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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死之身(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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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死之身(4)

江深重新回到審訊室。

聽見開門動靜, 坐在黑暗裏的瘦弱身影緩慢擡頭,用那雙漂亮卻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他。

為了照顧周見弋她幾乎一整天沒有闔眼,又在這沈悶壓抑的小黑屋關了幾個小時, 再堅強的人也快撐不住了。

“他還好麽?”溫聽晨的聲音虛弱到幾乎聽不見, 眼神卻還那樣真切。

江深模棱兩可地嗯了一聲, 垂眸躲避著她的視線,想到周見弋剛才那痛苦的表情,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一個剛剛車禍蘇醒的病人, 帶著一身的傷就這樣不管不顧地沖過來,情況能好到哪裏去。

他拉開椅子坐回她對面,再開腔, 態度明顯比之前柔和了很多。

“同事們會先照顧他的,你放心。”

“謝謝。”

溫聽晨勉強牽起的笑意裏藏著一絲傷感, 想到自己剛才那麽逼她,她還對他這麽客客氣氣的,江深心裏不是沒有愧疚的。

不過眼下不是分辯誰對誰錯的時候, 當務之急是趕緊查出兇手, 以免更多的人受到牽連。

江深拿出一部黑屏的手機擺放在桌上,“這是你的手機對麽?”

溫聽晨看了眼, “對。”

“這部手機用了多久?”

溫聽晨想了下, “兩年多,因為工作原因手機上儲存了很多重要文件, 用著也順手, 一直沒換過。有什麽問題麽?”

江深嘆了口氣,從口袋摸出一枚用塑封袋包裝的黑色芯片, “你被監聽了你知道麽?”

“監聽?!”溫聽晨難以置信地楞住,“怎麽可能?!”

“我們同事的確在你手機裏發現了監聽器, 並且在我把它帶進來之前,它一直都處於開機狀態,這麽久了,你一直沒有發現異常麽?有沒有哪些人動過你的手機。”

“這……”溫聽晨快速地回想了一下,“之前打電話偶爾會有雜音,我以為是摔出來的故障,不影響使用所以也沒去管。至於誰動過……”

以前工作的時候大家都很隨意,去茶水間或是廁所,手機就明晃晃丟在桌上,因為覺得不會有人動,所以根本沒留意過。

現在想起來,只要有心,誰都可以動這個手腳。

她惶恐地搖頭,“我一時想不起來。”

江深:“我們同事剛才研究過了,這個設備和市面上能買到的都不太一樣,更像是人自制的。聞鼎和盛遠都是電子科技的公司,搞研發的人才應該很多吧?”

溫聽晨瞇起眼睛竭力回憶,“多是多,但我和聞鼎研發部的同事不熟,只在全公司會議上遇到過幾次。至於盛遠,我入職時間比較短,還沒有和研發部接觸的機會。”

“好,你再看下這個。”

江深又拿出第二樣東西,一張監控拍下的車輛照片。

“這輛白色卡羅拉你有印象麽?在兩處拋屍地點附近,這輛車都曾出現過,並且昨天小周的車禍,也是因為這輛車惡意打開遠光燈引起的。”

溫聽晨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臉上浮起起前所未有的驚慌,“你是說,有人要殺他?”

江深:“有這個可能,據他剛才自己回憶,年前開始他就覺得自己被跟蹤了,但都只是直覺,沒有抓到現行,昨天一時松懈,差點讓那人得逞。至於為什麽對他的作案手法和之前不一樣,我猜測是因為周見弋的身份和警惕性讓兇手無法靠近,所以選擇用這種看似意外的手段對他下手。”

“為什麽要這麽做?”

後背竄起一陣寒意,恐懼猶如一根藤蔓將她緊緊纏繞。溫聽晨扭頭,試圖透過單面玻璃去看外面的人,卻只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

不是說只對給她造成威脅的人下手麽?為什麽要害周見弋?那分明是她與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啊。

江深皺眉沈思了一會兒,“或者,我們只猜到了他的一半動機,除掉對你有威脅的人是出於保護,而想害小周,是出於……”

他摩挲下巴,忽然眼角閃過一抹精光,豁然開朗道:“某種變態的占有欲!”

“占有?”溫聽晨不解地看著他。

“沒錯,就是占有。這個人嫉妒所有和你保持親密關系的異性,所以當你不屬於他一個人時,內心就滋生出某種邪念。自己得不到,所以也不想讓別人得到。這個人一定對你有著別樣的感情,並且是個喪心病狂的變態,因為經過一些事情導致人格扭曲。”

“溫小姐,請你仔細回憶一下,是否有這樣的人,高智商但性格不穩定,在科技或醫學領域工作,曾經向你表達過愛意,但被你拒絕了。還有,你們一定認識很長時間,你身邊曾經發生的那些意外,或許都跟這個人有關。”

“……”溫聽晨倒吸了一口涼氣。

……

深夜的刑偵大樓忙碌而混亂,電話鈴和說話聲此起彼伏,高高的案卷下埋著一顆顆困倦的腦袋。

小七行色匆匆地離開審訊室,快速把筆錄整理歸檔,轉頭看見沙發上枯坐的清瘦身影,心裏頓時感慨。

她在刑偵一組兩年了,和周見弋算得上老搭檔,任何時間見他都是意氣風發、驕傲肆意的,即便去年被歹徒捅了兩刀,躺在病床也笑吟吟說沒事,從來沒見他這樣憔悴過。

她嘆了口氣,接了杯溫水給他遞過去,“別擔心,她在裏面簽字,很快就出來了。”

“謝謝。”周見弋接過水,但沒喝,心不在焉地盯著緊閉審訊室大門,忽然叫住了準備回座位的小七。

“有件事可能要麻煩你。”

小七回頭:“你說。”

周見弋沈了口氣,“照目前的形勢看,兇手一定蟄伏在她身邊,出於各方面考慮,最好能派些人手保證她的安全,也方便第一時間發現線索。”

“你放心,這是當然的。”小七見他這副模樣又多說了一句,“不過你也要註意身體,你這個樣子,一會兒她出來該擔心了。”

周見弋搖搖頭,正要說沒事,走廊盡頭的門再次打開,溫聽晨終於從審訊室出來。

經過幾個小時高強度的問詢,原本就瘦弱的身影此刻更是單薄如紙,眼窩深陷,長發散在肩上,周身籠罩著一層朦朧的破碎感。

而這樣的疲倦,似乎在兩人視線對上的瞬間頃刻消散,周見弋清淺地牽了下唇角,緩慢起身,朝她敞開雙臂,做出一個擁抱的動作。

溫聽晨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層霧氣,鼻子一酸,小跑著撲進他懷裏。

“沒事了,沒事了。”周見弋撫摸她的頭發,溫柔安慰著。

溫聽晨埋在他胸膛蹭了蹭,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立刻松開,緊張地查看他的傷口。

“你的傷怎麽樣?”

甫一掀開外套,發現纏繞手腕的紗布有鮮紅血液滲出,剛才和同事在審訊室外一番拉扯,還未完全愈合的傷口再次崩開了,被她猝不及防地一碰,周見弋疼得嘶了一聲。

“你才死裏逃生不知道麽?我在這裏又不會有事,幹嘛不要命地跑過來,萬一更嚴重了怎麽辦?”

溫聽晨看得心驚肉跳,聲音也染上了哭腔,又再次怕弄疼他不敢輕舉妄動,急得眼睛都紅了。

周見弋拉上外套,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我沒事,再說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些,我怎麽能放心。”

他又不是不知道審訊室是什麽地方,軟硬兼施,鬥智鬥勇,心理素質再強大的人進去都得脫層皮,何況是她。

他不舍得讓她一人面對這些。

溫聽晨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裏盈盈打轉,好一會兒,她平覆了心情,手背擦拭眼角,對他揚起一個飄渺苦澀的笑,“現在沒事了,我們回去吧。”

夜色濃郁,小七讓實習生開車送他們回醫院。

一行人剛走到樓下大廳,身後忽然有人叫住他們,兩人回頭,看見江深步履匆忙地從樓梯上下來。

他走來兩人面前,打量幾眼周見弋的傷勢,心情覆雜地問:“你還好吧?”

周見弋這會兒其實已經緩過勁來,無論是心理還是身體,都沒剛才那麽難受。但他仍然沒給江深好臉色,拗著脖子不肯看他,略帶孩子氣地哼哼兩聲,“死不了。”

江深一笑,“行,那就好。”

到底是一路並肩作戰的師兄弟,江深了解他,當他把脾氣掛在臉上的時候,就說明他沒往心裏去。

不過的確是差點冤枉人家女朋友,他自己心裏多少有點過意不去。

他看向溫聽晨,語氣難得平和,“溫小姐,能否借一步說話?”

溫聽晨點點頭,跟他走到一邊。

兩人來到樓梯口,轉頭就看見身後皺眉緊盯的周見弋,像只護短的雄獅,每一根汗毛都充滿了警惕。

江深無奈一笑,“看的出來,他是真的很緊張你。”

溫聽晨也是一臉拿他沒有辦法的赧然,“他也是關心則亂,有時候還喜歡耍小孩脾氣,江警官,你別放在心上。”

“該說這句話的人是我。”理智回籠之後,愧疚就冒出了頭,江深嘆息一聲,“其實小周說的沒錯,我一開始的確對你帶了點個人偏見。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江玦……他是我弟弟。”

溫聽晨面色一怔,目露錯愕,“江玦?”

江深點點頭,“當年他在水庫身亡,我們家從一開始就不接受溺水這個說法。因為我們兄弟倆從小是在海邊長大的,他水性很好,十歲的時候就曾獨立施救過一個落水的高中生,也懂得溺水後自救的方法,即便真的有意外發生,絕對不會眼睜睜等死。”

可當時警察調查了很久,甚至請來法醫驗屍,最後給出來的結論還是溺死。

他的父母一夜之間白了頭,這件事情也一度成為他的心結,後來選擇警校也是因為希望有一天能憑借自己的能力查清楚弟弟真正的死因。

然而這件事已經太過久遠,遠到當年的人和物都已無從查證,他幾乎都快要放棄了。

直到昨天,他順著小雲提供的線索查到溫聽晨身上,得知她身邊原來早就發生過那麽多怪事,認為江玦的死或許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於是有了先入為主的偏見。

他其實是不相信網上那些人雲亦雲的說法的,但所有的事情都指向她,這點的確可疑,本來是想借著那些惡毒評論刺激她說出真相,沒想到操之過急,反而再一次傷害了她。

“我當時一心想著我弟的案子,的確有點不夠理智,抱歉。”

隨著江深的坦白,溫聽晨又想起了那個斯文清秀又懷揣善意的少年,那樣美好的生命卻永遠定格在了那年夏天。

她心情沈痛地搖了搖頭,“沒關系,我能理解。當年的事情,我也很抱歉……那時候的江玦也是我唯一的朋友,他出事了之後,我也很難過,一度以為自己真的被詛咒過。”

江深語氣忽然急切,“你當時在現場有沒有察覺到什麽異樣?和他一起下水的有哪些人?最後一個回來的是誰?是誰最先發現他不見的,這些你還記得麽?”

“這……”

溫聽晨閉上眼睛,腦海浮光般閃過一些紛亂破碎的記憶,想要竭力拼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漫上心頭,頓時頭痛欲裂,不敢繼續追溯。

這麽多年過去,那年夏天仍然是心底不能觸碰的傷疤,大腦為了自我保護,一直選擇性遺忘和淡化某些細節。

“對不起。”她痛苦捂頭,“我實在想不起來。”

江深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失落,垂眸沈默了會兒,他說:“沒關系,事情發生的時候,我也還小,很多細節都沒有留意到。如今時隔太久,想要重新調查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過,照我們目前分析的結果,他的死或許真的另有隱情。”他的眼睛忽然明亮,用幾乎懇求的目光看著她,“所以我想拜托你,如果你想到了什麽可疑的人,一定要及時告訴我,我父母等這一天,真的等得太久了。”

溫聽晨看著他,內心久久不是滋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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