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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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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左相最近幾日心情不佳,文淵閣左邊半爿官署裏的明眼人瞧得真切,各個小心翼翼、夾著尾巴做人做事,生怕第二日一早會因為左腳先跨進官署而被下放到鳥不拉屎的鬼地處去。

官署裏悉悉索索是大家低聲交談、認真工作的聲音,在這一片喜人的白噪音裏,獨坐最內單間的傅旻心亂如麻。

明明已經養了那麽久?怎麽還會疼痛難忍呢?不是已經經過□□了?

難不成真如沈逸所說,是自己欲壑難填、過度開采了?

還是說明月本就身嬌體弱,難承其重?

要說自己吧,真柏拉圖也不是不行,但......傅旻深深嘆了口氣,“到底意難平啊。”

這幾日官署事雖也不少,但他滿腹心事,處理起公務來格外的艱難,往常光桿司令一個的時候,身體裏仿佛住了個永動機,隨時隨地都能心無旁騖地為了工作沖鋒陷陣,如今真是比不得從前了。

念及此,傅旻緊跟著又嘆了口氣。

每每心裏裝了事時,他都喜歡轉筆,如今右手指尖托著的一支簇新的中毫已經被他轉成了風火輪。

天色漸暗,桌上兩摞半臂高的公文才將將處理了一半,明晃晃預示著今晚又要點燈熬油開夜車。

這時,有人在外頭輕輕扣了扣門,“左相,府上帶信來,老夫人喊您回府用晚膳。”

這人站在門外,正帶著全署人的殷切期盼、摩拳擦掌地等待一個肯定的回覆。

這幾日左相總要在官署內看文書到淩晨,雖說他並不是那般對下屬十分苛刻的上司,自然也不要求大家跟著他一道熬夜,但能進文淵閣的都是官場中人精中的人精,這點眼力見兒總有——上司忙著,你還敢跑?

於是,大家夥就都陪著熬了幾日,可到底是身子骨比不得左相那樣的年輕人,各個眼下一片烏青,擎等著趁著今日老夫人的好消息各回各家大睡一場。

“知道了,”傅旻收好筆墨公文起了身,祖母找自己回去,想來是有事,他得回。

出門看見全官署人一個也沒少,傅旻苦笑一聲,再次叮囑:“大家辛苦了,若無事就早些回府,不用伴我一道在這熬著。”

眾人皆應聲“是是是”,“多謝相爺體恤”,但傅旻知道,若明日自己還是如此,大家泰半還是會跟著自己一道熬的。

官場向來如此。

可他心裏還是十分過意不去,琢磨著改日另尋個地方加班算了。

待到回府,天已完全黑了下來,較往常祖母用膳的時辰晚了約有兩刻,傅旻在花廳處給祖母行禮,“勞祖母久等,是孫兒之過。”

宋氏招手喚他,“說這些作甚,今日廚房出的菜單盡是你愛吃的,想到你好久沒回府,叫得匆忙了些,快些入座,都還熱著。”

傅旻打眼一看,確實全是自己愛吃的,連著幾日食不下咽,看見這些居然親切異常,食指大動。

宋氏有幾日不見大孫子了,見他清減了幾分,眼下還帶著烏青,一時間心疼不已,倒沒顧著自己,只一個勁兒給傅旻夾菜添湯。

傅旻埋頭吃了半晌,突然想到自己在明月奴身邊時,總是照顧對方的那人,如何到了家裏,卻成了被照顧的一個?

想到古訓娶了媳婦忘了娘,他心裏就發慌,取過祖母的碗碟,用祖母愛吃的飯菜填滿才算舒坦些。

宋氏接過只笑,“愔兒今兒去店裏盤賬,就咱們娘倆用飯,你多吃些。”

這頓飯吃得又快又舒坦,茶水漱口後,傅旻陪著宋氏去後花園散步消食。

祖孫二人在放了帷簾的涼亭內入座,傅旻瞧著祖母,問:“祖母可是有事要同孫兒講?”

“倒是什麽都瞞不過你,”宋氏笑著搖搖頭,她自己看著長大的孫子,如何看不出旻兒心裏不痛快,本不想再托些雜事與他添堵,不料卻被他瞧了出來,“史家二房的定哥兒,可還記得?”

傅旻點頭,“記得。”

祖母當年算是低嫁,嫁人後許多手帕交都與她漸漸疏遠了起來,單史家老夫人始終未變,說起來與祖母也有四五十年的交情了,這定哥兒生母早逝,是史老夫人最疼惜的孫子,如今大約到了及冠之年。

“定哥兒啊,本就是個苦命的孩子,如今春闈參加了兩次,都未得很好名次。他祖母便與我商量著,再這樣拖下去不知道要到什麽年月,所幸還有點家底,便想著托我來找你,看看能不能有什麽門路,能給他捐個官?”

若是尋常捐官,自然是不需求到自家門上的,恐怕史家老太太想著的,是如何花小錢辦大事。

身為後世之人,傅旻本身是深知捐納官員之重害,關系請托等事宜他在前世也是絕對不會答允,但如今社會,捐官是與科舉互為補充的重要制度,也是國庫充盈的重要來源,雖與科舉正途相對,但卻合理合法。

左右不過是一個人情,他倒還得起。

“您與史老夫人約個時間,我同定哥兒見見,看京中是否有合適他的空銜。雖是捐納,但最好還是找個能讓他施展拳腳的地方。”

宋氏這就放了心,史家本來的意思也是京中空銜價格極高,怕財力不逮,如今孫子已點出來,那說明就是能省去胥吏層層加價,用比較公道的價格拿下,總算不負老友所托。

她又轉念一想,“旻兒,這可會影響你?”

傅旻是個玲瓏心腸,祖母撫育他長大,眼界自也不低,聰明人間的對話從來都只需要點到即止,他已懂了祖母的顧慮,

“若這點主都做不了,我頭上這頂烏紗還不如早早丟了去。待事辦成,若史家老太太心裏過意不去,那便讓她多來陪您解解悶,我終日官署事忙,愔兒生意面鋪得又大,陪您的時間太少了......”

父母早早病故,祖父帶他兄妹開蒙,之後祖父也病故,日子便過得更加緊巴,全靠著祖母用嫁妝精打細算將他倆撫育成人。

傅旻看著祖母,縱使傅愔精心選的首飾與衣料讓她看起來年輕些許,但滿頭發絲都已成了銀白。

外頭起了風,傅旻便將宋氏送回了住處。

“衙門裏可還有事?”宋氏接過傅旻遞上的巾帕,凈面後又遞還給他,“若忙就快些回去。”

傅旻接過丫鬟遞過的木盆,伸手試了試溫度,替宋氏除去鞋襪,“不忙。”

宋氏低頭看他,笑著問:“不忙還能熬成烏眼兒雞呢?”

傅旻不好意思地笑笑。

事忙是真,但事情日日有,總也是做不完的,傅旻一直伺候著祖母熄燈落帳,方才退下。

漆黑天幕點點星子、圓月高掛,已過戌時正了,還不見妹妹回府,傅旻打廚房裏走一圈,拎了些夜宵準備去尋她。

傅愔在自在書局盤賬,就占著傅旻平日裏讀書的雅間,一把金柱玉珠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底下人也沒歇著,正趁著打烊關門的時間盤貨上貨。

傅旻自雅間裏收拾出一塊地方來,鋪上白布巾,招呼妹妹:“先歇歇,吃點東西。”

平日裏少見兄長這樣對自己噓寒問暖,休沐日就巴不得粘在床上,當值日就恨不得抱著公文吃睡,傅愔忍不住道:“左相今日這演的是哪出?”

“小沒良心的,”傅旻作勢就要搶過糖水盅,“愛吃不吃。”

“吃吃吃,”傅愔抱著瓷盅躲開,“哥哥你若無事就幫忙點點貨,大家都忙一天了,早做完早回家。”

書局的夥計都是府上出來的,不會因傅旻插手便不自在,他聽妹妹的話,挽起袖子就上了手。

理完一摞,搭眼一瞧,下頭沓著幾十本精裝書,全部都是那本將他陷害成為變態的——《尋溪游記》!

傅旻忍不住提了聲:“傅愔!”

傅愔被嚇了一跳,“大晚上的,叫什麽叫!”

“你怎麽還進了這麽多黃書!”

傅愔翻了個白眼,“自然是因為賣得好啊,你眼前這些可都是暢銷書。”

傅旻震驚,“你可看過這裏面的內容?”

“自然看過,不一定看完,但總要大概翻翻,稍把把關的。”傅愔真是懶得跟哥哥講道理,但又忍不住要嗆他幾聲,“我開門做正當生意,書裏頭不該有的絕對不會有。”

傅旻被噎了一下,把關就把成這樣?

傅愔看著兄長吃癟、亂七八糟的臉色,突然來了興趣,托著下巴問:“傅子懷,你到底想說什麽啊?怎麽磨磨唧唧的。”

“你這游記,我瞧著包裝精美就送他了一本。”傅旻想到那日窘態,忍不住拳頭硬了。

“那你這般忸怩,可是想要謝我祝你成了好事?但又礙於兄長身份開不了口?”傅愔頗大度地一揮手,“大恩不必言謝,欠的這個人情我記住了,有事定然找你。”

傅旻:“......”

雖然十分不願意承認,但幫忙成了好事倒確實算得上,只是這好事成了,又沒完全成而已。

不過,這是重點嗎?!

“這本書讓他把我當成了登徒子!”傅旻據理力爭,“你這裏的精裝書不許打開,又有這麽迷惑的書名,還不知騙了多少純情兒郎!”

傅愔抱著手臂,似笑非笑看著兄長,“純情兒郎我是騙不了,瞎眼的兒郎倒是來一個騙一個。”

傅旻瞇了瞇眼——這丫頭又拐彎抹角地罵誰呢?

傅愔起身拉著兄長走到書架旁,指給他看,“我的精裝書下一排都放有相應的簡裝書供人閱讀,只有看了覺得好,才會買回去送人或者收藏。純情的兒郎大抵是扛不住這些話本子的,瞎眼的兒郎才會看也不看買回去還要再跑來書局興師問罪。”

又是傅旻完敗的一局,但他已習以為常,茲要是碰上妹妹,有理的時候扛不住她告狀,沒理的時候扛不住她挖苦。

“唔,原來如此,”傅旻全當方才無事發生,裝模作樣理了理衣角,“那你忙著,我先回文淵閣了。”

“慢著,”傅愔眼疾手快扯住兄長衣角,滿臉壞笑,“你那小哥,便是個扛不住這話本子的純情兒郎吧?”

“要你管,”傅旻好似被踩住了尾巴的貓,一邊炸毛一邊落荒而逃,“算你的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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