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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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拾離好像做了很長很長的夢，夢見他是一只小蛟，游到一座小島，擡頭一看是蓬萊，他在裏頭遇上了很多人，有的是他的師長，有的是他的朋友，還有他的仇人。
風雨忽來，他急忙趕回家，回家一瞧，家沒了，爹娘不見了。
他發了狂去找，去鬧，鬧得三界大亂，依舊沒有找到爹娘，最後被人囚困在深淵之內。
“拾離。”
拾離一時分不清虛實，是在夢境之中，還是在現實之內？
“拾離。”
拾離聽到一個模糊的音節，好像是在呼喊他的名字。
身下的海水拖著他巨大的身體上浮，帶著他脫離這個晦暗的海底，不刻之內，他上浮海面，曬到了久違的日光。
“拾離。”
拾離耳旁模糊的音節清晰了不少，在塵封千年的記憶之中找尋到了這個聲音的主人。
“瑯之。”
“一千年前你曾經答應我一件事。”
拾離不記得一千年答應他什麽事情，只感慨時光匆匆，人間已然千年。
“一千年，”拾離恍然，“我想起來了，你是來殺我的，畢竟我殺了你的全族，折斷你的翅膀，讓你無法飛翔，你動手吧。”
瑯之打橫抱起拾離，“你答應跟我走，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拾離恍惚片刻，“有嗎？”
“有”瑯之斬釘截鐵道，跟著帶著他飛向了叢叢白雲之處。
跨越碧藍無瑕的大海，在海心位置有一點碧綠，二人落在海心的翠綠之上。
拾離一動不動，瑯之一聲不吭。
二人沿著石子小路，繞過花田，穿過那一片桃花林，走到一座小屋前。
瑯之推門進去，將拾離擱在桌子上，取來清水細細擦幹凈拾離腳上的汙漬，換上軟白的襪子。為拾離穿上松軟溫暖的衣服。
而後取出拾離身上的銀針，拾離耳朵一空，嗓子也發不出聲音，一股亂流流過耳朵，這感覺不舒服，他不安地動了動。
瑯之貼上來，一手攬著他，一手揉著他的耳朵。
耳朵慢慢灼熱起來，連帶著嗓子和嘴巴一起有了感覺，片刻之後，他清晰地聽見了清脆的鳥叫聲，跟著嘴巴嘗到甘甜的清水。
“甜嗎？”
拾離點了點頭，他摸了摸鼻子，瑯之按著他的手。
“還沒好。先喝點水。”瑯之給拾離塞了一杯水，“我加了蜂蜜。”
拾離捧著那杯水，鼻頭溫熱，像是有東西在舔*，約莫一刻鐘後他嗅到濃郁的青草味，這令他稍有疑惑。
這是瑯之的手段嗎？讓他清晰地感受痛苦。
他等待了許久，沒有感受到抽筋扒皮的痛苦，也沒有感受到千刀萬剮的折磨，而是被他抱到了一處軟暖的地方，聲聲鳥叫傳來，微風中帶著淡淡的鹹味。
“眼睛還是看不見，若是再給我一些時間……”瑯之聲音帶著幾分惋惜。
拾離除了眼睛，其餘的五官都恢覆了，等候了許久，沒有等來令人痛苦的刑罰，而是等來了一顆糖葫蘆。
難道這葫蘆裏藏著穿腸爛肚的毒藥？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拾離張嘴咬下，直接吞入腹中。
“不用吃這麽快。”
“你要慢慢折磨我？”
“我不會折磨你。”
“那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瑯之又餵了第二顆。
拾離這一回細嚼慢咽，吞入腹中。
糖葫蘆還是糖葫蘆，拾離還是拾離，不過沒有當年的感覺。
“你想吃什麽？”瑯之溫聲，“想做什麽呢？”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你做什麽？”拾離淡淡道：“有什麽手段都使出來吧，我的時間不多了。你覆仇的機會也不多了。”
“去琉璃塔看看吧。”
琉璃塔身高一百來丈，正門有一塊匾額，取名‘璃塔’，平面七層六檐閣樓式，可遠觀海面，可近塔休息，通身用琉璃磚搭建，塔身上雕刻蓮花鯉魚，奇珍異獸，奇花異草。日光下通身碧亮，塔檐下塔鈴清脆。
瑯之幻想了無數次，終於如願以償，帶著拾離來到了這座琉璃塔，站在最高一層，眺望茫茫海面。
“這是什麽地方？”
“琉璃塔，”瑯之扶著拾離，讓他坐在軟榻之上，吹著輕微的海風，“我重新建造了琉璃塔。”
“用來折磨我嗎？”拾離問道。
瑯之苦笑著摩挲拾離白發，拾離滿腦子都是折磨報仇，他為什麽不能想些別的。
可是拾離有什麽可想，他生命裏美好的東西不覆存在，餘下盡是覆仇和折磨。
“你想做什麽？”瑯之貼著拾離的耳旁問道，“就剩三日了。”
就剩三日了，我還能為你做什麽？
不想你帶著遺憾而死，可是你一生有太多遺憾。
“不是應該問你想做什麽？帶我來這裏，誰也找不到，誰也看不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瑯之輕輕苦笑，摩挲著拾離的頭發。
他想做很多的事情，帶拾離看最美的晚霞，想給他常常搴菊的佳肴，想給他最大最漂亮的畫船，想給他建造最為宏偉壯麗的燈樓。
太多太多，瑯之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太多事情沒有時間去做。
二人吹著海風，日暮降臨，海面金光熠熠，仿若是一汪流動的金子，一日便要過去了。
瑯之曾經覺得一日慢如蝸牛，足夠他做許多事情，可是和拾離在一起，時間快若箭矢，一眨眼，一句話，太陽沈入海底，這一日便過去了。
瑯之一句話也沒說，緊緊地抱著拾離，這一夜都不曾動過，他只想明日的太陽不再升起，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哪個神明能夠實現他的願望呢？讓他來世做牛做馬都可以。
他在天界孤僻，沒有哪個神仙實現他的願望，第二日太陽依舊升起。
朝陽璀璨斑斕，瑯之看過無數次日出，今日的日出最為燦爛。
拾離腹中鼓鳴，是餓了。
瑯之帶他下了璃塔，去小廚房做了清淡可口的飯食，拾離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吃了幾口，便不再動筷子了。
“不再吃一些？”
拾離凝望右邊的窗戶，問道：“那邊是……海嗎？”
“是，”瑯之提議，“要去走走嗎？”
拾離並未出聲，但是瑯之猜到他想去。
只要你想的我都為你做到。
瑯之取了一件衣服，披在拾離的身上。牽著他的手走在小石子路上，像無數次夢中所期待的那般，和他穿過繽紛多彩的花田，走過郁郁蔥蔥的桃花林，來到那一片潔白的沙灘之上。
海風徐徐，拾離雙眼蒙著布條，但是瑯之感知到他在凝望著這一片大海。
你在想什麽？
瑯之凝望著拾離的側臉，表情如此悲傷，是想到過去的事情，還是因為美好事情不在眼前而悲傷呢？
拾離擡腳，像是響應大海的照應，緩緩地走向那一片碧藍。
瑯之緊緊跟隨，海浪打濕了二人的衣角，拾離沒有止步，繼續往前走。瑯之隨著他繼續往前。
當海水淹沒胸口的時候，瑯之拉住拾離的手，“再走，就深了。”
拾離沈吟了片刻，甩開瑯之的手，固執地往前走，海水淹沒胸口，沈入水中游了少許，瑯之再度抓住他，令他上浮。
拾離再度甩開了瑯之，繼續向前走。
瑯之放開手，由著他。
海水清澈，沒有一條小魚。
拾離化為原身，乘著海潮向前游去，游了許久，不見一只小魚，無法為他引路，無法帶他回到金鱗宮。
他像一只迷路的小魚，離家太久，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可是他還是固執地游著，縱使不能回家，死在回家的路上，也是一份慰藉。
這條路好長，拾離游了許久，才遇上第一條小魚。
拾離問它金鱗宮在什麽方向。
小魚搖頭不知。
千年光陰，無人記得金鱗宮，無人記得歌回的威風，三生天的事跡。
小魚告訴他前方有一座島嶼，有一個好看的神仙，還有一座琉璃塔。
拾離恍然，原來他一直在原地打轉，一直沒有離開瑯之的手心。
他折斷了翅膀，無法飛翔，就懲罰他困在淺灘，無法深游。
真是好手段。
拾離放棄的深游，隨著海浪回到了沙灘之上。
“累了嗎？”
“你做到了，”你做到如何傷我最深最痛。“真了不起。”
我以為能夠抵抗所有的痛處，沒想到我高估了我自己，低估了你的手段。
“還有什麽手段都使出來吧，”拾離漠然道，“你的時間不多了。”
海浪在沙灘上一來一回，一個人在岸上，一個人在海中，近如咫尺，相隔天涯。
“我哪裏做錯了嗎？”瑯之望著蒼藍的大海，他確實是有私心，看著拾離往深處游去，他有種拾離一去不覆返的感覺。
他日思夜想的人便要離開他了。
他想到此處心慌心驚，想要上去抱著他，可是拾離游得這麽暢快，像一只日暮歸家的小魚。
瑯之一時心軟，便沒有阻止他，不過施了法術困住了他，讓他留在他的身邊。
“對不起。”
拾離沈默不言，回頭面朝大海，“你在這裏殺了我吧。”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但不會殺了你。”瑯之將他抱起來，沿著小路回到小屋。
二人一路不言。
日落西山，拾離靜默坐在軟榻上，水食不沾，一聲不吭。
有些人身還活著，心已經死了。
瑯之與他並肩而坐，攔他入懷，二人靜靜地坐了一夜。
第三日的太陽升起的時候，瑯之深深地望著那輪明日許久，這是他和拾離的最後一個日出。
“想去金鱗宮看看嗎？”瑯之突然開口，“那個地方和以往不同了。七百年前有一只妖怪在那裏大鬧一場。”
拾離擡頭面朝他，瑯之感覺到拾離的意願。
瑯之取來衣服，帶著拾離前往金鱗宮。
七百年前，枯蟄的徒弟大鬧海底，將金鱗宮和石柱林舊址化為平地，雖然他出手制止，可金鱗宮和石柱林不覆存在。
那時在這一片海域的傳奇，在歲月的沖洗之下化為了海底的泡沫，還有誰記得當日拾離的風姿和精彩。
不過，任世間滄海桑田，瑯之都會記得。
拾離佇立許久，似在懷舊，似在回憶。
他看不見，眼前也沒有任何東西，他珍愛的東西早已葬送在過去，魂歸此處還有人記得他嗎？
他是活在過去的舊人，此刻此地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
活得太久也是一種折磨，你熟悉的，熱愛的東西，在時光面前不值一錢，慢慢地老化泛黃，最終成為時光之中的齏粉。
拾離待了許久，開口道：“我隨你處置。”
瑯之牽起拾離的手，回家了。
回到小島，金烏懸掛在海面之上，遙遙和他們打一個照面，沈入水底，和他們暫別。
“餓嗎？”瑯之拉著拾離的手，回到屋內，“想吃什麽？”
“你以前愛吃餡餅，雪泥豆沙，棗泥餡餅。水晶肘子，桃香雞腿，烏龜羹，還有冰消圓子，”瑯之布置了豐富的席面，一張桌子都擺不下。
拾離摸著那碗冰消圓子，似在追憶。
“他轉世為宰相府的二公子，衣食無憂，平安順遂。”
拾離握著那碗冰消圓子，碗中的冰慢慢融化才放開手。
瑯之見拾離沒有動筷，攔著他的肩膀，看著外面的夜色，“我們去吹吹海風。”
海風徐徐，星河燦爛，銀河如瀑布懸掛在他們頭頂。四下點了燈，映照繽紛桃花影，影影綽綽，繁覆迷人。
二人坐在桃花林下，夜風吹落無數桃花，如飄雪般飛落在他們的身上，似在挽留，似在告別。
“有一顆流星劃過，許一個願望吧。”瑯之攔著懷裏拾離，緊貼著拾離的發端，“什麽願望都能實現。”
“你是神仙，怎麽可能還信這等騙小孩的把戲。”
瑯之固執道：“會實現的。你的任何願望我都會實現的。”
“我沒有來世，許願也無用。”
拾離本就是亡靈，天帝下令賜予他一千年的壽命，時間到了，魂魄不歸地府，不立天地，不容於世。
“許一個吧，”瑯之抱著拾離，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
拾離想了想道：“若有來世，你我不要相見了。我不去折騰你，你也不必來傷害我。”
瑯之緊緊抱著拾離，眼角的淚珠滑過臉龐滴落在拾離的臉上。
“下雨了。”
“是啊，”瑯之也附和道：“雨神剛剛從這裏過去。”
拾離依靠在瑯之的懷裏，聽著不遠處琉璃塔塔鈴的聲音，“我知道這裏是哪裏了，是青葵小院，我當初在蓬萊的居所。”
“你真聰明。”
“我昨夜夢見好多人，雲珠，秦艽，靜雲，簪梅，修竹甚至還有鎖陽，折蘭，麟振，有些人還記得，有些不記得了，但是我記得你，瑯之。”
瑯之低頭吻了吻拾離的額頭。
“都是不好的事情吧。”
“我作弊的時候，你揭穿我，我偷跑出蓬萊，你舉報我。我要殺麟昭，你也偷襲我。”
“對不起。”瑯之討好地吻著拾離的額頭。
拾離楞了楞，“你在做什麽？”
“在愛你。”
“喝了忘情水的人會愛上同一個人嗎？”
“不會，但我會。”瑯之吻著拾離的額頭，“這輩子都會。”
“你瘋了，我斷你翅膀，殺你族人。”
瑯之嗯了一聲，臉頰貼著拾離的額頭。
“還好我們下輩子不會再見了，這段孽緣終於要斷在此處。”拾離吹著夜風，前所未有的舒服，活了這麽久，終於要從漫長的歲月之中掙脫出來。
琉璃塔的鈴聲隨風傳來，令他想起為母親建造的琉璃塔。他輕輕哼起小時候母親哄他睡覺的歌謠。
瑯之掏出笛子，隨著拾離的聲調輕輕地附和。
悠揚的曲調在夜空裏飄蕩，如同一條小河緩緩流淌，拾離乘上小舟，隨著河流飄遠。
回到那一日天空萬裏無雲，他從雲端墜入金鱗宮。
回到淩霄寶殿，麟振身化萬物，飛向世間。
回到他掌控的淩霄寶殿，掌管了所有人的命運，無人可及，人人恐懼。
乘著小舟繼續走，走到歸墟深淵，
走到手持五弦琴大鬧一場的檀玉殿。
走到他和瑯之深陷蓬萊包圍的萬寶閣。
小舟緩緩隨風流淌，他的神識也隨著風流淌過那一段又啞又瞎的艱苦歲月。
流淌過眾叛親離的那一段時光。
流淌過他一呼百應的威風時刻。
小舟來到了蓬萊，他穿過小紅門進去，飛過竹海，繞過五音閣，對著蘭亭擺了一個鬼臉，去百味居走一遭，最後在幽妙小院停留了片刻，再度離去。
他繼續撐著小舟，離開了蓬萊仙島，到他的最後的目的地——壁同潭的琉璃塔。
春日正好，百花齊放，他登上了為他母親建造的琉璃塔。
他這一路走來，走過春夏秋冬，體會酸甜苦辣，曾經有一呼百應，萬人之上的威風時刻，也有狼狽不堪，眾叛親離的時光，曾經歷經九死一生，最後也安然無恙。
他這一生於浩瀚天地而言，不過轉瞬即逝的流星，留下燦爛輝煌，波瀾壯闊的事跡，在時光之中最後泯滅為塵埃。
鈴聲清脆，曲調悠揚。
這時有一個人登塔，緩緩走到拾離跟前，模樣竟然和拾離年幼之時一模一樣。
他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那無憂無慮的小公子。
拾離默默註視，眼中流露少許的羨慕。羨慕他此時擁有的一切，羨慕他未曾遭受折磨，羨慕他的無憂無慮。
這個令拾離羨慕的小公子停留片刻，最終也轉身離去。
拾離走了許久，終於累了，依靠在琉璃塔上，沈沈睡去，不再醒來。
悠揚的曲調猛然一頓，瑯之懷中的拾離一沈，溫柔的風吹來，帶走無數桃花瓣。
瑯之繼續吹著，曲調斷斷續續，夾雜著嗓子眼中的咽嗚之聲，心中悲痛欲絕，最終遭受不住，抱著拾離的身軀嚎啕大哭。
身後的琉璃塔層層亮起，柔和璀璨的光輝燦若星辰，默默送桃花瓣去遠方。
桃花瓣飛入大海，飛往天界，跨越覆道回廊，傳到檀玉殿之中。
“天帝，”天官低聲道：“人，歿了”
麟昭緩緩地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的奏折沈默了許久。
“給他了嗎？”
“給了。”
麟昭站起身來，“我去一趟蓬萊。不必跟著。”
麟昭許久沒來蓬萊了，這一次沒有驚動仙長，只不過有感而來，四處走走。
蓬萊依舊是那一副面貌，平靜寧和，平靜之下總有意想不到的小插曲，弟子們應付新一年的大會考，焦頭爛額，不知如何下手。
迎面而來的新面孔令他躊躇感懷，不禁回想起第一日來蓬萊的時候，想起那個珠光寶氣的身影。
他又來到金蓮池，矗立在池邊凝視一池子金燦，想起那一年的金蓮之宴，所有人安然無恙，一池子的金蓮和人一同美好。
時光不覆，花在人亡。
他繞過金蓮池子，傳到後面的小徑，沿著小徑一直走，一直抵達後面的杜鵑花海。
杜鵑花燦爛，鮮艷欲滴，讓他想起當年五個少年在花中奔跑的身影，衣冠齊楚，言笑晏晏。
花開花在，人去不來。
真是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千年之後，當時的箴言，竟然一一兌現了。
麟昭獨留杜鵑花海，躊躇感懷，側旁風吹花瓣飄遠，遠到那一片晴空之下。
瑯之抱著拾離的屍骸，深入海底，再度回到了金鱗宮的廢墟之上。他念動咒語，串串氣泡升起，海底裂開一道裂縫。
瑯之最後看了拾離幾眼，低頭吻了吻他的眉心，將他放入裂縫之中。
瑯之溫柔地矚目拾離的遺骸，再度念動咒語，裂縫合上。
你生於此地，最後也葬於此處。
他劈下一塊石板，立在石縫之上，在上頭寫道：吾愛拾離之墓。
“這裏安靜，又是你熟悉的地方，無人打擾你的屍骸，”瑯之看向一旁的兩塊石碑，上頭積滿了海螺，他磨平海螺，重新寫道：三生天妖王歌回之墓。三生天淩蒼之墓。
“你爹在旁邊陪伴著你。”瑯之撫摸拾離的墓碑，“喜歡嗎？”
海浪無聲，包含著無盡的謝意。
瑯之上浮回到海面上，他拖起手中的鎮魂瓶，在日光下散發著碧玉琉璃般的光芒。
……
“歌回和淩蒼的屍骸在金鱗宮的舊址，念咒語即開，”天官奉上一封信，“此乃咒語。此外，墓碑底下應當還有一個鎮魂瓶，能保魂魄不散，小仙的話傳到了。”
……
瑯之雙手捧著鎮魂瓶，滿目溫柔，他輕輕吻著鎮魂瓶的瓶身，像是吻在拾離的額角
麟振死前的天令，拾離死後不歸地府，不立天地，不容於世。
天令難改，唯有此法能夠保你魂魄。
“天地容不下你，我容得了你，”瑯之摩挲著鎮魂瓶，道：“日後，你和我在一起，我帶你去看最大最好的畫船，給你點最宏大壯麗的燈樓。”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瑯之帶著他飛向日暮，飛向碧透的琉璃塔，飛向他期待已久的地久天長。
————歸去兮篇·完————
作者有話說：
這個故事從去年連載到今年終於結束了，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導致更新的頻率不穩定，故事更新到第四‘，第’五卷才算是穩定，這故事是我寫過最長的故事，也是最特別的一個故事。
拾離陪伴我走過了一年的時光，也陪伴你們走過了一段休閑的時光，我們看著他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小殿下變成陰狠殘忍的人，最後看著他走向既定的結局，歌回也說過，拾離若是選擇覆仇，將會不得善終。想想他當初沒有選擇這一條覆仇之路會如何？那小殿下重回到那一天依舊會選擇這一條路。而這一條路他走完了，也解脫了，安靜地沈睡在海底，誰也不會去打擾他。瑯之也得到了拾離的一部分，伴隨著那一部分走向他的地久天長。這個故事還有一些東西沒有說出來，放在番外慢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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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離好像做了很長很長的夢，夢見他是一只小蛟，游到一座小島，擡頭一看是蓬萊，他在裏頭遇上了很多人，有的是他的師長，有的是他的朋友，還有他的仇人。
風雨忽來，他急忙趕回家，回家一瞧，家沒了，爹娘不見了。
他發了狂去找，去鬧，鬧得三界大亂，依舊沒有找到爹娘，最後被人囚困在深淵之內。
“拾離。”
拾離一時分不清虛實，是在夢境之中，還是在現實之內？
“拾離。”
拾離聽到一個模糊的音節，好像是在呼喊他的名字。
身下的海水拖著他巨大的身體上浮，帶著他脫離這個晦暗的海底，不刻之內，他上浮海面，曬到了久違的日光。
“拾離。”
拾離耳旁模糊的音節清晰了不少，在塵封千年的記憶之中找尋到了這個聲音的主人。
“瑯之。”
“一千年前你曾經答應我一件事。”
拾離不記得一千年答應他什麽事情，只感慨時光匆匆，人間已然千年。
“一千年，”拾離恍然，“我想起來了，你是來殺我的，畢竟我殺了你的全族，折斷你的翅膀，讓你無法飛翔，你動手吧。”
瑯之打橫抱起拾離，“你答應跟我走，去一個誰也找不到我們的地方。”
拾離恍惚片刻，“有嗎？”
“有”瑯之斬釘截鐵道，跟著帶著他飛向了叢叢白雲之處。
跨越碧藍無瑕的大海，在海心位置有一點碧綠，二人落在海心的翠綠之上。
拾離一動不動，瑯之一聲不吭。
二人沿著石子小路，繞過花田，穿過那一片桃花林，走到一座小屋前。
瑯之推門進去，將拾離擱在桌子上，取來清水細細擦幹凈拾離腳上的汙漬，換上軟白的襪子。為拾離穿上松軟溫暖的衣服。
而後取出拾離身上的銀針，拾離耳朵一空，嗓子也發不出聲音，一股亂流流過耳朵，這感覺不舒服，他不安地動了動。
瑯之貼上來，一手攬著他，一手揉著他的耳朵。
耳朵慢慢灼熱起來，連帶著嗓子和嘴巴一起有了感覺，片刻之後，他清晰地聽見了清脆的鳥叫聲，跟著嘴巴嘗到甘甜的清水。
“甜嗎？”
拾離點了點頭，他摸了摸鼻子，瑯之按著他的手。
“還沒好。先喝點水。”瑯之給拾離塞了一杯水，“我加了蜂蜜。”
拾離捧著那杯水，鼻頭溫熱，像是有東西在舔*，約莫一刻鐘後他嗅到濃郁的青草味，這令他稍有疑惑。
這是瑯之的手段嗎？讓他清晰地感受痛苦。
他等待了許久，沒有感受到抽筋扒皮的痛苦，也沒有感受到千刀萬剮的折磨，而是被他抱到了一處軟暖的地方，聲聲鳥叫傳來，微風中帶著淡淡的鹹味。
“眼睛還是看不見，若是再給我一些時間……”瑯之聲音帶著幾分惋惜。
拾離除了眼睛，其餘的五官都恢覆了，等候了許久，沒有等來令人痛苦的刑罰，而是等來了一顆糖葫蘆。
難道這葫蘆裏藏著穿腸爛肚的毒藥？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拾離張嘴咬下，直接吞入腹中。
“不用吃這麽快。”
“你要慢慢折磨我？”
“我不會折磨你。”
“那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
瑯之又餵了第二顆。
拾離這一回細嚼慢咽，吞入腹中。
糖葫蘆還是糖葫蘆，拾離還是拾離，不過沒有當年的感覺。
“你想吃什麽？”瑯之溫聲，“想做什麽呢？”
“這句話應該是我問你，你做什麽？”拾離淡淡道：“有什麽手段都使出來吧，我的時間不多了。你覆仇的機會也不多了。”
“去琉璃塔看看吧。”
琉璃塔身高一百來丈，正門有一塊匾額，取名‘璃塔’，平面七層六檐閣樓式，可遠觀海面，可近塔休息，通身用琉璃磚搭建，塔身上雕刻蓮花鯉魚，奇珍異獸，奇花異草。日光下通身碧亮，塔檐下塔鈴清脆。
瑯之幻想了無數次，終於如願以償，帶著拾離來到了這座琉璃塔，站在最高一層，眺望茫茫海面。
“這是什麽地方？”
“琉璃塔，”瑯之扶著拾離，讓他坐在軟榻之上，吹著輕微的海風，“我重新建造了琉璃塔。”
“用來折磨我嗎？”拾離問道。
瑯之苦笑著摩挲拾離白發，拾離滿腦子都是折磨報仇，他為什麽不能想些別的。
可是拾離有什麽可想，他生命裏美好的東西不覆存在，餘下盡是覆仇和折磨。
“你想做什麽？”瑯之貼著拾離的耳旁問道，“就剩三日了。”
就剩三日了，我還能為你做什麽？
不想你帶著遺憾而死，可是你一生有太多遺憾。
“不是應該問你想做什麽？帶我來這裏，誰也找不到，誰也看不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瑯之輕輕苦笑，摩挲著拾離的頭發。
他想做很多的事情，帶拾離看最美的晚霞，想給他常常搴菊的佳肴，想給他最大最漂亮的畫船，想給他建造最為宏偉壯麗的燈樓。
太多太多，瑯之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太多事情沒有時間去做。
二人吹著海風，日暮降臨，海面金光熠熠，仿若是一汪流動的金子，一日便要過去了。
瑯之曾經覺得一日慢如蝸牛，足夠他做許多事情，可是和拾離在一起，時間快若箭矢，一眨眼，一句話，太陽沈入海底，這一日便過去了。
瑯之一句話也沒說，緊緊地抱著拾離，這一夜都不曾動過，他只想明日的太陽不再升起，時間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哪個神明能夠實現他的願望呢？讓他來世做牛做馬都可以。
他在天界孤僻，沒有哪個神仙實現他的願望，第二日太陽依舊升起。
朝陽璀璨斑斕，瑯之看過無數次日出，今日的日出最為燦爛。
拾離腹中鼓鳴，是餓了。
瑯之帶他下了璃塔，去小廚房做了清淡可口的飯食，拾離一副英勇就義的模樣吃了幾口，便不再動筷子了。
“不再吃一些？”
拾離凝望右邊的窗戶，問道：“那邊是……海嗎？”
“是，”瑯之提議，“要去走走嗎？”
拾離並未出聲，但是瑯之猜到他想去。
只要你想的我都為你做到。
瑯之取了一件衣服，披在拾離的身上。牽著他的手走在小石子路上，像無數次夢中所期待的那般，和他穿過繽紛多彩的花田，走過郁郁蔥蔥的桃花林，來到那一片潔白的沙灘之上。
海風徐徐，拾離雙眼蒙著布條，但是瑯之感知到他在凝望著這一片大海。
你在想什麽？
瑯之凝望著拾離的側臉，表情如此悲傷，是想到過去的事情，還是因為美好事情不在眼前而悲傷呢？
拾離擡腳，像是響應大海的照應，緩緩地走向那一片碧藍。
瑯之緊緊跟隨，海浪打濕了二人的衣角，拾離沒有止步，繼續往前走。瑯之隨著他繼續往前。
當海水淹沒胸口的時候，瑯之拉住拾離的手，“再走，就深了。”
拾離沈吟了片刻，甩開瑯之的手，固執地往前走，海水淹沒胸口，沈入水中游了少許，瑯之再度抓住他，令他上浮。
拾離再度甩開了瑯之，繼續向前走。
瑯之放開手，由著他。
海水清澈，沒有一條小魚。
拾離化為原身，乘著海潮向前游去，游了許久，不見一只小魚，無法為他引路，無法帶他回到金鱗宮。
他像一只迷路的小魚，離家太久，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可是他還是固執地游著，縱使不能回家，死在回家的路上，也是一份慰藉。
這條路好長，拾離游了許久，才遇上第一條小魚。
拾離問它金鱗宮在什麽方向。
小魚搖頭不知。
千年光陰，無人記得金鱗宮，無人記得歌回的威風，三生天的事跡。
小魚告訴他前方有一座島嶼，有一個好看的神仙，還有一座琉璃塔。
拾離恍然，原來他一直在原地打轉，一直沒有離開瑯之的手心。
他折斷了翅膀，無法飛翔，就懲罰他困在淺灘，無法深游。
真是好手段。
拾離放棄的深游，隨著海浪回到了沙灘之上。
“累了嗎？”
“你做到了，”你做到如何傷我最深最痛。“真了不起。”
我以為能夠抵抗所有的痛處，沒想到我高估了我自己，低估了你的手段。
“還有什麽手段都使出來吧，”拾離漠然道，“你的時間不多了。”
海浪在沙灘上一來一回，一個人在岸上，一個人在海中，近如咫尺，相隔天涯。
“我哪裏做錯了嗎？”瑯之望著蒼藍的大海，他確實是有私心，看著拾離往深處游去，他有種拾離一去不覆返的感覺。
他日思夜想的人便要離開他了。
他想到此處心慌心驚，想要上去抱著他，可是拾離游得這麽暢快，像一只日暮歸家的小魚。
瑯之一時心軟，便沒有阻止他，不過施了法術困住了他，讓他留在他的身邊。
“對不起。”
拾離沈默不言，回頭面朝大海，“你在這裏殺了我吧。”
“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但不會殺了你。”瑯之將他抱起來，沿著小路回到小屋。
二人一路不言。
日落西山，拾離靜默坐在軟榻上，水食不沾，一聲不吭。
有些人身還活著，心已經死了。
瑯之與他並肩而坐，攔他入懷，二人靜靜地坐了一夜。
第三日的太陽升起的時候，瑯之深深地望著那輪明日許久，這是他和拾離的最後一個日出。
“想去金鱗宮看看嗎？”瑯之突然開口，“那個地方和以往不同了。七百年前有一只妖怪在那裏大鬧一場。”
拾離擡頭面朝他，瑯之感覺到拾離的意願。
瑯之取來衣服，帶著拾離前往金鱗宮。
七百年前，枯蟄的徒弟大鬧海底，將金鱗宮和石柱林舊址化為平地，雖然他出手制止，可金鱗宮和石柱林不覆存在。
那時在這一片海域的傳奇，在歲月的沖洗之下化為了海底的泡沫，還有誰記得當日拾離的風姿和精彩。
不過，任世間滄海桑田，瑯之都會記得。
拾離佇立許久，似在懷舊，似在回憶。
他看不見，眼前也沒有任何東西，他珍愛的東西早已葬送在過去，魂歸此處還有人記得他嗎？
他是活在過去的舊人，此刻此地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
活得太久也是一種折磨，你熟悉的，熱愛的東西，在時光面前不值一錢，慢慢地老化泛黃，最終成為時光之中的齏粉。
拾離待了許久，開口道：“我隨你處置。”
瑯之牽起拾離的手，回家了。
回到小島，金烏懸掛在海面之上，遙遙和他們打一個照面，沈入水底，和他們暫別。
“餓嗎？”瑯之拉著拾離的手，回到屋內，“想吃什麽？”
“你以前愛吃餡餅，雪泥豆沙，棗泥餡餅。水晶肘子，桃香雞腿，烏龜羹，還有冰消圓子，”瑯之布置了豐富的席面，一張桌子都擺不下。
拾離摸著那碗冰消圓子，似在追憶。
“他轉世為宰相府的二公子，衣食無憂，平安順遂。”
拾離握著那碗冰消圓子，碗中的冰慢慢融化才放開手。
瑯之見拾離沒有動筷，攔著他的肩膀，看著外面的夜色，“我們去吹吹海風。”
海風徐徐，星河燦爛，銀河如瀑布懸掛在他們頭頂。四下點了燈，映照繽紛桃花影，影影綽綽，繁覆迷人。
二人坐在桃花林下，夜風吹落無數桃花，如飄雪般飛落在他們的身上，似在挽留，似在告別。
“有一顆流星劃過，許一個願望吧。”瑯之攔著懷裏拾離，緊貼著拾離的發端，“什麽願望都能實現。”
“你是神仙，怎麽可能還信這等騙小孩的把戲。”
瑯之固執道：“會實現的。你的任何願望我都會實現的。”
“我沒有來世，許願也無用。”
拾離本就是亡靈，天帝下令賜予他一千年的壽命，時間到了，魂魄不歸地府，不立天地，不容於世。
“許一個吧，”瑯之抱著拾離，語氣中帶著一絲懇求，
拾離想了想道：“若有來世，你我不要相見了。我不去折騰你，你也不必來傷害我。”
瑯之緊緊抱著拾離，眼角的淚珠滑過臉龐滴落在拾離的臉上。
“下雨了。”
“是啊，”瑯之也附和道：“雨神剛剛從這裏過去。”
拾離依靠在瑯之的懷裏，聽著不遠處琉璃塔塔鈴的聲音，“我知道這裏是哪裏了，是青葵小院，我當初在蓬萊的居所。”
“你真聰明。”
“我昨夜夢見好多人，雲珠，秦艽，靜雲，簪梅，修竹甚至還有鎖陽，折蘭，麟振，有些人還記得，有些不記得了，但是我記得你，瑯之。”
瑯之低頭吻了吻拾離的額頭。
“都是不好的事情吧。”
“我作弊的時候，你揭穿我，我偷跑出蓬萊，你舉報我。我要殺麟昭，你也偷襲我。”
“對不起。”瑯之討好地吻著拾離的額頭。
拾離楞了楞，“你在做什麽？”
“在愛你。”
“喝了忘情水的人會愛上同一個人嗎？”
“不會，但我會。”瑯之吻著拾離的額頭，“這輩子都會。”
“你瘋了，我斷你翅膀，殺你族人。”
瑯之嗯了一聲，臉頰貼著拾離的額頭。
“還好我們下輩子不會再見了，這段孽緣終於要斷在此處。”拾離吹著夜風，前所未有的舒服，活了這麽久，終於要從漫長的歲月之中掙脫出來。
琉璃塔的鈴聲隨風傳來，令他想起為母親建造的琉璃塔。他輕輕哼起小時候母親哄他睡覺的歌謠。
瑯之掏出笛子，隨著拾離的聲調輕輕地附和。
悠揚的曲調在夜空裏飄蕩，如同一條小河緩緩流淌，拾離乘上小舟，隨著河流飄遠。
回到那一日天空萬裏無雲，他從雲端墜入金鱗宮。
回到淩霄寶殿，麟振身化萬物，飛向世間。
回到他掌控的淩霄寶殿，掌管了所有人的命運，無人可及，人人恐懼。
乘著小舟繼續走，走到歸墟深淵，
走到手持五弦琴大鬧一場的檀玉殿。
走到他和瑯之深陷蓬萊包圍的萬寶閣。
小舟緩緩隨風流淌，他的神識也隨著風流淌過那一段又啞又瞎的艱苦歲月。
流淌過眾叛親離的那一段時光。
流淌過他一呼百應的威風時刻。
小舟來到了蓬萊，他穿過小紅門進去，飛過竹海，繞過五音閣，對著蘭亭擺了一個鬼臉，去百味居走一遭，最後在幽妙小院停留了片刻，再度離去。
他繼續撐著小舟，離開了蓬萊仙島，到他的最後的目的地——壁同潭的琉璃塔。
春日正好，百花齊放，他登上了為他母親建造的琉璃塔。
他這一路走來，走過春夏秋冬，體會酸甜苦辣，曾經有一呼百應，萬人之上的威風時刻，也有狼狽不堪，眾叛親離的時光，曾經歷經九死一生，最後也安然無恙。
他這一生於浩瀚天地而言，不過轉瞬即逝的流星，留下燦爛輝煌，波瀾壯闊的事跡，在時光之中最後泯滅為塵埃。
鈴聲清脆，曲調悠揚。
這時有一個人登塔，緩緩走到拾離跟前，模樣竟然和拾離年幼之時一模一樣。
他看見了小時候的自己，那無憂無慮的小公子。
拾離默默註視，眼中流露少許的羨慕。羨慕他此時擁有的一切，羨慕他未曾遭受折磨，羨慕他的無憂無慮。
這個令拾離羨慕的小公子停留片刻，最終也轉身離去。
拾離走了許久，終於累了，依靠在琉璃塔上，沈沈睡去，不再醒來。
悠揚的曲調猛然一頓，瑯之懷中的拾離一沈，溫柔的風吹來，帶走無數桃花瓣。
瑯之繼續吹著，曲調斷斷續續，夾雜著嗓子眼中的咽嗚之聲，心中悲痛欲絕，最終遭受不住，抱著拾離的身軀嚎啕大哭。
身後的琉璃塔層層亮起，柔和璀璨的光輝燦若星辰，默默送桃花瓣去遠方。
桃花瓣飛入大海，飛往天界，跨越覆道回廊，傳到檀玉殿之中。
“天帝，”天官低聲道：“人，歿了”
麟昭緩緩地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的奏折沈默了許久。
“給他了嗎？”
“給了。”
麟昭站起身來，“我去一趟蓬萊。不必跟著。”
麟昭許久沒來蓬萊了，這一次沒有驚動仙長，只不過有感而來，四處走走。
蓬萊依舊是那一副面貌，平靜寧和，平靜之下總有意想不到的小插曲，弟子們應付新一年的大會考，焦頭爛額，不知如何下手。
迎面而來的新面孔令他躊躇感懷，不禁回想起第一日來蓬萊的時候，想起那個珠光寶氣的身影。
他又來到金蓮池，矗立在池邊凝視一池子金燦，想起那一年的金蓮之宴，所有人安然無恙，一池子的金蓮和人一同美好。
時光不覆，花在人亡。
他繞過金蓮池子，傳到後面的小徑，沿著小徑一直走，一直抵達後面的杜鵑花海。
杜鵑花燦爛，鮮艷欲滴，讓他想起當年五個少年在花中奔跑的身影，衣冠齊楚，言笑晏晏。
花開花在，人去不來。
真是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千年之後，當時的箴言，竟然一一兌現了。
麟昭獨留杜鵑花海，躊躇感懷，側旁風吹花瓣飄遠，遠到那一片晴空之下。
瑯之抱著拾離的屍骸，深入海底，再度回到了金鱗宮的廢墟之上。他念動咒語，串串氣泡升起，海底裂開一道裂縫。
瑯之最後看了拾離幾眼，低頭吻了吻他的眉心，將他放入裂縫之中。
瑯之溫柔地矚目拾離的遺骸，再度念動咒語，裂縫合上。
你生於此地，最後也葬於此處。
他劈下一塊石板，立在石縫之上，在上頭寫道：吾愛拾離之墓。
“這裏安靜，又是你熟悉的地方，無人打擾你的屍骸，”瑯之看向一旁的兩塊石碑，上頭積滿了海螺，他磨平海螺，重新寫道：三生天妖王歌回之墓。三生天淩蒼之墓。
“你爹在旁邊陪伴著你。”瑯之撫摸拾離的墓碑，“喜歡嗎？”
海浪無聲，包含著無盡的謝意。
瑯之上浮回到海面上，他拖起手中的鎮魂瓶，在日光下散發著碧玉琉璃般的光芒。
……
“歌回和淩蒼的屍骸在金鱗宮的舊址，念咒語即開，”天官奉上一封信，“此乃咒語。此外，墓碑底下應當還有一個鎮魂瓶，能保魂魄不散，小仙的話傳到了。”
……
瑯之雙手捧著鎮魂瓶，滿目溫柔，他輕輕吻著鎮魂瓶的瓶身，像是吻在拾離的額角
麟振死前的天令，拾離死後不歸地府，不立天地，不容於世。
天令難改，唯有此法能夠保你魂魄。
“天地容不下你，我容得了你，”瑯之摩挲著鎮魂瓶，道：“日後，你和我在一起，我帶你去看最大最好的畫船，給你點最宏大壯麗的燈樓。”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
瑯之帶著他飛向日暮，飛向碧透的琉璃塔，飛向他期待已久的地久天長。
————歸去兮篇·完————
作者有話說：
這個故事從去年連載到今年終於結束了，期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導致更新的頻率不穩定，故事更新到第四‘，第’五卷才算是穩定，這故事是我寫過最長的故事，也是最特別的一個故事。
拾離陪伴我走過了一年的時光，也陪伴你們走過了一段休閑的時光，我們看著他從一個無憂無慮的小殿下變成陰狠殘忍的人，最後看著他走向既定的結局，歌回也說過，拾離若是選擇覆仇，將會不得善終。想想他當初沒有選擇這一條覆仇之路會如何？那小殿下重回到那一天依舊會選擇這一條路。而這一條路他走完了，也解脫了，安靜地沈睡在海底，誰也不會去打擾他。瑯之也得到了拾離的一部分，伴隨著那一部分走向他的地久天長。這個故事還有一些東西沒有說出來，放在番外慢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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