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

關燈
第一百零七章

拾離嘴中的狠話剛落,周圍驟變,魚兒飛快自他們身旁而過,像是洪水來臨之際四處逃竄的野獸。

拾離正是疑惑,一股排山倒海的海潮猛然襲來,野蠻霸道地將眼前的一切撚為齏粉。

拾離化為原身,將瑯之穩穩地抓在掌心之中,飛離這一片海域。

嘭的一聲,拾離破海而出,直上青雲。

蒼穹彤雲密布,血光和烏雲相互交疊,交織一片詭譎血腥的天空,流雲如水朝歸墟方向聚攏而去,巨大的海潮如同千軍萬馬背馳離開。

拾離驚駭地凝望血光烏雲籠罩之處,“怎麽回事?”

“梼杌出來了,”瑯之強行撥開拾離的爪子。

拾離凝視著面前的瑯之,他的模樣和瑯之無二,“你是誰?”

海風凜冽,面前瑯之的目光淡漠,“我是瑯之,今日之事,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眼下,修竹怕是不妙了”

拾離斜睨了幾眼歸墟方向,“你們將修竹怎麽了?瑯之又在什麽地方?”

“你去歸墟瞧瞧就明白了。”瑯之說道。

拾離信不過眼前這個人,修竹總算是可相信的。

“我會弄清楚今日之事,你給老子等著!”拾離轉身飛往歸墟。

瑯之凝視拾離的背影,長風掠過頭發,露出藏在耳朵裏頭的子母螺,耳中的子母螺傳來一聲:他去歸墟了嗎?

“去了。”

“埋伏在他的身後,取拾離的首級給我!”子母螺裏傳來新的指令。

瑯之漠然地應道:“是。”緊隨拾離的腳步,前往歸墟。

血色歸墟宛若十八層的地獄般,黑雲夾雜著血光旋轉而成巨大的氣旋,陰風陣陣,電閃雷鳴。

原本佇立在此地的天兵不知所蹤,層雲間白光閃動,轟隆隆的雷聲襯得周圍愈發的寂靜詭譎。

拾離在漫天的紅光之中尋找修竹的身影,張口大喊幾聲,偌大的天地之間沒有一個人的回應。

“修竹去什麽地方了?之前不是占據上風嗎?怎麽突然之間局勢逆轉了?”拾離尋索不到修竹的下落,思忖著是否要去蓬萊搬救兵。

這時,血紅氣旋之中傳來呼喊,“拾離,真是天不亡我。”

一股戰栗順著脊背爬到天靈蓋之上,這個聲音是梼杌。

拾離曾記得修竹說過,梼杌此前的身體就是蛟,所以梼杌是打上了他的主意了?

拾離忍著心中的膽怯,“修竹呢?”

“修竹那賊頭,”話音一頓,血色的氣旋之中劃過一道電掣,直逼拾離而來。

拾離側身閃過,不料這是梼杌的障眼法,真正的殺招在後方,一道水柱破水而來,擊中拾離的心口。

拾離當即墜下雲頭,咚的一聲墜入深海之中。

海水紅如鮮血,詭譎莫測,拾離分不清自己是在海中,還是在血水之中。

眼前漂浮著片縷黑氣,如殘破的絲絹,又如裊裊的煙嵐。

“拾離。”

拾離捂著胸口的血洞,戰栗感再度襲來,令他頭皮發麻,有股落入野獸之口的絕望感。

“拾離。”

他知道眼前這個如煙如霧的東西是什麽了。

“梼杌。”

“你的身體歸我了!”黑氣驟然襲來,急如星火令人措手不及。

拾離當即橫起手臂,妄想抵擋一二,黑氣直接撞入胸口,他心神一振,一股清潤的草木之氣流進他的四肢百骸,又將黑氣逼出來。

拾離身後冒出濃郁的樹葉,瞬間將他淹沒。

清潤之氣緩緩地註入心口之中,撫平了心口的創傷。

眼前的世界變得無比緩慢,慢得拾離能夠清晰地看見草木發芽生長,成為堅固茁壯的枝丫,抵禦血光的侵蝕。

“拾離。”枝丫之中凝聚一個身影,瘦瘦高高,如同風中老竹,肩膀之上一道猙獰的傷口,幾乎要將這風雨不動的老竹折斷。

“你受傷了,這是怎麽回事?”

修竹無奈地嘆息一聲,拾離還是第一次看見修竹這副表情,素來精明的他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

修竹苦笑,“我大意了,我沒有想到他真的會這麽做。”

“是誰?”拾離當即想到一個人,“是不是瑯之。不是,不是我們認識的瑯之……就是長得很像瑯之的人,他是冒牌貨。”

修竹沈默不語,片刻後道:“拾離,你去蓬萊替我傳幾句話,第一,全蓬萊事務交由搴菊掌管,第二,革除折蘭仙長一職,由簪梅代替折蘭一職。”

“折蘭!?是……折蘭?!”拾離難以置信,“他為何?他想要放出梼杌?!”

修竹搖了搖頭,“他的目的在你,拾離你出去之後要當心。”

“我?!”拾離錯愕不已,和他有什麽關系?“因為我和他之前的仇隙?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他為什麽要動手殺你?”

“今日這一切的起因很簡單,也很覆雜,”修竹意味深長地看著拾離,仿若看見未來拾離身上的風雨,“不知你會遇上何種麻煩,必要時可去找蓬萊尋求仙師幫助。”

“你……”拾離楞怔地看著修竹,修竹這語氣像是在交代後事。

“你可還記得曾經在秋光面前許下諾言,念及同窗之情,不會犯下殺孽。”

拾離訥訥地點了點頭,“記得。”

“再贈你一句,秉持正心,妖邪不侵。”修竹在拾離額頭輕輕一點,清潤的草木之氣緩緩深入,“切記切記。走。”

拾離被修竹揪著衣領一甩,飛出了巨大的青樹,溫潤的草木之氣如鵬飛的雙翼,帶領拾離沖出深海。

拾離回頭看去,海面洶湧澎湃,懸浮在海面之上的青樹開始下沈,頃刻之間全身沒入海中,清潤的草木之氣隨之收斂。

海水沸騰,熱氣上湧。

拾離飛離海面,聽聞一聲氣急敗壞地嚎叫。

“你以為這樣就能夠阻止我嗎?麟振將死,新帝孱弱,周圍妖魔環視,我看天界能夠撐到什麽時候。”

梼杌的詛咒如雷貫耳,震得人心底發麻。

清潤草木之氣撫平洶湧的海水,周圍血色消弭,黑黝黝的烏雲依舊盤旋在歸墟之上,另一種看不見又處心積慮的陰謀籠罩下來。

拾離耳旁聽到一個犀利的風聲,他側身閃躲,與那陣風擦肩而過,肩膀傳來痛意,肩膀被風劃開了一個口子。

“你!”拾離咬牙切齒,“你是誰?是不是折蘭讓你來的!”

“我是瑯之,”瑯之一揮天聖劍,撇去上頭的血跡,“拾離暗藏私心,背信棄義,插手瑯之降服枯蟄一事,又故意拖延時間,導致修竹封印大陣失敗,又重傷修竹,修竹為了不放出梼杌故而用自身之力封印了梼杌。”

“你胡說八道什麽!”拾離握緊刀刃沖上去“瑯之在什麽地方?”

“在你面前!”瑯之亮出天聖劍,鋒利的劍鋒倒映著瑯之冷漠的側臉,“拾離背信棄義,戕害修竹,奉命將你就地正法!”瑯之說罷提起天聖劍殺去。

叮叮當當的金石碰撞之聲在海面上回蕩。

天空是瑯之的地盤,他在天空來去自如,攻防有度,拾離在他手中撐不了多久。

拾離隱隱看清了今日之事,今日之事是一個局,他和修竹都中計了,眼下要盡快趕回蓬萊仙島,找仙師營救修竹。

既然天空是瑯之的領域,他唯有墜入下方的海中才有逃脫的機會。

拾離和瑯之交手數十招後,驟然遁入海中,剛剛入海還未脫離危險,一雙巨爪探入水中扣著他的身軀破海而出,乘風而上。

鳥是魚的天敵,拾離被鉗制得死死,像一條粗長的面條被他扣在爪子中,在空中蕩來蕩去。

拾離化為人形,仍舊無法逃脫巨爪的控制,立即反手甩出一把匕首,當的一聲,撞到金鵬堅硬的羽翼,倒飛出去,不知去向。

瑯之目光一凜,爪子前伸,張嘴朝拾離咬來,看陣勢,是要將拾離一口吃下。

拾離心念急轉,掏出九孔紫臻扇用力一閃,刮起一陣旋風。

瑯之金翅一揮,輕而易舉地破開這一陣旋風。

拾離不信邪,發了瘋似的狂扇,陣陣狂風如刀如斧,落在瑯之金翅之上卻沒有半分傷損。

拾離頓時有股江郎才盡之感,匕首法寶無用,入水逃走不行,他還能如何?

拾離心念急轉,也轉不出什麽主意了。

難道他真的要命喪以此嗎?

金鵬的鷹喙探來,將拾離叼在嘴中。

拾離雙眼的光彩漸漸淡去,灰暗的眸子裏映照著金光。

他不止一次面臨九死一生的局面,次次都能夠死裏逃生,秋光算到他一千年之後,眼下又是誰來救他逃離苦海呢?

“瑯之,護衛,”拾離呢喃著這個名字,希望這一次能夠如往一般,從天而降。

拾離灰暗的眼眸之中閃過一個影子,直接纏在巨鷹的眼睛上。

金鵬看不見,左右亂飛,飛入飛出,擦著叢雲劃出一道雲跡,想盡辦法擺脫眼睛的東西。

拾離在空中飛來飛去,忽上忽下,被折騰得暈頭轉向。

迷糊之間,忽而感覺到有人扒拉他的腰,跟著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拾離如同斷線的珍珠掉落雲層,轟的一聲,砸入大海中。

魚兒入海,得一線生機。魚兒入嘴,唯有死路一條。

陰雲密布,電閃雷鳴。

枯蟄立於礁石之上遙望歸墟上方翻湧的雲海,歸墟之上人去樓空,這一場風波卻未停止。

“大王”魚麗從後走來,不遠處群妖林立,靜候在此地許久了。

“果然不出大王所料,天帝偷襲了石柱林和金鱗宮,我們提前將人撤走了,天兵撲了一個空。不過金鱗宮的蝦兵蟹將們就沒這麽好的運氣了。”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是黃雀,黃雀背後難保沒有禿鷹作壁上觀。

天地此番的目的必是封印他和解決拾離,眼下二者均告失敗。

梼杌已經被重新封印,打破修竹的封印需得花費不少的心思和時間。

無妨,山高路遠,來日方長。

枯蟄仰頭望天,笑到最後才是最大的贏家。

“再找一個地方重新建立妖穴。”魚麗早就看好了幾處地方,“我瞧見有幾個地方不錯,建立妖穴正合適。”

枯蟄乘風而去,魚麗率領群妖緊隨其後。

一行妖怪途徑昔日舊址石柱林,昔日妖獸盤踞的石柱林插滿了天界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宣告著此地已經歸天界所有了。

海裏漂浮著妖怪的屍體,禿鷹烏鴉停靠在上頭,啃食冰涼的血肉。

這些皆是金鱗宮的龍蝦螃蟹,麟振調虎離山,然後趁機偷襲。

“可憐可憐,拾離玩火燒身,落得今日這個地步。”魚麗雖然沒有親手參與,可是見仇人落難,倒是比親手殺了他還痛快。

魚麗正得意,一道金光從後方襲來,如同閃電殺到了他們的跟前,道道金光在他們周圍盤旋,殺意隨著金光落在他們身前。

“究竟是什麽人?”魚麗喝道。

對方默不作聲,雙翅如日光般閃耀,無言訴說他們的身份。

“金鵬!”魚麗咬牙切齒。

枯蟄環視一圈,原來他不是作壁上觀的禿鷹。

海面之上,金光急速閃動,如同日落西山時,倒映海水之中的粼粼水光。

落日熔金,暮雲閉合。

叢雲如席延綿而去,杜衡負手立在雲端,凝望天邊血紅的霞光。

霞光深處一個黑點飛來,不多時來到跟前。

瑯之提著淩蒼的屍身到杜衡面前覆命,“拾離逃了。”

杜衡睨了一眼地上的血跡斑斑的屍體,擡眼看向前方。

又一個黑點急速駛來,腳步略微沈緩,暴露了他心虛。

名重低頭走來,在杜衡面前單膝跪地,“石柱林眾妖伏誅,金鵬占領了石柱林和金鱗宮。”

杜衡並不關心這些,“枯蟄呢?”

名重心虛猶豫了片刻,“逃了!”

“一個兩個都逃了。”杜衡此番出手看似大獲全勝,實則一無所獲,最重要的二人沒有落在他的手心。“一群廢物!”

杜衡袖中揮出一道細長的身影,啪的一聲,落在二人身上。

瑯之沈默不語,名重低頭忍受。

“拾離一定去了蓬萊。”杜衡斜視瑯之,“拿不到拾離的腦袋,你提頭來見。”

名重斜睨了瑯之一眼,這等建功立業的機會豈能讓給他,“屬下也去。”

“不必這麽多人,”折蘭從杜衡的身後走來,“瑯之與我同去便可。”

杜衡揮了揮手,應允了。

名重狠狠地剮了瑯之一眼,眼瞧著瑯之隨折蘭乘雲前往蓬萊。

——

天朗氣清,蔥郁的小島一如平常,還沒有遭到任何風雨。

拾離從海底冒出來之後,直奔岸上,順著筆直的階梯前抵達小紅亭。

“忙著,來者何人?”拾離剛邁入小紅亭,被守門的柳新攔住了去路。

“是我啊。”拾離納悶地道:“我你都不認識了,我找搴菊有事。”

柳新一臉嚴肅,“有事也需得通報。”

拾離詫異,“怎麽?!我還需要通報。”

柳新正顏厲色,絲毫不講情面,“折蘭吩咐,任何人進出都需得通報,得到應允方可進去。”

“折蘭!又是折蘭,”拾離心說這家夥算計好的。先是暗算了修竹,然後阻攔他去通風報信。“你知不知道折蘭戕害了修竹!我沒空和你細說,我要去見搴菊。”

“不可!”柳新今日異常的不近人情,“蓬萊規矩,先通報,後進入。”

拾離看著柳新那副驀然的表情,這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像是你習以為常的用具,突然長出了尖刺,他依舊是他,可是再也不能像以前一般。

“你們一個個都是怎麽回事?吃錯了什麽藥?”拾離一頭霧水,也沒空細究,“我有急事,你讓開!”

“柳新駐守門庭,不能玩忽職守。”柳新認真嚴肅,不肯通融放行。

“今日我必須進去,”拾離甩開柳新,強行闖進去。

柳新見拾離闖入,立即呼喚蓬萊巡邏的弟子。

拾離直接闖入大門,直奔五谷源,穿過花果林子,直到百味居跟前,“搴菊!搴菊!大事不好了!出事了!”

喧嘩聲驚起曬太陽野貓們的註意,紛紛支起脖子看看究竟是怎麽回事。

“搴菊。”拾離裏裏外外找了一個遍,連鍋裏都不放過,就是不見搴菊的身影,這個時辰他不在爐火前燒飯究竟去什麽地方了。

“拾離。”

搴菊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拾離忙不疊跑過去,“你去哪裏了?出事了,修竹今日去封印梼杌,卻被折蘭給害了。”

拾離尋聲繞過三棵芭蕉樹,腳步猛然一頓,驚駭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拾離,”搴菊表情嚴肅,和邊上的折蘭如出一轍,“你方才說修竹仙長遇害了。”

“是!”拾離目光註視著邊上的折蘭,“是折蘭害了修竹,導致封印計劃失敗,修竹以身封印梼杌,傳話給我,蓬萊一切事務由你主持,折蘭一職暫且由簪梅仙長代勞。”

搴菊臉上沒有半點波瀾,冷靜道:“折蘭你說。”

折蘭說出了拾離相反的話,“拾離趁修竹仙長封印之際,出手迫害,想要放出梼杌,殺向天界,救出他爹。”

拾離瞠目結舌,沒想到一向剛正的折蘭也會說謊蒙騙,當真是令他大開眼界。

“修竹仙長為了三界安危,以身封印梼杌,天帝出兵金鱗宮,查出了拾離曾經找肖揚偷學一種仙術,偷天換日想要換出歌回,怎料沒有成功,便想要放出梼杌。”折蘭從懷中掏出一枚樹葉,正是肖揚當初交給他的葉子。

“天帝出兵金鱗宮!”又一輪風雨砸向拾離,令他恍惚一陣。

“拾離違反了與天帝的契約,迫害了修竹,諸位若是不信,有證人為證,”折蘭喊了一聲,“瑯之。”

瑯之漠然從折蘭身後走來,冷靜淡漠的語氣道:“我是證人,我作證。”

“人證物證俱在,拾離你有什麽好說的,來人將拾離就地正法,為修竹仙長報仇!”

“胡說!”拾離怒不可遏,“那個人,那個人根本就不是瑯之,假的,都是假的,是折蘭找來的冒牌貨。”

“你說瑯之是冒牌貨,不如讓鏡花水月寶鑒來辨別真偽。”折蘭說道。

“就怕你不敢!”

“讓品藻仙師將他的寶鑒拿來,讓你死得心服口服。”折蘭吩咐一聲,弟子即刻去傳話,不多時品藻仙師捧著鏡花水月寶鑒而來。

“讓我來辯真偽,”品藻仙師手持鏡花水月寶鑒,將瑯之從頭到腳照了一片,寶鑒裏頭確確實實是一只金色的金鵬,“正是瑯之的原身,錯不了。”

拾離如五雷轟頂,錯愕地看著鏡花水月寶鑒裏頭的金鵬。

作者有話說:

拾離:要休夫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