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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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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深深草木,蔚蔚青天。

人間深秋日,落葉蕭瑟,從樹幹底部朝上看,仿若萬劍刺向蒼穹,痛快發洩心中的怨氣。

拾離深陷厚實的落葉中,身上不知堆滿了多少落葉,不知頭頂的大雁飛過幾回,

他睡了許久,似乎沈浸在一個美夢之中久久不願醒來。

夢裏春日融融,萬物回春,他在生辰這一日找回他的琉璃塔,心中歡喜不已,坐在琉璃塔之中眺望遠方的春色。

這時一只金色的小鳥落在琉璃塔上,金燦燦的如同日光的化身,拾離一見歡喜,將它捧在掌心之中。

小金鳥討好般蹭著拾離的掌心,恨不得就賴在他的手中不走了。

遠方有客人來,雲珠拿來美食,秦艽捧著琴,和他爹一起給他慶賀生辰。

他還是三生天裏無憂無慮的小殿下。

夢中一景一物舒適愜意,令人忘卻時間,只想永遠沈浸其中。

拾離擡頭看向蔚藍蒼穹,陽光正好,一顆松子落在他的鼻尖上,突然一股力量將他抽離出來。

“不要趕我走!”

“我不想走。”

“爹,我不想走,別離開我”

拾離伸手掙紮,呼喊懇求,企圖抓住這半分春光,抓住他爹的衣袖,抓住這屬於他的一切。

拾離最終抓了一個空。

他睜開雙眼,望著高大的樹木直沖天際,蔚蔚晴空,蕭瑟遼闊。

一顆冰涼的雨珠掉落在他頭上,雨水的涼意令他心神醒來,他灰撲撲的眸子裏倒映著秋日的蕭瑟。

他支起身子,脊背四肢的酸痛伴隨著慘痛的記憶席卷而來,瞬間將他打回原地,他如沈浸最深最冰冷的海溝之中,難受得縮成一團。

樹上一只松鼠冒出頭來,黑漆漆的眼睛好奇望著樹下的陌生人,聽著他壓抑的哭聲,仿若是從極冷的北方吹過山巒的風聲,帶著無盡的悲涼。

人生在世,苦楚便占了八分,餘下的二分又有多甜,能否憑借此度過漫長仇恨的餘生。

深秋已至,草木由北向南逐漸變得金黃,拾離站在半青半黃的交接線上,一面是璀璨橙黃,一地枯枝敗葉,一邊樹葉蒼翠,還有幾分夏韻。

拾離若是朝南走,迎接他的便是暖和的夏日,往北走,就要面臨刺骨的寒風。

他爹讓他做一個平凡人,此後挑水劈柴,雞犬桑麻,天界的風雲和妖族的波折都與他無關。

他從未好好聽過他爹的話,這一次也是不能讓他爹如願了。

偏偏就要逆著他的心意行事。

夜風席卷半人高的荒草,凜冽的寒風吹拂拾離單薄的衣襟,拾離迎著那刺骨的寒風,走上茫茫覆仇之路。

——

天界屹立在叢雲之中不知多少年歲,遭遇無數次妖邪侵擾,見證無數次世間滄海桑田,可是從未像今日這般損失慘重,若是擱在人間,王朝都滅亡了。

麟振待風波停歇之後,步出殿宇,眼前一空,視野格外的開闊,以往熟悉的樓閣悉數毀去,涼風吹來,一股物是人非的淒涼之感撲滿胸懷。

“陛下,”杜衡領著瑯之走來,上前道,“找到了歌回的屍骨,歌回已死,魂魄也不曾留下。”

麟振不著痕跡地松了一口氣,這些年的日思夜想,總算是有一個滿意的結果。

“如何處置?”

麟振睨了一眼杜衡,杜衡心領神會,歌回給了天界一個極大的驚喜,天界自然要好好回敬歌回。

“曝屍三日,逼拾離出來。”

杜衡猜想麟振此番的用意是為了麟昭身上的法術,上前道:“小仙派人去請蓬萊的虛風仙師前來,定能夠化解殿下身上的法術。”

“人來了嗎?”

“稍後便到。”杜衡正說著,大道的盡頭兩個黑點緩緩而來,須臾之間,便已行至跟前。

“小仙見過天帝。”虛風上天面聖,也不收拾打點,依舊是那身寬大的袍子,行為灑脫隨意。

麟振心頭記掛著麟昭,哪裏在乎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立即拉著虛風的手入內,“麟昭中了歌回的術,你看看如何解?”

麟昭被安置在床榻上,邊上一堆天材地寶為他護命,饒是這樣,麟昭臉色依舊蒼白。

“仙師快上前看看,”麟振催促道。

虛風上前查看,麟振心急如焚,幾度詢問麟昭的情況,虛風沈默不語。

你心急如焚,他淡定自若。

“天帝寬心”杜衡勸道,“虛風自有辦法,”

虛風沈默了半晌,再不出聲,麟昭就要他的性命了。

“此法兇險,毫不相關的二人連為一體,同生同死,雖然罕見,但並不是無解。”虛風心中已有辦法了。

麟振眼睛一亮,追問:“需要什麽仙器仙寶?”

“只需要一個泥塑傀儡作為麟昭殿下的替身,對方一死,替身也毀。”

“可會傷及麟昭?”

“不會。”

麟振松了一口氣,“請仙師速速施法。”

“諸位請在殿外等候,”虛風手指虛指門外那一處,麟振幾人立即退出寢殿。

寢殿寂靜,無人敢出聲,杜衡和瑯之望著腳邊的流雲。

不知過去多久,槅門敞開,吱呀一聲打破了寂靜。

“如何。”

虛風將一個泥偶人交到麟振的手中,“這便是麟昭的替身。”

麟振收下泥偶人,打量幾眼,問道:“若是捏碎泥偶,對方會死嗎?”

虛風搖了搖頭,“這是麟昭的替身,若是對方死了,這泥偶人便碎了。捏碎泥偶人對方也不會死,”

“真是便宜他了,”麟振收好泥偶人。

杜衡上前道,“請仙師到側殿休息,一會還有重謝。”

“不必了,”虛風意味深長地看了幾人幾眼,“蓬萊尚有雜事待處理,不便久留。”

“小仙恭送仙師。”杜衡喊來幾個人,送虛風出天界。

眼前流雲散盡,一片開闊之像,令人心胸暢懷。

“三生天已除,歌回已死,枯蟄不知下落,此妖野性難尋,定會再來。小仙留意三界的動向,若是有枯蟄的消息,立即上報。至於拾離,”

“拾離會再來的,屆時將他一網打盡,”麟振看向一側沈默不言的瑯之,“瑯之。”

瑯之上前。

“恭喜你大仇得報。”

瑯之應了一聲,臉上沒有雪恨的愉悅。

“此番你雖然沒有親手斬殺歌回,但是也算是沒把事情搞砸,我封你為飛靈將軍。”

瑯之單膝跪地,應了‘多謝天帝’,臉上依舊沒有半分喜悅。

天帝好奇了,端詳幾眼瑯之的神色。“喝了忘情水便是如此?”

“瑯之喝的忘情水和以往不同,喝下去便是無悲無喜,無欲無求,也是無情無義。小仙在他腦子裏加固了一道咒令,令他不敢反抗,唯我們驅使。”杜衡說道。

麟振對瑯之現在的樣子十分滿意,“日後來檀玉殿聽差。”

“是。”

杜衡和瑯之轉身離去,雲霞如白釉般細膩,一直蔓延至東天門。

杜衡按照麟振的吩咐,將歌回和淩蒼的屍骨掛在東天門上,又命人扒去了他們的皮,巍峨嚴肅的天門門面頓時鮮血淋淋,若非‘東天門’ 三字顯目,令人懷疑此處莫不是地獄。

有人道天帝是恨極了歌回,

有人道是敲山震虎,讓逃走的拾離不敢侵犯,

也有人說這是天帝的計謀,引出拾離。

眾說紛紜,言語如身邊的流雲,來來去去,起起伏伏。

流雲奔湧遠方,遠方有一大片叢雲,高達七八丈,寬約五六尺,一個人蜷縮在雲間,身體發顫,極力忍耐某種巨大的恥辱和痛苦。

“麟振,來日我必定血債血償。”

拾離沖著東天門磕了三個響頭,忍著心中的悲痛,含淚舍棄了奪回屍體的打算。

“這就是歌回,生時瞧著威風,死後還不是和農家晾曬的鹹魚一般,臭烘烘的,”一名天兵對著歌會的屍骨調侃幾句,“咱們這段日子都要和這玩意在一起,真是倒黴。”

拾離腳步一頓,天兵的調侃鄙夷聲如同是往熱油裏加了一把水,將他理智徹底沖垮,他果決回頭,直奔天門而去。

那二名天兵仍在嬉笑玩鬧,絲毫沒有察覺到即將到來的危險。

“我和你說……”話還未說完,身後閃出一個人,快若電掣,一拳將他打飛出去,墜入人間。

“是拾離!”另一人見拾離來訪,果決取下腰間的小號角。

急促的號角聲如同奔湧的潮水擴散而去,召喚天兵前來抓拿拾離。

拾離腳下一蹬,沖上去屈膝擊飛此人,落地站穩之後,仰頭看著偌大的屍骨。

“我馬上放你下來。”

拾離正要行動,身後風聲忽起,拾離飛身而起,兩道金羽落在他方才所在的位置上。

“是你!”拾離咬著牙,瞧著瑯之一身氣派金甲,譏諷一句,“世間真是不公,背信棄義,助紂為虐的人卻升官發財了。”

瑯之雙眼灰冷,永無人情。“天帝有旨,曝屍三日,以儆效尤。”

“啰裏吧嗦什麽。”拾離不願聽瑯之說話,每一句都讓他感到無比惡心。

一個箭步沖上去,赤手空拳,招招狠辣,皆是要命,瑯之游刃有餘,從容面對。

交手數十招之後,瑯之單手扣著拾離的手腕,抽出天聖劍,架在拾離的脖頸處,勝負立馬分曉。

“來人,將拾離拿下。”

拾離拼盡最後一口氣,全身的仙力推開脖子上天聖劍。

周圍天兵聯合起來,形成包圍之勢,堵絕了拾離的退路。

拾離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爹的屍骨,他今日人單力薄,不能將他爹的屍骨帶走,來日必殺了麟振,讓他去你墳前磕頭認錯。

拾離化為原身,甩開跟前礙事的天兵。

瑯之見拾離要逃走,抽出天聖劍遠擲而去,正中拾離的後心,直接墜入雲海之中。

“他還沒有死,隨我下去,抓拿拾離。”

拾離直墜雲海,血花簌簌,隨著狂風而舞,身後天兵緊追不舍。

拾離捂著心口血洞,穩住自己的心神,熟料天兵追上來,再一次重踹他的後心。

這一腳擊碎了拾離的神識,筆直地落下去,掉入枯樹林中。

轟隆一聲,驚起一群烏鴉,嘎嘎地盤旋在枯樹林的上空。

陰風陣陣,聲如鬼泣,枯樹林上方的陰霾裏似藏著驅之不散的惡魂,註視著地上奄奄一息的獵物。

拾離躺在枯枝上緩了好一會,才喘過一口氣,環顧四方,不知身在何方,眼前的暮霭深處傳來的催命的聲音。

“仔細找一找。”

“就在這個附近,”

拾離腦中警鈴大作,要離開這裏,奈何身體骨頭盡碎,身體乏力,半日都直不起身子。

“那裏找一找!”

搜查聲近在耳旁,灰白的薄霧間顯出幾個模糊的輪廓。

“今日就是我拾離的大限之日嗎?”

一個天兵從灰白的薄霧冒出頭來,一眼就瞧見了地上的拾離,驚呼道:“是拾離!”

語話剛落,一道黑影飛來,一把匕首直接插在天兵的喉嚨處,天兵來不及掙紮呼叫,仰天倒地。

這一動靜引起周圍同伴的註意,紛紛過來查看,一把把匕首從灰冷的薄霧之中飛來,不偏不倚地了結天兵的性命。

拾離撿回了一條小命,松了一口氣,正要出聲道謝,灰冷的薄霧間走出一個人,拾離臉色煞白,比看見閻王還恐怖。

“魚麗!”

“拾離,別來無恙,我惦記你的腦袋很久了,”魚麗腳下一動,化為殘影沖上來,扣著拾離的脖子提起來。

拾離無力掙紮,苦苦挨著。

本以為是柳暗花明,誰知道是屋漏偏逢連夜雨。

魚麗手下一用力,拾離身子一頓,不再動彈。

“我一刀殺了你,實在是便宜你了。”魚麗將拾離扔給身後的仆人,“帶回去,好好伺候拾離殿下。”

魚麗領著拾離悄然離去,瑯之隨之而來,在原地搜尋片刻,找到了幾句天兵的屍體,以及幾點血跡。

猩紅的血跡猶如綻放在幽寂深谷中的一朵紅花,散發著不祥之意。

瑯之猜測拾離必定在周圍,沿著樹林搜查而去。

滴答。

水滴的滴答聲清晰響亮,反襯得洞穴空洞寬大,拾離不知睡了多久,醒來之時,映入眼簾的是一條黑沈沈的鎖鏈,如狡猾的長蛇咬住自己的手腕腳踝。

拾離又渴又累,腦子如同一鍋漿糊,斜躺在濕滑的山壁上休整,眼前不遠處的山壁斜插一只火把,靜靜燃燒的火苗仿若是世間唯一的光。

他遇上了魚麗,是魚麗將他帶回來了,帶回來又要做什麽呢?

他的仙力被魚麗封住了,如同任人宰割的魚肉,一面想著一死百了,說不定還能和爹娘團聚,一面念及瑯之和天帝逍遙自在,心有不甘,強撐下來。

拾離不知道待了多久,也不知道外界如何變化。若不是撥動鐵鏈發出叮當聲響,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

可是現在和死了有何區別?

他困在這裏無法去奪回他爹的屍骨,任其被人羞辱。

拾離念及此處,心頭一陣絞痛,捶打鐵鏈洩恨。

黑暗深處傳來窸窣的聲音,仔細一聽,竟然還有人的說話聲。

“……奪取梼杌的能力是無能為力,但是還有另一個法子,你去找一個東西。”

“找什麽東西?”

那兩個聲音越來越近,仔細一聽,竟然是枯蟄和魚麗。

“窺窳,赤身牛狀,人面馬足,死在梼杌的手中,梼杌將他練成了一件兵器,眼下就藏在天界之內。”

魚麗大驚,“梼杌的兵器怎麽會藏在天界之內,這麽久了居然沒有發現?”

“這恐怕就要問梼杌了,幾百年來都沒有被人發現,可見隱藏之地十分隱秘,你和鎖陽仍有往來。”

魚麗一頓。

“上次埋伏,便是他通風報信。”

“我去宰了他。”

“眼下不是時候,借他之手,查清窺窳在什麽地方。”

“要用窺窳對付天界。”

“是殺了麟振。”

“麟振不是不死不傷。”

“那也未必了。”

拾離眼睛一亮,仿若是在茫茫黃沙之中發現了綠洲,眼中燃起希冀,伸長了脖子去聽。腳下的鎖鏈聲凜凜作響。

“誰在那裏?”枯蟄從黑暗之中走來,深邃的眸子打量地上的拾離。

魚麗上前解釋,“他是蛟,我想對我們興許還有用。”

枯蟄鄙夷道:“歌回已死,他對我們有何用?”

“那梼杌,”

“梼杌正等著蛟的身體為他所用,豈能將拾離送上門,”枯蟄看向門外,“你和門外的鎖陽商議片刻。”

拾離一怔,是他認識的那個鎖陽嗎?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之中緩緩走出一只黑貓,它像是從黑夜誕生,天生帶著危亡的魂魄,螢綠色澤的眼睛似飄忽不定的鬼火。

“鎖陽見過大王,”油綠的眼睛斜睨了一眼地上狼狽的拾離,瞳孔裏閃過一抹得意,“這不是拾離,好久不見,沒想到你也有今天。”

說著身形暴漲,化為人形,那張面孔無論過去多久都依舊令人感到陰森。

拾離眼睛驟然瞪大,難以置信道:“你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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