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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裂縫中的陽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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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裂縫中的陽光(1)

高中的生活於溫聽晨而言是場噩夢, 關於那幾年的很多細節,她都選擇刻意遺忘,唯獨到死都記得那個周一的下午——

陳娟前腳剛趾高氣昂地宣布她要離開一班, 周見弋後腳就出現在教室門口。

落日餘暉從窗戶折進來, 將他整個人籠罩在金光之下, 溫聽晨一擡眼就撞上了一雙小狗一樣真誠純凈的眼睛,像照進裂縫裏的一束光。

這一聲“我們來接你”喊得中氣十足,整層樓都能聽見, 正在講課陳娟面色不善,敲桌子要他出去。

“別急啊老師,我們一會兒就出去。”

周見弋笑嘻嘻的, 大步流星走到溫聽晨跟前,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替她收拾東西。很快又進來一個他的同伴, 兩人風風火火連書帶桌直接擡著往外走。

路過講臺的時候,他嬉皮笑臉地盯著陳娟的臉,“老師, 您這副墨鏡可真好看, 有機會借我也戴戴。”

陳娟氣得吹鼻子瞪眼,大罵他沒有教養。

溫聽晨收拾書包從後門離開, 周見弋他們在走廊等她, 見她眼眶紅紅地出來,安慰她說沒事, 這種破班不呆也罷, 將來等她考上好學校,有她陳娟後悔的時候。

已經打過下課鈴, 走廊上站滿了看熱鬧的學生,溫聽晨點點頭, 在眾人的註視下跟著他們走向五班。

季敏在教室等著她,見人出現在門口,敲敲講臺讓下面的同學坐好,然後親切招手讓她進去,介紹她是這個新集體的一份子,希望大家以後互相友愛。

話說完,周見弋帶頭叫好,笑得比自己轉學來的那天還開心,下面的人雖不情不願,但也看在季敏的面子上稀稀落落地鼓掌。

溫聽晨臉頰滾燙,只想快點找個角落縮起來,轉頭輕聲問:“老師,我坐哪?”

周見弋搶話:“坐我旁邊吧,我邊上正好沒人!”

季敏一眼就看出來他那些小心思,輕拍了下他後腦勺,“你別打擾人學習,到時候影響我們班的升學率,我跟你急!”

又將目光轉向臺下,指了個教室中間的位置,“劉航那兒空著,就坐劉航邊上好了。”

劉航趴在桌上祈禱老師看不見他,無奈還是被點名,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我不要,誰要跟災星坐同桌。”

“劉航,註意你的言辭,把我說的話都當耳旁風是吧?”季敏厲聲喝斥。

劉航委屈嘟囔:“本來就是,你問誰願意跟她坐同桌。”

周圍同學也紛紛垂下了頭。

季敏沈了臉,溫聽晨不願老師為難,主動提出想坐教室最角落的位置,話一出,她明顯感覺到整個教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氣。

五班學生比一班多,後排空地有限,她的位置緊貼著衛生櫥櫃,勉強能坐進個瘦子。

兩個男生替她把桌椅搬過去,周見弋朝她笑,“放心,以後我罩著你。”

溫聽晨垂眸低頭,沒有回應。

在五班的日子就此安定下來。

有了班主任的囑咐,五班的同學沒有像一班那樣捉弄她,但閑言碎語並不會因為她的轉班而消失,他們仍然人前人後喊她災星,從骨子裏疏遠排擠她,。

周見弋畢竟是個男生,就算一心維護她,也有他看不到和無能無力的時候。

比如組長總會忘記收她的作業;課代表發試卷每每到她這裏都會少一份;老師安排分組練習的時候,她永遠落單;如打掃班級衛生,和她同組的男生總是玩消失,所有的活都落在她一個人身上……

冷暴力也是暴力,溫聽晨依舊獨來獨往,沒有朋友,游離在班級邊緣。

除了周見弋之外,唯一給過她一丁點兒善意的,是一個叫孔新綠的女生。

那時候的孔新綠還是個沈默寡言的外地借讀生,眼裏除了學習容不下其他任何事情,又坐在班級的最前排,兩人一年半載難有交集。

第一次接觸,是在某次上體育課,老師安排體測,男生考引體向上,女生考仰臥起坐。

輪到溫聽晨,她孤零零躺在綠色電墊子,所有女生露出嫌棄地表情往後退,沒人願意給她壓腿。

老師一個勁兒地催促,溫聽晨臉紅到滴血,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存在。

就在她想放棄的時候,孔新綠從女生堆裏走了出來,坐在她腳上抱住她的膝蓋,平靜道:“做吧。”

溫聽晨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謝謝。”

體育一直是在溫聽晨的弱項,那天的仰臥起坐她拼盡了全力最後也只是勉強及格。

很巧的是兩年後,她和孔新綠都考上了臨川大學,住同一層寢室。

熟悉之後她問孔新綠那天為什麽幫她,孔新綠回憶了會兒,笑了,“其實我就是想早點結束,然後回班上覆習。”

溫聽晨覺得自己當時白感動了。

-

周四輪到溫聽晨值日,和往常一樣,傍晚一下課同組的兩個男生就跑得沒影了。

因為晚自習有衛生檢查,不合格的班級會被扣分,溫聽晨不想平添事端,獨自打掃幹凈教室才去食堂吃飯。

她去得太晚,食堂阿姨已經開始收攤,只有少數幾個菜盤裏還有剩菜。

她拿了個幹凈餐盤遞給阿姨,“阿姨,我要一個紅燒茄子。”

食堂阿姨正要接過餐盤,旁邊突然又來一個聲音,“阿姨我也要一個紅燒茄子!”

溫聽晨擡眼,是從前和江玦關系很好的一個男同學。

她下意識往旁邊挪了兩步。

阿姨用勺子攏了攏盤裏的茄子,“就剩最後一份了,你倆誰要?”

男生不說話,吊著眉梢等溫聽晨的反應。

溫聽晨猶豫了一會兒,聲音如蚊:“我不要了,給我打份土豆牛腩吧。

那男生也欠兒吧唧的,“那我也不要了,我也要份土豆牛腩。”

這是成心要和她杠上,溫聽晨抿緊蒼白的唇,放下餐盤,轉身離開。

剛走不到兩米,一個冷硬的東西突然砸上她的後背,鈍鈍的痛感之後是滾燙而粘稠的濕意,湯汁順著衣物裙擺低落在腳邊。

土豆牛腩的味道。

江市地處南方,十月份還不見涼,溫聽晨身上只穿了件白色校服襯衫,布料濕噠噠貼著後背,描繪出內衣的痕跡。

一時間,食堂所有人都望向她。

耳邊是轟鳴的笑聲,溫聽晨機械地回頭,男生怪聲怪氣地嗤了聲,“哎呀,手滑了。”

眼裏卻是明晃晃的挑釁。

溫聽晨面如死灰,緩慢蹲下身,從一灘湯汁裏撿起那個不銹鋼餐盤,咬牙瞪他。

“想還手?有本事來啊!”男生嘲諷大笑,臉上全是不屑。

溫聽晨身體輕顫,腦海裏有兩個聲音在極限拉扯,還未等她們爭吵出結果,手裏的盤子被人先一步搶走,結實有勁地手臂一甩,餐盤砸在了男生臉上。

“老子他媽成全你!”

高大修長的身軀擋在她前面,周見弋快速脫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披在溫聽晨身上,濕漉漉的發梢擋住了他的眼睛,身上有剛運動完的熱氣,卻並不難聞。

“沒事吧?”他神色擔憂地問。

溫聽晨死死咬唇,搖頭。

“喲,不愧是曾經的校花,這麽快就釣到新的凱子了?”被砸的男生撇撇校服上的汙漬,“我他媽真的替江玦不值!”

周見弋轉身憤怒指著他的鼻子,“你嘴巴給我放幹凈點!”

男生冷笑,“怎麽?聽不得真話?你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麽?我兄弟江玦以前也跟你一樣傻,不聽勸,非他媽要和這姓溫的交朋友,你知道換來的結果是什麽嗎?人死了,這女的他媽連葬禮都不肯去,這就是他的下場……”

話沒說完,周見弋抄起消毒櫃裏的餐盤狠狠砸過去。

男生被砸得撇過頭去,舌尖刮過腮幫子,“行,有種!要護著她是吧?等哪天被她克死,爹媽在你哭暈在你墳頭的時候你就知道後悔了!”

“你他媽再說!”

周見弋沖上去,堅硬的拳頭掄在那人臉上,男生揮臂反擊,兩人很快扭打成一團。

周圍人群開始躁動,拉架,議論,各種醜陋不堪地字眼向溫聽晨砸去。

人在極度痛苦時,大腦會開啟保護機制,溫聽晨仿佛置身第二空間,一塊透明的玻璃罩讓她與現實隔開,眼前的畫面變得不真實,那些刺耳的聲音也好像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混亂空洞模糊……

她麻木轉動身體,一心只想逃離。

挑事男生被反手按倒在餐桌上,臉死死貼著桌面,看見溫聽晨走遠的身影仍然出言不遜,“看到沒,這就是溫聽晨,你在這為她拼死拼活,可她根本不想管你!”

周見弋回神,松開對方的衣領,撒腿追出去。

回教學樓有兩個方向,大多數人為了圖省事都直接從田徑場穿過去。

周見弋追到田徑場入口,翹首張望,並沒看到溫聽晨的身影,又掉頭往另一個方向跑。

很快,他在那條細長的林蔭小道上看到了她,男款校服搭在肩上,衣擺長到大腿露出一點點校服裙擺,纖細小腿邁著虛浮的步伐。

“溫聽晨。”

他一瘸一拐追上去,抓住她的胳膊。

溫聽晨慢慢掀起眼皮,漆黑的眼眸猶如一潭死水,目光由上而下掃過他打架跛傷的腳、拉著她的青筋浮現的手背和紅腫滲血的嘴角。

“疼嗎?”

良久,她楞楞地出了聲。

周見弋用手背拭了下嘴角,偏頭吐了口血沫子,“沒事,他也傷得不輕,估計得回家躺幾天。”

溫聽晨低下頭,若有所思,“被主任知道是不是又要叫家長?”

周見弋太陽穴突突起跳,已經能想象他家大領導暴跳如雷的樣子,這次恐怕外公都護不住他。

他牽強笑笑,“管他呢,到時候再說。你還沒吃飯吧?走,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拉不動,溫聽晨站在原地。

“怎麽了?”周見弋問。

她深深呼吸,然後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周見弋,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周見弋頹然垂下手臂,皺眉不安,“你說。”

“求你離我遠一點,不要再管的我的事,就當……從來不認識我。”

夜風劃過,吹動樹葉簌簌作響,慘白路燈倒映著地面兩道靜靜糾纏的影子,頎長而扭曲。

盡管背著光,溫聽晨還是清晰看見周見弋眼底流露出的困惑,受傷的表情是那樣明顯。

“為什麽?你也覺得我多管閑事?”他的聲音有些哽咽。

“對不起。”

溫聽晨閉了閉眼睛,趕在眼淚落下前跑開了。

直到拐彎進了生活區,餘光依然能瞥見樹蔭下那道倔強而落寞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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