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九章

關燈
第一百三十九章

時間回溯。

紅喜殿大門地屋檐上,喜鵲成雙成對,一只喜鵲精心給伴侶梳理毛發,瑯之矗立在大殿門前,出神凝望那對喜鵲。

大門吱呀一聲,兩只喜鵲驚飛而去,雙雙沒入雲海。

瑯之回過神來,朝面前的童子拱手見禮,“瑯之求見月老。”

“飛靈將軍請。”小童側身請瑯之入內。

瑯之隨著小童來到側殿的花廳,花廳前一株高大的樹吸引瑯之的目光,他踱步行至花下,仰頭凝望著樹下千絲萬繞的紅線。

腳上綁著紅線的兩個人,無論相隔千裏終會走到一處。

“紅線一牽,逃不過三世夙願。”月老拄著拐杖而來,與瑯之一同凝望碩大的姻緣樹。

“我的腳踝也牽著紅線?”瑯之左顧右看,沒瞧見紅繩。“看來我的命中無緣。”

“飛靈將軍前來是為了看自己的姻緣的?”月老滿臉紅光,掏出一本姻緣簿,“讓老朽給你看看。”

“我是來討忘情水的。”

月老手下一頓,收起了姻緣簿,反而拿出另一個東西,“這個東西是你的。”

瑯之餘光斜視一眼,頓時被勾住了心神。“琉璃珠。怎麽會在你這裏?”

“那日你喝下忘情水,這東西就掉在臺階之下,老朽撿了回來,”月老拄著拐杖慢慢走到樹下,坐在樹下的巨石上,“這東西是秋光仙君的,不知怎麽到了你的手中。”

“秋光”瑯之腦海裏浮現了拾離曾說過的話,心口崩裂了一條縫隙,風吹進來,滿是空蕩和錯愕。

“我記得這東西當初是一對的,不知道另一顆去什麽地方了。”

瑯之摩挲著琉璃珠,腦海裏浮現拾離面容。

他並沒有恢覆所有記憶,可是冥冥之中,感覺自己犯下了一個無法挽回的錯誤。

他焦躁不安,不知所措,極度想要擺脫回避。

“把忘情水給我。”瑯之頭一回如此著急想要忘卻過去的情感。

“你又要喝忘情水?這回又是誰讓你喝的?杜衡?”

瑯之低頭不言。

月老深深地看了一眼瑯之,“我這裏有兩種,一種名為無情水,研制不久,喝下去之後,無情無義,無悲無喜,也無欲無求,雲衢仙師可解,還有一種名為忘情水,喝下去之後,令你忘記對最喜歡之人的感情,你們二人從此形同陌路。此生都不會再愛上他,你要哪一種。”

瑯之一時猶豫。

月老提點一句,“你若是要一心為天帝效力,我便將無情水給你,你若是惦記你的緣分,我給你忘情水。來生與你們三世情緣,瑯之,無論你選擇哪個,都要慎重。”

“都可以。”瑯之一心裏想著如何忘記這股負罪感,“隨便來一種吧。”

“想好了,喝下去就無法反悔。這不是什麽靈藥,而是飲鴆止渴的毒藥,喝下去許是會適得其反。”

“我沒得選。”

“不見得吧。”月老目光深邃,“瑯之,你從未想過不喝這杯忘情水,不必做無情無義之人。”

瑯之呢喃,“不必做無情無義的人。”

“你不是想喝忘情水,你是在逃避。”月老一語中的。

瑯之的心思猛然被人說中,無地自容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這雙手犯下了無法挽回的錯誤,“我…好像……選錯了,無法挽回了,給我無情水吧,忘了所有感情,或許會好受一些。”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則勿憚改。”月老撫著白須,“無法挽回,你嘗試過?”

瑯之啞然。

“既然沒有嘗試過,便不必說無法挽回的話。”

瑯之若有所思。

門外的童子來報,“飛靈將軍,天帝傳話,梼杌掙脫封印,殺上天界,天帝命你速去抗敵。”

“梼杌!”瑯之驚駭道,“梼杌怎麽出來了?”

“你速去,忘情水先別喝了。”月老似乎猜到了什麽,催促道:“快去,等等,將琉璃珠帶上,興許能夠救你一命。”

月老曾說琉璃珠能夠救他一命,可琉璃珠在他面前碎為齏粉。

而他倒是從萬丈高空中活了下來。

不知是托誰的福。

清晨山裏下了一場雨,雲霧環繞在山腰之上,山下的農田裏一片綠蔭,野草生機勃勃,此時正是農耕時節,地裏卻無半個人影。

瑯之從夢境中醒來,葉脈上的雨滴落在他的鼻尖,周圍的鳥兒來來去去,嘰嘰喳喳說了一堆事情。村口又死人了。前路有一對趕路的父子。總是有不明的東西從天上掉下來。一群小孩撿到帶血的盔甲。

瑯之安靜地聽著,不吱聲,心思不在上頭,而在自己頭頂的這一片天。

如何回去?

他雙目失明,又缺了一雙翅膀,仙力被廢了大半,不知能否恢覆。

當務之急,便是養好傷,重回天界。

回去之後要和梼杌算賬?

他是梼杌的對手嗎?

他是梼杌還是拾離?

那副囂張殘暴的模樣,狠毒的心腸,怎麽瞧都是梼杌。可是他清晰說出琉璃塔一事,不是拾離是誰?

難道是二者合二為一了嗎?

瑯之的腦海閃過那張獸臉面具,被折斷的傷口隱隱作痛。

如今的遭遇,是上天對他喝下忘情水的懲罰還是他當年在蓬萊許下諾言的報應。

“爹,爹你再撐一會,馬上就要到了”前方傳來一個小孩的哭聲,驚醒了正在苦思的瑯之,前方有人。

“我們就快到了,大夫,大夫馬上為你治病了。”小孩邊哭邊喊,聲音淒慘,似乎遇上了什麽難事。

“小寶,爹走不了了,”男人的聲音沙啞,像一只破舊的老風箱,“你去找你的姑母,她在臨縣,你去找她,她會照顧你的。”

“爹。”小孩啼哭,“爹,我不要,爹你起來,我帶你走。你起來。”

瑯之雙目失明,不知道發生了何事,聽小孩急促的呼喊聲猜了七七八八,男人已經是彌留之際。

生死有命,瑯之不願出手幹預。

“爹!”

小孩一聲急切地呼喊,令他想起當年拾離得知他爹被擒,擅闖天界的那一幕。

不知為何,一想到拾離,他手臂的創口就疼得厲害。

眼前的小孩不是拾離,可是急切的呼喊聲令人心生惻隱之心。

既在眼前,為何不救?

誰說他今日一定會死,黑白無常未來,便說明他命不絕於此。

瑯之喚來一只小鳥,托付一根金羽。

小鳥銜著羽毛飛躍大半密林落在那名將死的男人懷裏,金色的羽毛散發溫潤的光澤,仙氣緩緩地註入男人的身體裏。

“爹。”

男人喘過一口氣,臉上黃氣逐漸轉淡,唇色開始紅潤,呼吸一次比一次有力。

“爹!”

男人在小孩的呼喊聲中睜開眼睛,神清氣爽,從鬼門關裏走了一圈又回到了人間。“小寶!”

男人抱起孩子,在孩子的肩膀蹭了蹭,感受著死而覆生喜悅。

“太好了,爹爹的病好了。”小孩擡頭,要想向送他羽毛的小鳥致謝,滿眼碧綠,卻找不到那只送羽毛的小鳥。

“神仙走了。”

“哪有神仙。”男人擡頭張望,山野幽靜,時不時響起幾聲杜鵑的啼叫,更顯得寂靜。

“真的有神仙,他給了一片羽毛,爹爹的病就好了。”

男人半信半疑,抱起孩子,撿起地上的包袱,“我們先離開這裏。”

男人抱著小孩走遠,瑯之這才從葉片之中冒出頭來。

瑯之重新調息,救人一命耗去了大半的仙力,需得好好靜養幾天。

瑯之閉目養神,山野恢覆寂靜,他的身體也在慢慢地恢覆之中。

夕陽西沈,暮光透過枝葉,遠處的喧嘩聲透過暮光來到瑯之的跟前。

一個男人拖著一張巨網,走在林間,左顧右看,在林葉間細細張望,看見了躲在林葉間的金鳥。

他悄悄摸摸來到樹下,左顧右看沒有人,他松了松肩膀,握緊漁網,腰肢一扭,巨網拋灑出去,半棵樹都落在他的巨網之中。

瑯之猝不及防落入網中,他為了救人已經耗去大半力氣,又瞎又殘,飛也不能飛。

“找到了,這等寶貝是我的了。”

瑯之心神一震,這不是他白日所救的那個男人嗎?

他去而覆返不是來報恩,而是來抓他。

“我每月去寺廟供奉這麽多香火給你們,眼下是你們報答的時候了。”男人收攏巨網,甩在肩上,帶著瑯之下山。

夕陽轉瞬即逝,日光逐漸黯淡,回到村裏天已經擦黑了。

男人偷偷摸摸回到家中,打發孩兒前去買餅,自個將金鳥藏在房中,擔心他逃跑,將門窗鎖得死死的。

男人點了一盞油燈,昏暗的光線照亮腳下這片彈丸之地,金色的鳥宛若夜中一顆活的金子。

男人拔下了瑯之的一根羽毛,羽毛散發這鎏金般的光輝,照亮男人貪婪又驚奇的眼眸。

男人迫不及待地將瑯之鎖在雞籠之中,奪門而出,等再回來的時候手中的羽毛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沈甸甸的一袋銀子和若幹酒肉。

那一夜,父子二人在晦暗的屋中吃了一頓久違的飽飯,瑯之在腥臭的雞籠之中體味恩將仇報的滋味。

長夜漫長,足夠他細細品嘗。

瑯之在窄小臟臭的雞籠裏度過了一夜,打算恢覆力氣後逃離此地,不料第二日那個男人提來一個鳥籠,將他塞進去,一提便出門了。

瑯之不知周圍的情況,聽聲音似乎上了牛車,顛簸了一路,穿過一片吵鬧的市井,來到了一處僻靜之地。

“小人牛二,拜會太守大人。這是小人的帖子。”

“原來你就是牛二,你等著。”門童前去通報,頃刻之後,一位管家前來,“老爺在花廳等你。”

那牛二提著鳥籠,隨著管家穿過回廊別院,來到了花廳。在花廳裏頭等了好一會,太守才提著手中的鳥籠而來。

“小人見過太守大人,”牛二將手中的籠子擱在一旁的高幾上,“這便是那個神鳥,一片羽絮能夠救活一人的性命,小人不敢獨享,前來孝敬太守大人,不求多少,只求一屋遮風避雨,百畝良田果腹。”

瑯之聽出著牛二的打算,他也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這等好東西他沒有福氣保存,擔心招來他人的妒忌,索性就賣給有錢有勢的人,求一屋百田。

還真是有幾分聰明。

太守左顧右看,上前打量了幾眼。

“為何閉著眼睛,還少了一只翅膀。”

“神鳥自然與眾不同。”

太守又端詳了幾眼,這鳥不聲不響,毫無精氣,沒有瞧出半分的不同,與他籠中的畫眉相比簡直天差地別,莫不是江湖術士前來招搖撞騙。

太守頓時沒了興趣,“容我再想一想,送客。”

“太守,大人你再仔細看看。”牛二將瑯之捧到太守跟前,“大人,這真的是神鳥,我的命就是他救的。”

太守神色不耐煩,一拂衣袖,捧著鳥籠離去。

“太守,”牛二正要追去,那管家一把揪住牛二的衣襟。

“走吧!”管家攆著牛二出了角門。

“不識貨,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牛二又提著鳥籠拜訪了鎮子上的幾位鄉紳,皆是無功而返,竹籃打水一場空。

日落西山,牛二空手而歸,心中越想越氣,打量瑯之,越看越普通,難不成是神仙收回了神力?

牛二拔下一根鳥毛,並沒有神光出現,一松手,鳥毛乘風而去,融入市井之中。

“什麽破鳥,又瞎又殘。能有什麽用。”牛二打開鳥籠,抓出瑯之狠狠地摜摔在地上,不解恨又抓起鞋子狠狠地一頓抽打。

路人斜視幾眼,無動於衷,繼續手中的活計。

瑯之被打得半死,牛二出了一口惡氣,負著手走了。

日落西山,行人歸家,路過的野狗前來嗅了嗅地上的瑯之,沒有多大的興致,轉頭去酒樓前討要剩菜骨頭。

天色暗沈下來,一陣涼風穿過大街,地上半死不活的瑯之掙動翅膀,化作人形癱坐在地上發呆。

他似乎也曾有過這等落魄無力反手的時刻。

是在何處?

瑯之細細回想,腦子裏擦亮一道光,想起歌回落在天帝手中,拾離和天帝打賭,一年之內取得妖王之位。

他們二人回到金鱗宮,在椿尾手下吃了虧,被打得半死,他和拾離在一片琳瑯之中療傷休息。

這份回憶既錯愕又有種相依為命的感覺。

同樣是狼狽境地,那時不覺得難受迷茫,反而滿懷鬥志,哪怕天塌下來也能扛住。

是因為那時沒有雙目失明,法力盡失,還是因為拾離在身邊,他不得不扛下去呢?

瑯之沈思許久,許久都得不到答案。

逐漸恢覆的記憶像是在心中埋下一顆種子,種子破殼而出,在心中紮根發芽,最終長成什麽樣子,不得而知。

許是令瑯之高興,許是令瑯之後悔不已。

他曾在月老面前說過,冥冥之中發覺自己做錯了一件事,當時害怕逃避,求忘情水忘卻一切,而眼下沒有忘情水,無法逃避這一切,他必須面對恢覆記憶帶來的狂風暴雨。

夜間的涼意使他打了一個寒戰,手臂又開始作痛了。如同鐵錘般捶打他的四肢百骸。禍不單行,還需面臨眼前的疾風暴雨。

他的原型太過顯眼,難免遭人惦記,為今之計,唯有化為人身,維持人身耗費大量的仙氣,需得找一個天地靈氣蔥郁的地方療傷。

瑯之離開這個地方,眼前黑芒,耳旁隱隱約約傳來呼呼聲,不知是風聲還是有人在啼哭。

瑯之壓著舌頭吹了一聲口哨,半日不見飛鳥前來。

無鳥領路,等同於一個瞎子摸黑行走。

孤立無助,前途渺茫。

他曾以為兒時的東躲西藏,遭人毒打是地獄,不料,真的地獄在人間。

瑯之坐起身,一瘸一拐地順著風走,今夜無月,無人看見昔日輝煌飛靈將軍狼狽落魄的一幕。

也無人窺見天界血肉淋漓的一幕。

淩霄寶殿四周金光錯落,黑氣回旋,二者如龍似虎,不到片刻,黑氣壓倒了金光,血光籠罩在淩霄寶殿的上方。

月老不必親自去看,便已猜到淩霄寶殿的慘狀。

“麟振,你有什麽手段盡數使出來。”拾離狂狷的聲音回蕩在天界各處,“我陪你好好玩一會。”

月老拄著拐杖,背著手慢慢的往回走。

覆水難收,破鏡難圓。

不是所有的錯誤都能挽回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