,望您見諒。”

下等物件?

SPE-1437心中存疑,“這零件木傀儡體內也有嗎?”

老板表情瞬間變得怪異,“這木傀儡……不好說啊。”

“我遠道而來,這尋滄舊都實在是不熟悉,”機器人將剩下銀錢盡數置於櫃頂,“不知這些,買老板您的十枚飛鏢夠嗎?”

遠超飛鏢價格的銀錢與紅木櫃頂輕擊,老板顧慮消散,喜笑顏開,“這木傀儡,較偃人相比,工藝覆雜得多,但這種零件是置於關節處保證正常行動的,二者皆可通用,只是現在鐵質零件已經被淘汰,沒辦法,這種關鍵處的零件連一點鐵銹都會卡死。”

“一點卡死就會動彈不得嗎?”

“這偃人尚有回轉餘地,木傀儡應是不行。”老板答道。

“應是?”機器人道。

“這個……木傀儡制作過程苛刻異常,我也不知其中的詳細工藝,”老板面露難色,“畢竟這木傀儡不像偃人四處都有,這偌大舊都中,也只有一個人會使用木傀儡。”

“日沈閣扶木?”機器人想到在收容司牢房中獄友稱送他來的那人為“偃師扶木”。

“正是。”

“那日沈閣是什麽來歷?”

說起這個老板有了興致,“這日沈閣本是尋滄國國師所建,其雅致精美在尋滄國尚未覆滅時頗具盛名,可惜自從烈虹肆虐,尋滄滅國,那兒就開始鬧鬼了,都說是當時染上瘟疫而後慘死在裏面的人太多了!聽說有人在裏面見過真的鬼呢!和因烈虹而死的人一樣可怖,腳不沾地地飄啊飄,身上爛得沒一塊好肉。”

“當時鬧得人心惶惶,直到幾年前,幾位不怕死的主兒住了進去,這才消停呢,那死氣沈沈的樓閣也終於算是有了點活氣兒。”

老板把日沈閣的奇聞怪談講得繪聲繪色,卻只字不提裏面住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機器人試探地問,“住進去的人…雲灼?”

“您知道他?”老板詫異,“也是,必然是聽說過他的,這雲閣主可不是一般人,別人敬而遠之的他倒都不怕,就住在日沈閣最高那層。”

聽到最後一句,機器人挑挑眉,這條信息實在是意外之喜,能為他省掉不少麻煩。

“謝謝老板,我還有要事要辦,就不打擾您做生意了。”他滿意地接過夥計事先包好的十枚飛鏢,向老板笑著告別。

直到他走出店門,背影消失在熙攘人群中,老板才後知後覺地從那盈滿笑意的俊秀眉眼裏中品出一絲沒來由的毛骨悚然。

日沈閣位於尋滄舊都的中心區域,樓閣頂部恰好是全城的制高點,飛檐翹起,樓身披月華。樓閣旁,一顆枝葉繁茂的參天樹上,SPE-1437坐在粗壯枝幹上,撕開油紙包。

在他拉近聚焦的視野裏,能看到一群木傀儡整整齊齊站在院墻內的空地上,一概都是缺鼻子少眼的模樣。

他啃完手上最後一口桃子,深覺全部重新畫一遍是個大工程。

除卻那些站立不動、五官慘遭雨水洗刷的傀儡之外,院落中還有不少木傀儡在走動,SPE-1437盯著其中一個觀察行進路線,發現他的路線與速度都十分規律,完全是按照既定的巡邏路線在進行守衛。

他將手上桃核用力一擲,桃核在空出劃出一道完美弧線,上面的崎嶇溝壑像是蓄積幾絲夜色,飛速旋轉著落進庭院內的青石板上。

這般細微的響動,卻引來三個巡邏傀儡猛然轉頭,齊齊趕往桃核落地處聚集查看。

機器人在繁密枝葉中笑了笑,張口牙齒抵上另一顆圓圓桃子,極其緩慢地咬下去,甜蜜汁液侵入口中,沾染唇舌,他滿足地瞇起眼睛,感嘆難怪人類這樣癡迷於口腹之欲。

月光浸潤飛檐琉璃瓦,城中喧鬧人聲隨夜深轉為燈火稀落。

夜色掩映中,一個黑色身影翻過日沈閣的院墻,迅疾飄然如鬼魅,只是出現那麽一瞬,仿若是眨眼間恍惚的錯覺。

夏風輕拂,卷著深夜的涼意摸進庭院,撫過墻壁,踏上院中成片的竹葉,搖動盎然綠意中的一片黑色衣角。

只要SPE-1437願意,他的行動可以被自己控制得毫無聲息。

那群面目全非的木傀儡就在竹林旁,他閃身進方陣最末處,如同貼身而行的風,穿梭過最後一排的六個木傀儡,將六枚飛鏢卡入六個不同的關節處,手腕、肩臂、膝蓋、脖頸身軀。

他大功告成似的拍拍其中一個傀儡的臉,果然一動不動。

這只木傀儡被拖進竹林,杏色布衣被扒下,寬寬松松地套在潛入者的黑色衣袍外。

腰帶剛剛系好,恰逢巡邏傀儡的隊伍經過竹林。

巡邏傀儡從竹林中出來,誰都沒有註意到隊伍尾部多出一個傀儡,一隊木傀儡步伐都是一樣的僵硬死板,靠近日沈閣入口時,最後一只傀儡微微向入口處側了側頭,隨後又立刻恢覆了原狀。

突然一道寒光閃過,提前系在樹梢上的細繩應聲而斷,懸掛其上的油紙包毫無征兆地落下,砸落在院落中的青石板上,桃核瞬間四散開來,與石板競相撞擊著發出清脆聲響。

所有木傀儡齊刷刷轉向那處,全無生氣的黑洞眼睛直直盯著那處。

他趁機靠近樓閣墻壁,輕手輕腳地順著窗欞欄桿上攀。

黑靴踏上屋頂琉璃瓦時,正值明月中上,一輪圓滿的巨大銀輝將黑色身影印刻其中,夜風將衣角翻飛,一道舉手便可摘星的水墨剪影。

院中木傀儡仍在行進,渾然不覺入侵者已經俯瞰許久。

他快速眨了一下眼,再次睜開時視野中又是鋪天蓋地的藍紫色,他垂眼,一個橙紅色人形剛剛好就在他腳底下。

“確實是雲公子先搬進去的,他就住在日沈閣最高那層。”他想起鐵器鋪裏的交談。

鐵鋪老板誠不欺我。

透過這層琉璃瓦片,雲灼在安睡。

黑靴踩上回廊的木制地板,雲灼的臥房是朱紅的雙開格子窗,他輕輕打開,靈巧地翻進窗戶。

甫一落地。

“喵!”

突然,一聲尖刺突兀的貓叫響起。

機器人猛地轉過身,只見一雙碧綠貓眼在黑暗中如兩團鬼火熒熒發亮,這是只黑貓,純黑的毛完美融入黑夜裏,午夜裏著實有驚人效果。

但在機器人的視野中,他不僅能一眼看出匿在暗處的毛發顏色,還能看出這貓居然還披著個袖珍黑鬥篷,鬥篷還為兩只尖尖貓耳留出形狀相似的布料空間,可見手工之精細。

那貓見這人站著一動不動,三瓣嘴一張。

SPE-1437眼疾手快拎它起來,打開窗一把丟了出去。

一聲墜落著的憤怒貓叫從窗外傳來,聽到機器人耳朵裏像個漸變的音波形狀。

他循著黑貓跳出來的方向望去,如願以償地看到了非要抓他回來領賞金的狗頭面具。

機器人還記得杏雨村時雲灼那過重的冷戾,心想這可能睡著了會顯出秀致輪廓本質,他走近,卻發現這人睡顏也不太寧靜,微微蹙著眉,薄薄一層眼皮被不停擺動的眼球搞得並不安穩。機器人一下子就看出這人正處於快速眼動睡眠階段,而且大概率是被夢魘住了。

他就這麽靜靜立在床頭觀察著,也不在乎雲灼的噩夢是什麽,開啟能源探測,與在杏雨村中同樣的能源形態出現在他的視野中,流動的、澄黃的,充斥著雲灼的整具軀體。

SPE-1437想起第一次在獵人木屋醒來時,莫名其妙多出二十四小時的可用能源。

他不可能當時就攻擊了我吧?機器人心想。那就很有可能是他們在將我從石洞轉移到木屋的過程中發生了什麽,讓能源無意間進入了機體。

他盯著雲灼思索。任何一個人半夜轉醒,突然看到一個人站在自己床邊死死盯著自己,估計都會嚇掉七魂六魄。

但機器人不打算只看幾眼,他為了驗證猜測,將手緩緩地伸過去,極輕地覆在雲灼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那是一種軟柔的肌膚觸碰,不足以驚醒雲灼的夢魘。

機器人卻楞住了。

他大腦裏的系統聲宣告了一切——

[能源連接已成功。]

[充電中……]

他的取樣分析器位於指尖的皮膚表層,從雲灼軀體中傳給他的能源物質分析,幾乎與他之前在杏雨村受到攻擊時的分析結果一模一樣,全部都是現世未收錄的元素物質,只有一處不同——在他體內流轉的,還一種全新元素,它具有放射性。

他需要更多的關於這個世界的信息。機器人第一反應想到。烈虹的癥狀和帶來的能力,都需要收集更多信息。他的預演猜測是有,但沒有確切信息之前很難下定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以後他很有可能會過上時常夜半偷電的日子。

他再次翻出格子窗,依然落地無聲。

一擡頭,猝不及防地看見一張猙獰的臉,近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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