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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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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平地落驚雷。

“你敢嗎?”珂之反問道,十分欣賞瑯之那錯愕的表情。

珂之掌心一番,長劍落於掌心,在瑯之驚愕的目光之中走向拾離。

拾離疼得臉色發白,嚎叫不停,完全不知迎接他的將是怎樣的地獄勞刑。

珂之斜睨一眼拾離腿間,再看一眼瑯之的神色。

他揮起劍刃,寒光在瑯之身上劃過,落在拾離的身上,一陣哀嚎應聲而起,一股熱流自拾離腿間奔湧而出。

拾離痛到極致,昏死過去,瑯之眼眸微垂,毫無動作。

珂之手持長劍,周遭死一般的沈寂。

杜衡斜睨打量瑯之的神色,後者神色漠然,不見半分悲痛。

“一場鬧劇,”杜衡白跑了一趟,“動手,搴菊還在檀玉殿,免得夜長夢多。”

瑯之取來刀刃,行至拾離身前。

昏死過去的拾離手掌掙動,似乎察覺面前之人是誰,鮮血淋漓的手抓著他衣襟,手上青筋暴起,骨節發白,用力到極致。

他咬著牙,銜著恨,聲音嘶啞含糊不清,瑯之還是聽出他說了什麽,“我後悔了,我後悔了。”

瑯之麻木道:“早說不就沒有這麽多痛苦了。”

“我後悔當初去壁同潭,我後悔當初修建琉璃塔,我後悔當初去找秋光,我後悔當初拿琉璃珠救你!我後悔當初沒能堅持,早早遠離你這個冤孽!!”拾離悲憤欲絕,悔不當初,怒吼一聲:“我後悔當初喜歡過你!”

所有的心酸痛苦,憤懣怨怒全部不留餘地地發洩出來,聲聲的痛訴也無法從頭再來。

“從頭來過,寧願當初不救你!”拾離抓緊手中的一角衣袍,猶如緊扣瑯之的咽喉。“我寧願當初不救你。”

刀鋒倒映二人的身影,瑯之低頭凝視拾離猙獰的面孔,這駭人的一幕刺激他的眼眸,喚起過往一段記憶。

……

拾離身受重傷,倒地不醒,而鎖陽和苦楝命自己帶著拾離上天界,將拾離交付到天帝的手中。

那時前程和私心糾結一處,他不知作何選擇。

猶豫糾結之下,鎖陽以秦艽的性命相要挾,瑯之答應了鎖陽的請求。

那時的情景和心情和眼前微妙地重覆在一處。

時間從過去走到現在,從那時小船走到天牢。

瑯之不是那時的瑯之,這份糾結和猶豫依舊沒有變。

“瑯之!”杜衡在後頭催促,“還不動手。”

瑯之閉上眼再度睜開,眼中多了一份決絕。猛然揮劍,斬斷了自己的衣袍。

那時的他選擇了私心,而如今的他選擇前程。

“我之前答應搴菊,將拾離押回蓬萊,殺了拾離,違背了諾言。”

“你是下不了手。”杜衡反問道。

“小仙是為了安全起見,在這裏見血,搴菊那頭不好交代,”瑯之聲音默然,聽不出任何感情。

“珂之,你來解決他。”杜衡交給瑯之不放心。

珂之應了一聲。

杜衡又吩咐,“瑯之,你去月老那頭討一杯忘情水,喝了再過來檀玉殿聽差!”

瑯之也應了一聲。

杜衡負手離去,瑯之也緊隨其後。

珂之奉命解決拾離,他拖著拾離前往歸墟,打算將拾離扔下去餵梼杌。

拾離仿佛是被人遺棄的家禽,抓著腳拖出了天牢,長長的血路從天牢一直延伸至天門,身後的天兵捧來清水,沖刷地面的血痕,拾離留在天界唯一的痕跡也隨之消散。

遠處琉璃塔風鈴響動,好似故人挽留之音,傳不到拾離的耳中。

風聲呼呼,沈悶得如同瀕死野獸地喘息。

天地清明,白雲叢叢,今日是一個好天氣。

珂之低頭端詳幾眼奄奄一息的拾離,道:“死沒死,”

拾離雙目緊閉,毫無生氣。

“瑯之是不是喜歡你,他真的親眼看著你被我去勢,你恨不恨他。”珂之見拾離不答,恍然道:“我倒是忘了,你耳聾了,聽不見,真是可惜了,要怪就怪他吧。”

珂之握劍抹過拾離的脖子,鮮血從脖頸噴湧而出。

珂之狠狠地踹了拾離一腳,拾離筆直地墜入了雲頭。穿過層層疊疊的叢雲,許久之後,才傳來咚的一聲響。

天界有一種刑罰,仙娥或是神仙若是犯下了十惡不赦之罪就會被拋入歸墟,餵投梼杌,元神不入地府,永遠滅絕三界。

珂之耐心地等待了一會,海面翻湧起洶湧的血水,拾離已落入梼杌的口中,徹底滅絕了三界,便轉身回去覆命。

長風掠過大海,吹皺萬頃碧波。

海面之下,是鮮為人知的不測之淵。

拾離沈入晦暗無光的深海之中,五蟲咒啃食了嘴巴和喉嚨,廢去了他的鼻子和耳朵,令他重回一片死寂。

力氣漸漸消失,無力維持心口的血洞和身上的創傷,鮮血離他而去,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染紅一片海水。

他緩緩下墜,墜入陰暗,墜入絕望。

“爹,娘。”拾離彌留之際,一聲聲地喊著爹娘。“爹,娘。我好難受,”

拾離無措難受,這兩個字曾經對他有求必應,給他無數的力量,是他黑夜之中強行的動力和燈塔。

而今這兩個字,充斥滿滿的無力。

無力托他付出海面,神識和身體一同墜入深淵之中。

今日是癸卯年丁巳月辛巳日。

五百二十八年前的今日,拾離誕生於這個世間。

“生了嗎?”歌回在門外著急的問道。

“回大王,生了,是一個公子。”蚌精答道。

“折騰他娘這麽久,日後定是一個混世魔王。”

“大王,取一個名字吧。”

“夫人取吧。”

“就叫拾璃吧。”

拾離意識渾渾噩噩,似夢非夢,竟然夢見了自己出生之日。

繈褓之中的他不知天地為何物,不知喜怒哀樂,不知過去未來,若是知道,是否後悔來到這世間?

“拾璃。”

“拾璃。”

拾離恍惚間,回到金鱗宮,空曠寂靜,五彩珊瑚的輝光恢宏奪目,他娘笑顏如花似錦,他爹安然無恙。

“拾璃,寫錯了。”娘溫柔地摸著他的額頭,“是‘璃’不是離別的‘離’”娘握著拾離的小手重新寫下拾璃二字。

“不是都一樣嗎?”小拾離抓著筆桿,對著兩個相似的自己發愁,“長得都一樣。”

娘解釋道:“璃是一種美玉,離是一種離別。”

小拾離懵懵懂懂。“這個‘璃’筆畫太多了,就要這個離。”

“這個離字不吉利,”歌回瞅著兒子書寫的大字發愁,“拾離拾離,聽上去就是‘死離’。人生八苦就占了兩個,寓意就不好,換一個名字吧。”

“不要,我好不容易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換名字又要重來,”小拾離抱著娘親的腰,撒嬌道:“娘,我叫拾離,我就叫這個名字。”

娘撫摸著拾離的腦袋,妥協道:“好。”

五彩珊瑚的輝光給金輝煌的金鱗宮鍍上一層光暈,娘與爹的面容也在筆畫中模糊,拾離如遭雷擊。

“爹,娘,你們別走。”

拾離追著爹娘而去。

“別丟下我,我活著太累了,覆仇太累了,我要跟你們一起走。”

爹娘身影逐漸模糊,拾離飛撲上去,片縷都抓不到。

金鱗宮分崩析離,玉階彤庭土崩瓦解。

腳下荒草叢生,陰風掠過荒原,一面草木蔥郁,仿若盛夏,一面荒草萋萋,草木雕零。

拾離站在青黃相接的交接點上,重新面臨當年的選擇,是放下一切,做一個平凡普通的人。

還是賭上一切,手刃仇人?

當年他選擇覆仇之路,毅然決然走向北方,遭人暗算,五感盡失,眾叛親離,落得如今這個下場。

若是他當年放棄仇恨如何?

會平凡地度過這一生嗎?

後悔嗎?

若是選擇另一條路,是否會有不一樣的風景?

哪怕選擇另一條路,也難逃生離死別。

拾離拾離,身邊的人不是死就是離,無論選擇哪一條路,結果都一樣。

這是名字帶來的厄運嗎?

幼時喪母,是因為名字帶來的厄運嗎?

父親被人所殺,家園被人摧毀,飽受折磨,眾叛親離,也是名字帶給我的厄運嗎?

遭人背叛出賣,蒙騙利用,一身狼狽,不堪入目。今時今日,遭遇的種種一切,都是名字帶給我的厄運嗎?

這世間有人富貴,有人貧窮,有人遭受不公,有人受盡呵護,有人長命百歲,有人朝生暮死。

難道都是他們的名字帶來機遇和結局嗎?

不,不是。

這是命。

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這是三界法則,如泰山磐石,不可改變。

拾離瀕死之際,心口的金文重新亮起,沿著四肢遍布全身,心口中的青竹之力再度鎮壓下去。

拾離按下心中的青竹之力,將抵禦妖邪之心拋擲一旁。

猩紅的光芒和深淵之中的紅光遙相呼應。

“是誰來了?”梼杌的聲音從最深,最暗的深溝傳來,“是誰!”

梼杌的聲音和拾離心口的金文一同律動,漸漸的融為一體。

無盡的紅光從海底升起,將拾離包裹拉入最深的海底,洶湧磅礴之力註入拾離的心口之中,將他從瀕死的邊緣拉回來了。

梼杌嘖嘖兩聲,“當真是可憐可笑又可嘆,五感盡失,眾叛親離。”

“我倒是不嫌棄,”梼杌霸道地沖入拾離的神識之中,落日光暈籠罩的金鱗宮敗舊頹靡,拾離依舊坐在石階上,雙目無光,隱隱將熄。

“你是不是恨他們,這樣吧,你去替我殺了修竹,殺了修竹之後,我替你報仇如何?”

拾離擡起眼眸,看著面前的梼杌道:“我不要你替我報仇。”

“那你是想親自手刃他們?”

“也不是。”

“那你是瘋了還是傻了,還是你認為,又聾又瞎又啞的你還能絕地反擊?還是以為有人會大發慈悲將你從這裏救出去?”梼杌哈哈大笑,笑拾離癡心妄想,笑拾離天真愚蠢。

“因為你也殺不了麟振。”

梼杌臉色驟變,黑氣從身體迸發出來,扣著拾離的脖子提起來。

“你殺不了麟振,當初你幾次上天界,逼得麟振退出天界,大鬧一場,最後還不是沒能殺了麟振。”拾離惋惜道:“他有天道庇佑,你殺不了他,我也殺不了他。這世間沒有人能夠殺了他。”

這句話刺激到梼杌最痛苦,最難受的地方,狂孽的黑氣四散,將眼前的殿柱青瓦一一並掀飛。

外面的海水也遭受到黑氣的侵擾,翻滾沸騰,不祥的紅光在翻滾攪動,碧波之上翻湧而起千頃碧波,萬裏狂濤。

位於歸墟之中巨樹緩緩散發草木之氣,壯碩的樹冠延綿千裏,鎮壓緩解這洶湧霸道之力,虬曲的樹根深入深淵之中,探入紅光慢慢地將拾離包裹住。

一抹碧光蜿蜒而下深入拾離的腦海之中,步入這一片頹敗的金鱗宮。

梼杌不必回頭便知道身後之人是誰。“修竹啊,你我終日相對,處處克制,眼下又來壞我的好事。”

“拾離,秉持正心,妖邪不侵。”修為溫柔地註視著拾離,包容他所有狼狽和痛苦。

“秉持正心,妖邪不侵,”拾離大笑幾聲,似在嘲笑自己,“我要這正心有何用?我一個又聾又瞎又啞的人要正心有何用?”

“世道艱難,人心不古,更應該守正為心,疾惡不懼。”修竹一甩拂塵,周圍破敗的青瓦石柱接連覆原,“你隨我出去,我為你指一條明路。”

梼杌搭著拾離的肩膀,“拾離你殺了他,我為你覆仇,有法子殺了天帝。”

“拾離,難道你還信不過我?”修竹目光溫馴如竹葉間的陽光。

“折蘭連同瑯之杜衡誣陷我,整個蓬萊都以為是我殺了你,搴菊要抓我回去,囚禁一千年。”拾離眉頭緊皺,“你如何幫我?”

“搴菊縱使被人蒙蔽,簪梅不會,她有她自己的判斷。”修竹對簪梅知根知底,“我給你一件信物,她知道後會幫你。”

拾離面帶猶豫。

“你難道還不信老夫?”

“我自然信你,”拾離扶開梼杌搭在肩膀上的手,走向修竹。

修竹握著拾離的手,緊了緊,“知你這一路走來辛苦,但終有雲開月明之日。”

“雲開月明之日,”拾離微微仰頭,道:“我的世界不會再有太陽,也不會再有月亮,永沈黑寂,永無聲響。”

拾離擡手按在修竹的後背,猛然將他推向梼杌,梼杌驟然發力,黑氣凝做長矛刺中了修竹的心口。

局勢轉變令梼杌修竹二人始料未及。

修竹難以置信,“拾離你!”

拾離臉上沒有半分後悔和迫害,心甘情願這般做,“他們說我害了你,那便如他們所願吧。”

梼杌手中一用盡,黑氣絞殺了修竹,擰為片片青光,散入地下。

“他還沒有死,這只不過是一縷神識。只要你出去殺了他,我即刻上天界為你覆仇。”梼杌繼續蠱惑,“我自有手段,你不必擔心。”

“誰說我要殺了麟振。”

梼杌眉頭一皺,實在摸不清拾離暗藏的深意。

拾離扣著梼杌的頭,逼著他和自己對視,“我要你和我,和麟振,和天界的眾神,玩一場游戲,我來制定規則。”

“游戲?”

“對,一場游戲。”拾離目光深處湧現前所未有的瘋狂,“你必須聽我的安排。”

“那我也擺出我的條件。”

“你提。”

“我要你的心,”

“拿去。”

“事後我要你的身。”

“拿去。”

梼杌得寸進尺,“我要你的元神。”

“都拿去!”

梼杌低聲笑起,繼而暢懷大笑,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令他戰栗不已,許久沒有遇上這麽爽快的人,他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拾離口中的游戲是什麽。

“你的游戲是什麽?”

“貓抓老鼠。”

梼杌神情一怔,挑眉道:“當真?”

拾離貼著梼杌的耳朵,將自己游戲規則盡數脫出。

梼杌疑惑的目光乍然一亮,進而轉變為一種瘋狂,和拾離眼中的瘋狂不謀而合。

“我應該早一點認識你,”梼杌挑起拾離的下巴,“不過現在也不晚。”

拾離再看幾眼光暈之中的金鱗宮,“你先出去。”

梼杌淡出拾離的意識,拾離獨自一個人面對空而大的金鱗宮,回頭凝望王座。

這世間有人富貴,有人貧窮,有人遭受不公,有人受盡呵護,有人長命百歲,有人朝生暮死。

難道都是他們的名字帶來機遇和結局嗎?

不,不是。

這是麟振掌管萬物法則的結果。

“且看我給麟振耍一場好戲。”

光暈轉淡,眼前金鱗宮慢慢沈浸在黑暗之中,虬曲的樹根突然從金鱗宮頂端垂下來,壓垮了寬大的屋檐。

識海之外,永不見天日的深海。

頂端碩大的樹冠遮天蔽日,虬曲的樹根緊緊地盤繞在拾離的身體之上,清潤的草木之氣註入和拾離的心口。

與此同時,深淵之底的狂狷紅光也從身後註入,二者正在搶奪拾離的身體。

雙方角力,正邪二路同時擺在拾離跟前,任由他選擇。

拾離矗立在其間,既沒有毅然選擇正義之路,也沒有墮落尋求妖邪的幫助。

他要走一條自己所創造的道路,這一回由他來制定所謂的法則。

心口的符文瘋狂吸食梼杌的狂狷之氣,皮肉表面升起白色的蒸汽,滾滾濃煙般向四散而去,身上纏繞的樹根在灼熱的蒸汽之中也逐漸萎靡,死性不改的趴在拾離的身後。

拾離心口的金文轉為赤金,慢慢植入血肉之中,與其融為一體。一頭青絲蛻變為白發,掌心黑氣肆意盤旋,凝成黑刃,自下而上一斬,黑刃切開了巨樹。

久違的陽光投入這深海之底,晦暗陰冷深淵也變得幾分明亮,積壓在歸墟之內的力量借用陽光奔波而出。

海面之上萬裏晴空,不久便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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