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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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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黑雲散去,神光重臨天界。

祥和的天界度過這千年一遇的劫數,天神歸位,竟寥寥無幾,杜衡不知去向,神殿闃其無人。

巍峨的淩霄寶殿歷經拾離的血洗,陰冷空寂,仿若那個封印在青樹之中的元神還在隔空凝視他們。

麟振身穿冕服,頭戴金冠,端坐在寶位之上,聽著下方稀稀疏疏地說話之聲,皆是在匯報如何安撫三界,恢覆人間秩序。

梼杌來襲,天神隕落,人間秩序大亂,無數人間接死去,閻王忙不過來,該死的不該死都堆積在陰曹地府,地府都要被擠踏了。

麟振大筆一揮,免了這段時日之人的死,令他們還陽,緩解了地府的壓力。

人間仿若歷經一場大夢,依稀記得剛剛入夏,人間怪事頻頻,如今都要入冬了。

立冬第一日,家家戶戶又開始忙碌起來。

金州城黑水巷子剛搬來一戶人家,有人說是一對兄弟,有人說一對父子,也有人說小兩口。有時會遇見其中一人,一轉身又忘記這個人的長相。

晨起下了一場大雪,園中一片銀白,大雪壓垮樹枝,咚的一聲,驚醒了屋內的人。

拾離迷迷糊糊醒來,一時分不清眼前是夢境還是令他受苦的人間。恍惚了片刻,只記得白菊裏的身影。

那個身影和他告別,他來不及說一聲:後會有期,心中有些遺憾。

拾離眼前一片漆黑,心口的心緩緩躍動,感知到自己還活著。

伸手摸著周圍,感知周圍的情況,碰到的第一個東西是一雙溫暖寬厚的手。

拾離抓著那雙手,在他掌心寫下:是誰?

對方猶豫了片刻,在他的掌心寫下了:瑯之二字。

猶如在平靜的湖水之中投入一顆巨石,蕩起千層波浪。

瑯之。

他是瑯之!

拾離手指漸漸握緊,念及以往種種,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憤然撲上去又捶又咬。

瑯之抱著拾離,拾離張口在瑯之肩膀上狠狠咬一口。

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他惹他不開心,張嘴咬了一口。

肩膀被血水浸濕,瑯之依舊沒有松手。

拾離漸漸感到牙酸,不得不放棄,捶了捶他的肩膀,示意他放開。

瑯之松開拾離,拾離撒腿朝外跑,剛走沒幾步,扳到凳子摔了下來。

瑯之上前扶起他。

拾離甩開他,摸摸索索,東轉西轉,終於摸到大門。

他推開了大門沖出去,刺骨的寒風襲面,令他再度回到那個孤立無援,飽受折磨的冬季。

拾離赤著腳往前走了幾步,不到瞬息之間,寒氣又化作溫暖的春風。

他遲疑了片刻,一時無法判定眼前的情況,四處亂摸亂跑,許久都沒能轉出去,最後累了坐在地上,貼著邊上的木架子,心裏有幾分安心。

莎莎聲如秋蟹扒沙,又下雪了。

瑯之取來一件披風,蓋在拾離的身上,在他的手中寫著:晚些時候雲衢仙師會過來。末了塞了一杯水在他手中。

拾離渴了,一口氣喝光了那杯水仍不覺得夠,瑯之又塞了一杯。

拾離分明還渴,不知擔憂什麽,遲遲不願喝第二杯。

瑯之不勉強他,席地而坐,默默地陪著。

三日之後,雲衢收到了瑯之的消息,悄悄地趕過來,還未來得及掃去身上的雪粉,驚訝地看著面前的拾離。

“這是……”雲衢一時之間無法判斷,眼前這人是梼杌還是拾離,她向來就分不清二人。

“裏頭是雲珠的心。”瑯之信任雲衢,這一次也是冒著極大的風險,若是洩露出去,風波又起,拾離眼下虛弱,經不起任何風波。

雲衢不確定地追問:“你確定他是拾離?”

瑯之斬釘截鐵:“確定”

雲衢依舊不放心,“我進他的識海之中,親眼看看。”雲衢語話剛落,走到門外抓起地上白雪凝成一只蝴蝶。“一個時辰之後,我不出來,簪梅立馬知道。”

雲衢也是承擔風險,若對方是梼杌,三界劫難再起。

瑯之並不阻撓,待她做完,和他一同進入拾離的識海之中。

拾離的識海是黑氣環繞的淩霄寶殿,瑯之拾級而上,分列兩旁的黑氣似苦海裏的怨恨,凝聚不散,又像是無數守衛,守衛這淩霄寶殿。

“雲衢,你來了。”拾離的聲音從淩霄寶殿傳來,雲衢猶豫了片刻,遲遲不敢上前。

瑯之毫無顧忌,率先一步,走進黑氣盤旋的淩霄寶殿。

拾離端坐在正中間的寶位之上,眼神陰冷,裹挾著若有似無的殺氣,和那毀天滅地的梼杌如出一轍。

“你是梼杌。”

“是誰都一樣,你難道不想救麟昭一命?”

雲衢轉頭望向寶座上拾離。

“窺窳在麟昭的心口之中,梼杌不在,我依舊能夠驅使窺窳,麟昭必死。”拾離支著下巴倚靠在王座上,慢慢地說出自己的條件,“雲衢,告訴麟振,我在這裏,讓他帶兵前來抓我。”

雲衢一楞,邊上的瑯之重新打量起眼前的拾離,他覺得拾離這番話背後藏有深意 ,他的目的不是讓天帝前來。

“你不願意?不想救麟昭?”

“天帝一來,你必定無活路,你拿你自己的性命謀求什麽?”雲衢見識過拾離的手段,這個家夥喜歡出其不意,鬼知道他在打著什麽主意。

“我只不過想見麟振一面而已。”

雲衢顯然不信拾離的鬼話。

拾離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唯有讓麟昭替我傳話了,二位不送了。”

雲衢立即離開了拾離的識海。

瑯之未離開,微微仰頭望著斜坐在王座上的拾離,

“你可以走了,將我的下落告知麟振,你依舊做回你的飛靈將軍。”

“雲衢一定會將你的下落告知天帝,你要做什麽?”

“等麟振來了你們就知道了。”

瑯之猜測,“殺了麟昭,讓麟振痛苦地活著?可是你的下場也必定不好。”

“生前哪管身後事。”

瑯之深深地看著拾離一眼,淡淡道:“水在床前的高幾上,你伸手就能摸到。”

“水裏有什麽?”

“蜂蜜。”

拾離一楞,旋即道:“是令人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的蜂蜜?”

“是甜的蜂蜜。”拾離吃了太多苦,瑯之想讓他吃點甜的。

拾離打量幾眼瑯之,上上下下看不出一絲名堂,令人捉摸不透。

“你走吧。”

“我就在你旁邊,你一伸手,就能抓到我。”

“你究竟要做什麽?”

“不做什麽。”

拾離譏笑,“不上天伺候你的主子。”

“主子在眼前。”

“我殺了你全族,你不恨我,我砍了你的翅膀,你不恨我?”

“那你恨我嗎?”

拾離咬牙切齒:“恨。”

瑯之嗯了一聲,接著道:“我就在你旁邊,你一伸手,就能抓到我。”瑯之從拾離地識海出來,雲衢已經離開,他並未追上去,坐在拾離的身邊。

雪化了,日頭出雲端,曬了半日,有些暖和。

瑯之拾起今早翻看的醫書,一旁的桌子上皆是各種各樣的點心,甜膩的香甜味令人身上發膩,拾離一口不吃,一杯水也不喝,時時刻刻都在提防懷疑他。

瑯之接連背叛偷襲,阻撓傷害,致使拾離對他全無信任,也算是他自找苦吃。

他挨著拾離,距離近在咫尺,卻摸不透拾離的心思,擔心他拿自己的性命和天帝同歸於盡。

他素來了解拾離的秉性,肚子裏花花腸子層出不窮。越發擔憂起來,是否該去找雲衢讓他不要洩露拾離的行蹤,還是帶著拾離遠走高飛?拾離肯和他走嗎?

瑯之心亂如麻,草草翻完了手中的醫書,沒有找到他想要的法子,方才應該請教雲衢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夠令人長出第二根唧唧或是驅除體內的五蟲咒。

瑯之又拿起一本醫術,繼續觀看。

雲衢剛回到蓬萊仙島,尚未告知搴菊拾離一事,天界就派人過來,聲稱麟昭情況有變。

雲衢夥同簪梅搴菊二人一同上天,同時也將拾離重現人間一事盡數告知。

“梼杌!”麟振咬著牙道。“就知道是他在背後搞鬼。修竹的萬木回春術果然沒能制止他。”

“他不是梼杌,是拾離,其實一直都是拾離,”搴菊那一晚便知道了,這個攪得三界大亂的人一直都是拾離。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梼杌,他讓我傳話給你,他在金州城黑水巷子,讓你去見他。”雲衢心中有疑竇,“我不知他背地裏打著什麽鬼主意,他雙目失明,仙力接近全無,這不是自找死路嗎?”

“誰說他法力全無,”麟振深深地看了一眼麟昭,這個梼杌抓著他的七寸。“他沒再說什麽?”

雲衢搖了搖頭,“沒有。”

“他想做什麽?”簪梅摸不清拾離的意圖。

雲衢搖了搖頭,“我也想不出。”

若是他恨麟振,為何不直接殺了麟昭,麟振痛苦地活著?

若是他想殺麟振,他也殺不了。

他在背後謀劃什麽?這個人一向喜歡出其不意,想法更是天馬行空。

一時間,這個人就如同籠罩在一行人心頭的濃霧,令他們躊躇不定。

麟振緩緩起身,“我去會會他。”

人間這幾日天清氣朗,暖和舒適,此時不是梅花的季節,院內的梅花接連開放,花影繽紛。

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打破了屋內靜謐。

瑯之放下手中的活計,前去開門,來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意料之中的麟振。

“瑯之,你怎麽在這裏?”

“雲衢沒和你說我在此地。”瑯之不鹹不淡,“罷了,進來吧。”

麟振隨瑯之進去,睨了一眼屋內情況,隨口問道:“梼杌要做什麽?”

“他也沒告訴我,你進去就知道了,”瑯之態度清冷如水,沒喝忘情水,更勝忘情水。

天帝怫然不悅,“你這是倒戈了?”

“倒戈也總比關在天界,當你們飼養的畜生要強,”瑯之沿著回廊,領著人來到後院的梅花樹下。

還未到初春,這院中的梅花開得異常燦爛。

拾離靜坐在樹下的藤椅上,臉上戴著飛鳥的面具,遮住了全臉,膝蓋上蓋著軟暖的絨毯,一只雪白的兔子正在嚼著毯子邊緣。

“進他識海之中。”瑯之抓著麟振的手,進入拾離的識海之中。

二人再度來到黑氣盤旋的淩霄寶殿前,黑氣盤旋環繞,陰鷙逼人,步入殿中,只見拾離端坐在寶座上,儼然是另一個天帝,主宰三界的生死興榮。

“麟振,你終於來了。”

“來取你性命。”

拾離譏笑:“那你動手。”

麟振口口聲聲要取拾離性命,卻沒有拔劍斬了拾離。

拾離譏笑加劇,“麟振你何時這般畏首畏尾,連動手都不敢。”

“你是拾離還是梼杌?”

“一直都是我,拾離,”拾離正視麟振,“你們都以為是梼杌幹的,”拾離搖了搖頭,想起以往的戰績頗為得意,“都是我。他只不過棲息在我的心口處,而我借用他的力量,平等交易,等我死了,我的心身,以至於魂魄都是他的。”

“有何區別。”

“說有也沒有,我們都一樣,”拾離目光陰狠,“恨你入骨。”

“你究竟要做什麽?”

拾離慵懶地斜靠在寶座上,想著:“如何將梼杌放出來,再鬧得三界大亂。”

麟振臉色突然一變。

拾離嗤笑起來,比看見猴子騎羊好笑。

麟振隱隱發怒,額角青筋暴起。

拾離大笑之後,凝望著外頭,他想要什麽?

“我想著讓所有人覆生,我爹,我娘,淩蒼,蝦兵蟹將們,雲珠,還有金鱗宮,你可有逆轉光陰的法寶?”拾離反問。

麟振一時答不上來,拾離知他沒有。

拾離眼珠子一轉,“不如你在我面前跳一支舞,學著勾欄裏的姑娘扭一扭,我高興了,麟昭就沒事了”

麟振遭受這等羞辱,登時勃然大怒,轉身離開拾離的識海,操起大劍砍在拾離的肩膀上。

拾離登時肩膀血跡橫流,染紅了那一件衣裳。

檀玉殿。

躺在亂榻上的麟昭登時睜開眼睛,握著心口,痛苦地縮成一團。

一旁的雲衢發覺不對,立即上前按住麟昭,將仙氣註入其中,安撫麟昭心口中的窺窳,卻適得其反。

麟昭神色越發蒼白,捂著胸口從床上滾到了地上,痛苦地哀嚎著,嘴裏一直叫著麟振的名字。

“是拾離動手了嗎?”雲衢朝後頭大喊,“傳天帝,傳天帝,不要動手!”

梅花院子裏。

瑯之從拾離的識海裏出來,立即上前挑飛天帝的天聖劍。

“吃裏爬外的東西,連你一同宰了。”

“你再動手,我上天將麟昭砍了。”瑯之眼中湧動著前所未有的瘋狂,“你是不死不傷,麟昭可不是!”

麟振揮劍怒砍,瑯之折下一支梅花枝迎敵。

麟振手中的天聖劍鋒銳無比,劈山斬海不在話下,瑯之手中的梅花枝纖細易折,二者相遇就是老虎遇上兔子,實力懸殊。

二人交手數招,瑯之絲毫沒有落在下風的跡象,身形游離於麟振的招式之內,看準了時間刺過去,梅花枝掠過重重劍影,直逼麟振的喉嚨。

麟振手中的天聖劍劍鋒鋒銳,瞬間將梅花枝折斷。

瑯之攻勢不減,重折梅花枝襲去,再度直逼麟振的咽喉。

麟振再度見梅花枝斬斷,瑯之再一次折下梅花枝,這一回直接抵在麟振的咽喉處。

瑯之三番兩次挑釁,激起了麟振的怒意,遠擲天聖而去,直逼拾離。

瑯之見勢不妙,閃現到拾離的跟前,用假手硬生生地接下了那一劍。

假手,斷了。

拾離,保住了。

小院散落一地梅花,穿堂風而過,遍地梅花花瓣飛舞,繽紛繚亂。

天兵從後方走來,急忙道:“麟昭,殿下!”

“麟昭怎麽了!”麟振聽到麟昭二字大驚,抓起天兵急忙問道:“說話!”

“殿下,突然心口疼痛,請,請陛下速速回去。”

麟振松開天兵,轉頭怒視靜坐在花下的拾離,拾離戴著面具,看不清表情,明明什麽都沒做,卻再一次捏住了他的七寸。

“我算是看出來了。”麟振大步上前,“你的目的!”

瑯之擋在麟振面前,麟振一把甩開瑯之,摘下了拾離的面具,拾離面目全非,聽不見,也看不見。

“我殺你等同於殺麟昭,你是想要借助我的手殺了麟昭!”

何等歹毒的手段。

讓他親手殺了麟昭,真正是殺了他還要痛苦。

“你!”麟振怒不可遏,心中怒火如同火山爆發,他揮刀一砍,一側的梅花樹登時裂成兩半。

花瓣繽紛飛舞,片片裹挾著麟振的怒意。

拾離不聲不響,卻如一根尖針直直插進了麟振的心口,令他痛不欲生。

麟振轉身大步離去。

起風了,東邊烏雲飄來,是要變天了。

瑯之撿起地上的假手安上,撣了撣拾離身上的花瓣,彎下身,將拾離抱起,回到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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