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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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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日落西山,暮霭沈沈。

拾離見天色已晚,準備打道回府。

“你怎麽將枯蟄引到歸墟?”

“讓他自己去。”瑯之漫步行走在暮光之中,“回去之後,我會讓大蝦散播謠言,天帝會在三日後午時三刻對梼杌動手,更將萬木回春術的‘弱點’告知枯蟄。枯蟄不來也得來,除非他真的要放棄梼杌。”

“若是他真的放棄了呢?”

“便出兵石柱林,將借出去的東西拿回來,你占據石柱林,妖怪臣服你也罷了,不臣服直接殺了,你奪回三生天,日後再慢慢清算枯蟄。”瑯之從懷裏取出金漆描繪的盒子,拿出裏頭的混元幡,“這混元幡於你大有用途。”

拾離撅著嘴看著瑯之手中的混元幡,像是看見仇敵在他眼前蹦跶。

“你拿走,”拾離繞過瑯之大步向前走。

瑯之追上來,塞在他的手中,“你不喜歡天帝,但是不能拒絕這法寶,在未來某一日必定助你一臂之力的。”

拾離打量幾眼手中的混元幡,“你為什麽不把短刀給我,我用著還趁手些。”

“短刀沒有這個好,金鱗宮防守薄弱,混元幡正好彌補你的不足,”瑯之收起了盒子,遠眺一個人從跟前走過,“那不是雲珠嗎?”

拾離順勢張望而去,正是雲珠。

“雲珠!”拾離朝雲珠招了招手,雲珠並未停留,默然離去。

風從正面吹來,拾離感到一股陌生的疏離。

拾離眨了眨眼睛,擔憂道,“雲珠是不是出什麽事情了。”

瑯之看了一眼遠方的橘紅雲端,已是酉時,蓬萊規矩酉時之後不得在外逗留。“酉時了,他也該回去了。”

“我們,”拾離嘴饞了,“去慰問一番搴菊仙長再走吧。”

拾離忙不疊往五谷源而去,正好趕上白果酥出鍋,拾離捏著一塊放進嘴裏,眉頭在香甜之氣裏慢慢皺起。

“這不是搴菊做的吧。”白果酥裏頭的糖心太多了,遮蓋了白果酥本身的味道。

拾離喝了一口茶水,解解甜膩。

“你怎麽知道?”

“太甜了,搴菊就算是喝多了,也不可能做出這等糕點。”拾離嫌棄道,“餵豬都嫌齁得慌。”

瑯之聞之色變,端起那盤白果酥轉身就走。

“哎哎”拾離拉著瑯之的手腕,“你幹什麽去。”

“餵豬去。”瑯之憤懣疾走。

正逢搴菊掀開珠簾走來,瞧著一眼瑯之的神色道:“失敗了。”

“太甜了。”瑯之白果酥還未下鍋,就收到淩蒼的傳信,匆匆忙忙上天界,以至於後續工作都是搴菊完成,不知道味道正不正。

“拾離的嘴巴挑了一些。”搴菊安慰道,“多做幾回,摸清他的口味就好了。”

“不做了,做了也是餵豬。”瑯之正要將那盤白果酥倒入泔水桶中,邊上橫生一只手,劫走了盤子,挽救了白果酥的命運,“這是你做的。”

瑯之揶揄道:“入不了宮主的法眼,只能去餵豬了。”

“別浪費,豬哪裏吃這等東西,別吃出病了。”

瑯之氣得捏著拾離的臉頰。

拾離臉頰被瑯之捏著,嘴裏仍是不停,“還是挺好吃的,很有瑯之你的風格。”

“你不怕吃出病。”

“本宮主豈是那等畜生能比的,”拾離三兩口將白果酥吞完,喝了一大杯茶水,呼出一口氣。

甜歸甜,但還是吃得很開心,這還是瑯之第一回給他做吃的。

拾離念及此處,貼上去扒在瑯之的肩膀上傻笑,胃裏頭的甜味暖著他的心口。

“打什麽鬼主意,”瑯之風聲鶴唳,一瞧見拾離沖著他笑,便警覺拾離下一步的動作,“不許胡來。”

“太陽要下山了,”拾離看了看天色,“該回家了。”

暮光將散,風向轉變,夜色的味道在蓬萊仙島蔓延。

拾離臨走還不忘捎上些點心酒水,空著手來,滿載而歸。

淩蒼在正殿前徘徊,神色焦急,頻頻望著門外,拾離再不回來,他就要抄上家夥殺上南天門了。

“宮主回來了嗎?”

門口的龍蝦搖了搖頭。

淩蒼把心一橫,“不等了,直接上天。”

淩蒼抄上家夥,正欲出門,螃蟹急忙跑回來,嘴裏冒著泡泡說道:“回來了回來了。宮主回來了。”

拾離背著比他人還大的包包,一走一跳地邁進大門,沿著石板路走來。

淩蒼一瞧見拾離,頓時松了一口氣,“可算是回來了,究竟是出什麽事情了,這麽著急上天?”

拾離和瑯之對視一眼,將之前商量好的說辭說了一遍。

“天帝要重新封印梼杌,三日後在歸墟設陣。”

“我和瑯之要過去幫忙,等封印了梼杌和枯蟄,就出兵拿下石柱林,重組三生天,”拾離望著金鱗宮的匾額,“屆時重振金鱗宮的輝煌。”

淩蒼半信半疑,“與麟振聯手,怕是......”

“是修竹老頭主導此次封印,安心吧。”

淩蒼松了一口氣,“若是此番順利成功,也不枉這段時日的艱辛。”

拾離和瑯之對視一眼,不留痕跡地將消息散播出去,不日梼杌必定知曉。

“奔波一日,身心疲憊。”拾離揉了揉肩膀,“本宮主要養精蓄銳,等待三日後的一戰。”

“是該好好休息了,”淩蒼朝身後的大蝦道,“讓他們過來伺候宮主。”

拾離眉頭一皺,“他們是誰?”

拾離語話剛落,瞧見那一群鶯鶯燕燕,如同飛鳥投林般向自己而來。

“宮主!”

“我來伺候宮主休息。”

“宮主!”

這群鶯鶯燕燕還未到拾離身前半道被人擋住了去路,為首一個身穿紅衣的人擡眼望去,瞅見一張駭人的面容。

怒意滔滔,橫眉怒視。仿若下一刻便要拔出長刀殺來,令他們不禁後退幾步。

“幹什麽的?”瑯之狠狠剮了一眼淩蒼,“哪裏來的。”

“這是伺候宮主休息的。”

拾離煽風點火,“就是陪我睡覺,”

“一個人還不夠你睡,”瑯之氣不打一處來,“你還想要幾個。”

拾離張嘴,剛說一個‘我’字,瑯之又張口說道:“縱欲不戒,匪愚伊耄 。現在大敵未除,你倒是開始恣情縱欲了。今天別睡了,隨我回蓬萊仙島。”

“又回去做什麽?”

“回折蘭仙長的暗室裏面修身養性,以備大戰。”

“暗室?!”拾離彈暗室色變,扒著柱子,決然道:“打死不去。”

瑯之知道他不喜,改口道:“那就去抄書掃地,粗茶淡飯。”

拾離一聽,這不亞於恐怖駭人的暗室,當即拒絕,“我不去,打死都不去。”

“不去也得去。”瑯之扛起拾離,擡腳朝門外走去,“你心浮氣躁,難成大事。”

“不去不去。”拾離在瑯之肩膀上拳打腳踢,“放我下來。”

“你還要不要人陪你睡覺。”

“不要了,除了你誰都不要了。”

瑯之聽到幾句舒坦話,怒氣稍緩,並未將拾離放下,反而向寢宮走去,邊走邊道,“將幾個人打發走,這幾日拾離要閉關修煉,以備三日後的大戰。”

瑯之扛著拾離回到寢宮,一把將他拋到床上。

拾離蹬掉鞋子,抱著枕頭在床上打了一個滾,心想他方才這麽生氣莫不是在吃醋?

“你吃醋,我要他們不要你。”

“我……我吃什麽醋,”瑯之搬來矮幾擱在床上,取來文房四寶,“我要查驗你的功課。”

拾離退到角落,抓起被子蒙在頭上,悶悶地說,“我困了。”

“找人陪你睡覺。”

拾離掀起被子一腳,揶揄道:“哪裏還需找人,眼前不就有一個現成的嗎?”拾離拍了拍被子,請君入被。

“愛妃,你還欠我一個洞房花燭夜。”

屋內的朦朧的珠光落在瑯之嘴角的笑意上,他脫去外袍,解開腰帶,上手掀開拾離頭上的被子,抓著他的腳一把拉倒跟前。

瑯之眼中沒有一絲狎昵,面色嚴肅,“今日事,今日畢,先默寫一遍。”

“你是人嗎?”拾離摸了摸瑯之的唧唧,反被瑯之按在懷裏困在矮幾前。

拾離唯有老老實實地提筆蘸墨,像模像樣地默寫文章。

一側的瑯之眉頭越扭越緊,越來越看不下去,“你寫的是什麽?”

拾離收筆,彰顯他老人家的鴻篇巨制,“本宮主的墨寶,你我是熟人,十兩銀子。”

“點橫撇捺東飛西跑,橫豎彎勾離地千裏。這也能賣十兩。”

“那白送你吧,”拾離又滾回被窩裏,“本宮乏了,愛妃快來侍寢。”

“起來,重寫,”瑯之揪起拾離,再度回到矮幾上,握著他的手抄寫文章。

拾離坐不住,在瑯之懷裏動來動去,有意使壞。

瑯之空出一只手摟著拾離的腰,將他按在懷裏,這才制住他了。

“寫的什麽?我怎麽從來沒有見過?”

瑯之看著拾離眼眸,道:“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震震。”

“什麽意思?”

“山川化為平地,滔滔江水幹涸斷流,三九寒冬雷聲陣陣,”瑯之握著拾離的手寫下一句。

“這又是什麽?”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瑯之握著拾離的手又寫了一遍,解釋道:“炎炎夏日雨雪霏霏,天地合二為一,才敢與君決裂。”

拾離聽得懵懵懂懂,似懂非懂。

瑯之握著拾離的手又寫了一遍。

拾離連連打呵欠,枕在瑯之的胸膛前睡著了。

“還說洞房花燭夜,人都睡著了。”瑯之將拾離安置在一旁,自己重新抽出白紙,重畫一份修竹的萬木回春術,回憶修竹所講的要點,保證計劃萬無一失。

海潮無聲,不知時間。

一只腳丫從天而降,落在他的肩膀上。此情此景,令他夢回明月閣。

以往他與拾離背書,被其騷擾得焦頭爛額,而今他與拾離禦敵,被其騷擾得哭笑不得。

時光悄然無痕,一過數日光影,從書閣到海底,周圍千變萬化,他與拾離仍是不變。

瑯之摟過腳丫子擱在自己膝頭上,輕輕撓了撓拾離的腳心,激得他把腳收回去,翻一個身面對瑯之。

瑯之繼續琢磨法陣。沒一會,腿上一沈,拾離睡到他大腿上。

拾離特別喜歡挨著人睡,尤其喜歡睡到人肚子上,二人同睡一床,每日醒來肚子上都枕著一個腦袋。

瑯之垂眸凝望拾離的眼眸,目光如同春日的水波般溫和,手指描摹他秀氣的眼眉,摩挲他的筆鋒,滑到他的嘴唇。

他緩緩低頭,吻了吻拾離的眉心,貪得無厭,唇珠貼著挺秀的鼻梁而下,吻住那兩片唇瓣,珠光熠熠,溫柔地映照二人身上,投射兩個相交的影子印在窗戶上。

他在世間的角落裏偷偷嘗了一個歡,只願此刻光陰凝固。

——

深窟裏的月光無聲,石縫裏外透露一股陰冷,黃泉地獄與之相比都過之而無不及。

魚麗立在半明半暗處,聽著下頭人的回話。

“天界預計三日後由修竹重新封印梼杌,這算是大王最後的機會了。”鎖陽打量了幾眼眼前枯蟄的神色,摸不清他的意思。

“拾離身邊的探子也傳來消息,修竹打算於三日後午時封印梼杌,”魚麗問道,“大王該如何是好?”

鎖陽繼續道:“只要我們打斷修竹的封印,即可放出梼杌。”

“我們的目的不單單放出梼杌這般簡單,要梼杌為我們所用。”

“那大王有主意了嗎?”鎖陽黑線般的瞳孔掃了幾眼角落裏的殘篁和亡松,“是打算將梼杌困在妖怪身體裏,在通過另一只妖怪鉗制梼杌。小妖還有更好的計策。”

“計策,你的計策無非就是怎麽助你自己取得天帝的青睞。”枯蟄隱在黑濃的夜色之中,只露出一個虛虛的輪廓,暗藏的殺意已經是奔襲而來。

鎖陽瞳孔微變,難道枯蟄看出他的目的了?

“梼杌要沖破封印,修竹要重落封印,金鱗宮的拾離在蠢蠢欲動,天宮裏頭的麟振在作壁上觀,爭相鬥艷,一出大戲。這等好戲怎麽能夠少了我們呢?”枯蟄吩咐道,“魚麗,清點人數,三天後集結。至於亡松和殘篁二人,也一並帶去,等我的號令。”

魚麗應了一聲。

“至於你。”

鎖陽眼神微瞇,察覺到微妙的殺意。

“倒也不必留著了。”枯蟄說罷,袖中兩道寒光飛出,當當兩聲落在鎖陽方才坐在的地上,迸射出兩點星火。

“逃了!”

鎖陽是早有準備,在枯蟄還未出手之前就已經融入身下的陰影之中,以狡猾的仙術躲過枯蟄致命的一擊。

“傳令下去,石柱林擊殺鎖陽,”枯蟄說道。

魚麗應了一聲,立即吩咐下人,全力追殺鎖陽。

濃雲遮月,夜中清冷,鎖陽藏在夜色之中,穿梭在石柱林之間。

周圍吵擾不休,杯弓蛇影,鎖陽蟄伏在暗處等待一個人的到來。

月銜於水面,灑下一片清輝,鎖陽候了半宿,等候的人才姍姍來遲。

“謝魚麗大王出手相救。”黑貓蹲坐在石柱上,幾乎與黑夜融為一體,一雙眼睛卻十分顯目。

“廢話少說,我要的東西呢?”

“在你身後的石頭上。”

魚麗回頭望去,石面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漆盒,裏頭便是五蟲咒。

“你說的話是真是假?”

“天帝確實是要重新封印梼杌,也確實是修竹主持,拾離趁機動手是真的,天帝作壁上觀也是真的。不過有一點我沒說,蓬萊的折蘭也會參與其中。”

“修竹主導封印,折蘭必定參與。”魚麗摩挲著盒子,“拾離和麟振可有什麽協議?”

“殺了枯蟄,奪回妖王之位就釋放歌回。”鎖陽如實相告,“若是讓拾離得手,歌回重回三生天,你們背信棄義,恐怕是沒有什麽好下場。”

“不勞你老人家操心。”

“枯蟄有何計劃,僅僅是讓你將兩只妖怪埋伏在歸墟周圍,沒有別的打算。”

“枯蟄這個人,事都藏在心中,若是遇上他心情好,會和血螢說幾句,血螢死了,也無人可傾訴。”魚麗雖不以面目示人,看不見,可心裏明白,他背過手轉身沒入黑暗處,留一聲,“你快走吧,再不走,小命不保。”

鎖陽眺望圓月,月半淹沒在海平面之上,舉目望去,蒼穹高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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