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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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石柱林的月色冷如寒水，照得人膽寒心驚。
幽寂的深窟之內，人影重重，王座下方的三個人並排而立。
這三人身形各異，樣貌相同，或是站立，或是含胸，或是仰頭環顧四方。
“亡松，殘篁，殤寐，”血螢的目光逐一掠過跟前的三只妖怪，這三人本為同胞兄弟，一同為妖，一同殺人，同生同死，絕不分離。“許久不見，諸位可還好。”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說話的人聲音嘶啞，眼神不屑。
“殘篁，”血螢端起一杯酒，“我們是妖，妖怎會有心肝，怎會有善意。”
“那你放我們出來所為何事？”
“你們此番出來，必定要重掌京洛，可惜京洛現在的大權在你們大哥手中，你們人單力薄，自行前去，只會自討苦吃，”血螢說話直接，對殘篁臉上的敵意視若無睹，“我願助你們一臂之力，同樣也希望三位能夠鼎力相助。”
“說吧。”
“替我們打生死局，殺拾離。”
“歌回的兒子！”
“只要你們殺了拾離，奪回金鱗宮，我們就出兵祝你們奪回京洛。”血螢端起酒壺到了三杯酒，“各取所需，何樂而不為。”
殘篁和亡松默不作聲，邊上沈默許久的殤寐端起桌面上的酒杯，“各取所需。”
“合作愉快。”血螢輕輕地嘭了殤寐手中的酒杯，一聲輕響在深窟之中蕩漾開來，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彼此心中各有盤算。
殘篁和亡松各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拾離。”殘篁重重摔下酒杯，杯盞盡碎，倒映著燭火的冷光。
拾離和石柱林約戰生死局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半日妖盡皆知，掀開一個海螺，海螺都知道拾離要和石柱林約戰。
有妖說拾離是以卵擊石，不自量力。
有妖說拾離神力無比，有歌回之風，必定能夠成為新的妖王，
有妖冷眼旁觀，不置一詞。
更是有妖說拾離是天界的臥底，企圖顛覆三生天。
天上海中，裏裏外外，熱議不絕。
還未到約定之日，不少妖怪聞風而來，圍聚在石柱林，想要親眼見證這一場以卵擊石的生死局。
熱議之中的金鱗宮安靜如雞，生死局在即，拾離閉關，誰也不見。
瑯之不知去向，淩蒼獨自一人操持金鱗宮上下事務。
上上下下縈繞一種詭異的死寂，有妖私下說宮主無力抵抗，在屋內等死，有妖說宮主閉關修煉，出去揍得他們滿地找牙。
他們不敢大聲喧嘩，在靜謐中做著自己的事情。
這股奇怪的靜謐一直持續到約定之日。
臨近午時，血螢迎風而立，眉心隱隱透露幾分殺氣，身後矗立著三人，默不作聲，邊上魚麗打著紅傘候著。
血螢輕輕一跺腳，海水沸騰如滾水，濤濤向兩側翻湧而去，哄哄聲如同千獅咆哮，不刻，一座圓臺從海底升上來，
石臺凹凸不平，漆黑濕漉，不知在海底沈浸多少年歲，一只螃蟹慢悠悠地從圓臺而過，丈量圓臺的直徑，足有三十尺來寬。
周圍妖滿為患，妖氣沖天，中心的圓臺仿若是一塊誘人的飴糖，周圍的螞蟻饑渴難耐，情緒和氣氛隨著升起的石臺攀登至頂點。
忽而西北角傳來一聲悠長的號角聲，吸引了所有妖怪的註意。
海天交界處，旌旗顯目，號角聲響，一群妖浩浩蕩蕩而來， 如一支利箭直突突地沖入了石柱林，將喧鬧之音壓下一頭。
石柱林的妖怪被逼退至一側，和金鱗宮的妖遙遙相對。
血螢的目光直接掠過眼前無關緊要的小妖怪，落在眾妖簇擁的拾離身上，拾離臉廓剛毅，目光決然。
血螢心弦微有觸動，生出似曾相識之感，呢喃道：“還有幾分歌回的樣子。”
“紙糊燈籠經不起風吹雨打”魚麗譏諷拾離是花架子，華而不實，心中估計又想起前幾日落敗的狼狽了。
拾離搖著手中的九孔紫臻扇，倚在椅背上，“好把式不在嘴巴上，一會好好瞧著。”
“今日石柱林和金鱗宮宮主拾離約戰，三場兩勝，生死不論，贏了，石柱林交給你們，”血螢目不斜視道，“來人。”
邊上的小妖早早準備在此，聽到召喚，捧著托盤上前，盤中橫躺著一柄白刃，白刃中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刃鋒上的寒光隔著幾丈都覺得滲人。
拾離遠遠地瞧了幾眼，不像是廝殺拼命所用，更像是放血專用。
只見血螢握起刀柄，劃破掌心，候在一側妖怪立即捧上一個海碗接血。
一只魚精也送來一柄白刃，與血螢手中的刀刃並無二致。
淩蒼解釋道：“這叫血誓，雙方以鮮血起誓，接受賭約，決不更改。”
拾離握起白刃，如法炮制放血，而後雙方各派一個人，端著那碗血走到石臺之上，傾倒在礁石上。
兩道血紅各占據石臺一處，還未開始較量，兩道血氣已然開始爭鋒。
“我總歸是看著拾離長大，心有不忍，不如你們三人替我登場。”血螢身後三人神色各異，模樣相同，或是溫文爾雅，或是粗獷不羈，或是郁郁蒼蒼。
周圍妖怪助威吶喊，山呼海嘯之勢自他們身後而來，而三人驀然不關心，只顧自己眼前之事。
拾離遠觀幾眼，心說這三個人從未見過，血螢不登臺，派他們前來必定有古怪。
“宮主，”淩蒼神色嚴肅，壓低聲音道，“那三人從左到右依次是亡松，殘篁，殤寐，是京洛的龍族，早年為了爭奪地盤曾經暗算大王，最後被大王壓在白骨礁的黑塔之中，必定是血螢將三人放出來。”
“這三人有何本事？”
“三人同生同死，與其中一人相鬥，等同於和三人相鬥，縱使殺了其中一人，另外二人也能將其覆活，”淩蒼猜出了血螢的打算，“只怕是血螢的詭計，一個人和三個人相鬥，第一場就難以取勝。第一場若是輸了，第二場必定還是他們，若是沒有克制之法，三場下來，我們必輸無疑。”
“我說血螢怎麽不上場，原來打著這個如意算盤，”拾離遙遙看見血螢嘴角的得意，“你有法子嗎？”
淩蒼面有難色，咬牙硬上：“我去試試。”
拾離猶豫片刻，道：“我去吧，你若是輸了，可就沒命了。”
“屬下輸了，還有宮主為我報仇，宮主輸了，金鱗宮就亡了，屬下也無顏面對大王，”淩蒼請纓，“屬下願意前去。”
拾離猶豫不決。
“若是打不過，直接認輸，留下一命。”
“他們怎麽會留下你的性命，”拾離沈思片刻，心念急轉，若是瑯之在此處便好了，可以和他商量一二。
瑯之不在，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卻浮現在心頭：‘知彼知己，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不窮。’
知己知彼，勝乃不殆。
拾離心下有幾分底氣，“淩蒼，要小心。我會暗中相助你，這一局必須勝，我不想你死。”
淩蒼應了一聲，轉身躍向擂臺。
拾離喉嚨發緊，心潮澎湃，掌心冒出一層冷汗，默念幾遍知己知彼，勝乃不殆，找回了一絲心安。
鼓聲陣陣，白浪拍岸，天上風起雲湧，地上龍爭虎鬥。
石臺之上，兩道血痕為界，雙方慢慢步入正中心。
下場的是亡松，面容溫雅，一副書生裝扮，細長的眼眸打量眼前的淩蒼，秀氣如玉的面上浮現一抹猙獰。
“倒是許久不見了。”亡松寒暄道。
淩蒼神色泰然，毫無舊友重逢之感。
“你當年刺我那一劍，我今日必定要討回來。”亡松臉上發狠，腳下用力一蹬，化為一道殘影朝淩蒼而來。
淩蒼禦劍迎敵，劍影如水光蕩漾，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將亡松困在自己的攻勢之內。
拾離屏息矚目，仔細觀看亡松的手段，一邊在心中拆解，摸清他出招的規律和喜好。
亡松面若書生，招式手段文雅，手中的扇子上下翻飛，如神鳥狩獵時張開的羽翼，淩厲之處，甚有一招致命之勢。
亡松破了淩蒼的攻勢，反守為攻。
淩蒼幾度困在他的殺氣之中，總是要花費好一番功夫才能轉危為安。
亡松手底扇子一轉，扇面折射出的寒光刺目。
淩蒼被灼眼的寒光刺得微瞇眼眸，一劍挑飛扇子，不料撲了一個空。
對方扇面下飛出三枚暗器，瑯之手底的長劍打了一個劍花，將暗器打落入海。
瑯之乘勝追擊，往前再邁進一步，鋒銳的刀鋒裹挾著淩厲的殺氣，直奔亡松的腹部而去。
淩蒼下手狠，速度快，亡松閃避不及，胸腹正中一劍。
“好！”拾離痛快地拊掌，臉上的喜意正起，石臺之上情況突變。
那溫雅的書生面容驟然變狠，手中的扇子一轉，化為一柄細長的長劍，迅雷之勢直直捅進了淩蒼的心口處。
“淩蒼！”拾離驚訝地站起身，只見淩蒼一退數十步，和亡松拉開了距離，心口血流如註，情況危急。
拾離心急如焚，亡松再度襲來。
這一回亡松手底的招式變得黏糊，專門挑淩蒼的病弱之處，打著‘趁其病，要其命’的旗號，和之前文雅謙遜大相徑庭。
拾離仔細觀察，體會到這三人神通的厲害之處。
這三個人是同胞兄弟，心靈相通，本事也能相通，淩蒼明面上是和一個人在打，實際上是輪流和三個人打。
只怕還未等拾離看出破綻，淩蒼便沒命了。
他心念急轉，暗中摸出了魚隱珠，準備暗中相助淩蒼。
“悶頭狗，陡下口。”血螢隔空喊了一聲。
這是諷刺拾離偷襲嗎？
“你瞧著無聊，咱倆在一旁開臺子打一場如何？”血螢譏諷道。“試試你手底的本事。”
拾離收起魚隱珠，血螢和魚麗不是善茬，他出手阻攔，血螢必定出手相幫。
這該如何是好？！
拾離心急如焚，口幹舌燥，抓起一旁的茶水猛喝了一大口。
石臺之上是以一敵三，淩蒼的處境不妙，只怕撐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敗了。
石臺之上一聲悶響，淩蒼重摔在地上，還未喘一口氣，那亡松一躍而起，泰山壓頂之勢曲起手肘，重擊下去，一陣清脆的骨折聲伴隨著濃厚的血氣透來。
拾離不忍再看，轉頭道：“你當日還未說清楚，若是認輸該如何？”
“沒有認輸，唯有生死。”
亡松踹淩蒼幾腳，再重擊幾拳，如抓小雞似的提起了淩蒼的脖子。
拾離忍無可忍，“這一局算你贏，放了淩蒼。”
“宮主還未明白，生死局，輸了便是死了，步入此局，生死就由不得旁人做主。”亡松一手按著淩蒼的腦袋，一手持劍。
“淩蒼！”拾離豁出去了，什麽規矩都去見鬼。
他往前一步，忽而腹中一陣絞痛，心肝脾肺全部擰在一處。
他單膝跪地，渾身發顫，目光瞥見手旁的茶杯底部積著還未融化的可疑粉末。
“這茶！”拾離回頭張望，身後的人陌生得恐怖，目光怔怔，仿若在等待自己暴斃身亡。
這些都是之前收服的妖怪，緊要關頭，竟然臨陣倒戈。
對面的血螢奸計得逞，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拾離恍然，原來是早就被血螢收買了。
前頭淩蒼遇險，他遭人背叛，左右沒有幫手，背後還要提防暗算。
拾離咬牙苦撐，“別，別殺他。”
“宮主，淩蒼不後悔。”淩蒼凜然而立，要死也要站著死。
拾離忍著腹中的劇痛，掏出魚隱珠，一陣更加強烈的劇痛如潮水般襲來，拾離吐出一口鮮血。
“別！”拾離意識模糊，手指仍舊向前，極力想要挽救些什麽。
他沈入痛海之中，耳旁的聲音一空，想要奮力挽救的手終於落下。
他似乎看見淩蒼屍首分離的一幕，又看見他安然無恙的模樣。
真真假假，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
可心裏的悔恨是真的，不該草率答應血螢的要求，不該對身邊的人放松警惕。
神識搖搖晃晃，不知來處，也不問去處。
又似在悔恨的苦海裏飄蕩，滿心都是不甘和懊惱。
不知日月，不曉寒暑。
拾離不知飄蕩了多久，聲音透過混蒙的世界傳來。
“拾離。”
拾離聽到瑯之的聲音。
“拾離！”
拾離的神識在聲音的引導下逐漸歸位。
“還不起床。”瑯之的聲音沈穩有力，夾帶一絲無可奈何，將拾離的神識抽離那一片混沌的苦海。
拾離睜開一絲眼縫，日光自瑯之的身後透來，反而遮掩了瑯之的面容。
他看不清日光亮處的瑯之，卻感覺到瑯之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瑯之，輸了，我後悔了。”拾離臉埋進瑯之懷裏，壓著嗓子裏哭聲，“淩蒼，淩蒼他……”
“好著呢。”瑯之仔細擦去拾離嘴角的血跡。
“你別騙我了。”
“誰騙你，你自己看看。”
拾離眨了眨眼睛，從瑯之懷中擡起頭來，目光掠過碧海，跨過圓臺，看見完好無損的淩蒼。
他莫不是在做夢？
拾離揉了揉眼睛，果真見到完好無損的淩蒼。一側的亡松面目猙獰，扣著淩蒼的脖子卻遲遲不動手。
“沒事！”拾離破涕為笑，定是瑯之的手段，保住了淩蒼一命，轉念一想，“淩蒼落在他們的手中，縱使不死，也難活。”
“贏回來就行了。”瑯之抹去拾離眼角的水漬，“交給我吧。”
拾離胡亂抹去眼角的眼淚，瑯之一回來他心中就有底了，還記得算賬，捶了瑯之一拳，“你這個混球，你怎麽才來。”
“找人花費了一些時間，”瑯之打橫抱起拾離，擱回座上，“不早不晚，時間剛好。”
“那藥有點苦，”瑯之掏出一包點心，塞進拾離的手中，“吃顆糖壓壓。”
瑯之不說不覺得，一說起此事，拾離頓感到嘴中發苦。
瑯之摘下了腰間的琉璃珠，塞進了懷裏，面朝亡松道：“不是說輸了就留下一條命嗎？淩蒼輸了，你們動手吧。”
亡松緊扣淩蒼，卻未動手。
拾離瞧著好奇，瑯之下了什麽手段，讓亡松不敢動手。
對面亡松默不出聲，身後的白浪拍岸，濤聲如他心中怒火般洶湧。
“既然不動手，便接著下一場吧。”瑯之縱身一躍，好似滑翔於遼闊海域的鷹隼，精準地落在石臺之上。
那對面的亡松搖著扇子，細長的目光斜視面前的瑯之，冷眼道：“天界的走狗，這裏是石柱林，你不配站在這個地方。”
“滾下去。”
作者有話說：
本月更新開始，求海星，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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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柱林的月色冷如寒水，照得人膽寒心驚。
幽寂的深窟之內，人影重重，王座下方的三個人並排而立。
這三人身形各異，樣貌相同，或是站立，或是含胸，或是仰頭環顧四方。
“亡松，殘篁，殤寐，”血螢的目光逐一掠過跟前的三只妖怪，這三人本為同胞兄弟，一同為妖，一同殺人，同生同死，絕不分離。“許久不見，諸位可還好。”
“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說話的人聲音嘶啞，眼神不屑。
“殘篁，”血螢端起一杯酒，“我們是妖，妖怎會有心肝，怎會有善意。”
“那你放我們出來所為何事？”
“你們此番出來，必定要重掌京洛，可惜京洛現在的大權在你們大哥手中，你們人單力薄，自行前去，只會自討苦吃，”血螢說話直接，對殘篁臉上的敵意視若無睹，“我願助你們一臂之力，同樣也希望三位能夠鼎力相助。”
“說吧。”
“替我們打生死局，殺拾離。”
“歌回的兒子！”
“只要你們殺了拾離，奪回金鱗宮，我們就出兵祝你們奪回京洛。”血螢端起酒壺到了三杯酒，“各取所需，何樂而不為。”
殘篁和亡松默不作聲，邊上沈默許久的殤寐端起桌面上的酒杯，“各取所需。”
“合作愉快。”血螢輕輕地嘭了殤寐手中的酒杯，一聲輕響在深窟之中蕩漾開來，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彼此心中各有盤算。
殘篁和亡松各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拾離。”殘篁重重摔下酒杯，杯盞盡碎，倒映著燭火的冷光。
拾離和石柱林約戰生死局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半日妖盡皆知，掀開一個海螺，海螺都知道拾離要和石柱林約戰。
有妖說拾離是以卵擊石，不自量力。
有妖說拾離神力無比，有歌回之風，必定能夠成為新的妖王，
有妖冷眼旁觀，不置一詞。
更是有妖說拾離是天界的臥底，企圖顛覆三生天。
天上海中，裏裏外外，熱議不絕。
還未到約定之日，不少妖怪聞風而來，圍聚在石柱林，想要親眼見證這一場以卵擊石的生死局。
熱議之中的金鱗宮安靜如雞，生死局在即，拾離閉關，誰也不見。
瑯之不知去向，淩蒼獨自一人操持金鱗宮上下事務。
上上下下縈繞一種詭異的死寂，有妖私下說宮主無力抵抗，在屋內等死，有妖說宮主閉關修煉，出去揍得他們滿地找牙。
他們不敢大聲喧嘩，在靜謐中做著自己的事情。
這股奇怪的靜謐一直持續到約定之日。
臨近午時，血螢迎風而立，眉心隱隱透露幾分殺氣，身後矗立著三人，默不作聲，邊上魚麗打著紅傘候著。
血螢輕輕一跺腳，海水沸騰如滾水，濤濤向兩側翻湧而去，哄哄聲如同千獅咆哮，不刻，一座圓臺從海底升上來，
石臺凹凸不平，漆黑濕漉，不知在海底沈浸多少年歲，一只螃蟹慢悠悠地從圓臺而過，丈量圓臺的直徑，足有三十尺來寬。
周圍妖滿為患，妖氣沖天，中心的圓臺仿若是一塊誘人的飴糖，周圍的螞蟻饑渴難耐，情緒和氣氛隨著升起的石臺攀登至頂點。
忽而西北角傳來一聲悠長的號角聲，吸引了所有妖怪的註意。
海天交界處，旌旗顯目，號角聲響，一群妖浩浩蕩蕩而來， 如一支利箭直突突地沖入了石柱林，將喧鬧之音壓下一頭。
石柱林的妖怪被逼退至一側，和金鱗宮的妖遙遙相對。
血螢的目光直接掠過眼前無關緊要的小妖怪，落在眾妖簇擁的拾離身上，拾離臉廓剛毅，目光決然。
血螢心弦微有觸動，生出似曾相識之感，呢喃道：“還有幾分歌回的樣子。”
“紙糊燈籠經不起風吹雨打”魚麗譏諷拾離是花架子，華而不實，心中估計又想起前幾日落敗的狼狽了。
拾離搖著手中的九孔紫臻扇，倚在椅背上，“好把式不在嘴巴上，一會好好瞧著。”
“今日石柱林和金鱗宮宮主拾離約戰，三場兩勝，生死不論，贏了，石柱林交給你們，”血螢目不斜視道，“來人。”
邊上的小妖早早準備在此，聽到召喚，捧著托盤上前，盤中橫躺著一柄白刃，白刃中有一道深深的凹槽，刃鋒上的寒光隔著幾丈都覺得滲人。
拾離遠遠地瞧了幾眼，不像是廝殺拼命所用，更像是放血專用。
只見血螢握起刀柄，劃破掌心，候在一側妖怪立即捧上一個海碗接血。
一只魚精也送來一柄白刃，與血螢手中的刀刃並無二致。
淩蒼解釋道：“這叫血誓，雙方以鮮血起誓，接受賭約，決不更改。”
拾離握起白刃，如法炮制放血，而後雙方各派一個人，端著那碗血走到石臺之上，傾倒在礁石上。
兩道血紅各占據石臺一處，還未開始較量，兩道血氣已然開始爭鋒。
“我總歸是看著拾離長大，心有不忍，不如你們三人替我登場。”血螢身後三人神色各異，模樣相同，或是溫文爾雅，或是粗獷不羈，或是郁郁蒼蒼。
周圍妖怪助威吶喊，山呼海嘯之勢自他們身後而來，而三人驀然不關心，只顧自己眼前之事。
拾離遠觀幾眼，心說這三個人從未見過，血螢不登臺，派他們前來必定有古怪。
“宮主，”淩蒼神色嚴肅，壓低聲音道，“那三人從左到右依次是亡松，殘篁，殤寐，是京洛的龍族，早年為了爭奪地盤曾經暗算大王，最後被大王壓在白骨礁的黑塔之中，必定是血螢將三人放出來。”
“這三人有何本事？”
“三人同生同死，與其中一人相鬥，等同於和三人相鬥，縱使殺了其中一人，另外二人也能將其覆活，”淩蒼猜出了血螢的打算，“只怕是血螢的詭計，一個人和三個人相鬥，第一場就難以取勝。第一場若是輸了，第二場必定還是他們，若是沒有克制之法，三場下來，我們必輸無疑。”
“我說血螢怎麽不上場，原來打著這個如意算盤，”拾離遙遙看見血螢嘴角的得意，“你有法子嗎？”
淩蒼面有難色，咬牙硬上：“我去試試。”
拾離猶豫片刻，道：“我去吧，你若是輸了，可就沒命了。”
“屬下輸了，還有宮主為我報仇，宮主輸了，金鱗宮就亡了，屬下也無顏面對大王，”淩蒼請纓，“屬下願意前去。”
拾離猶豫不決。
“若是打不過，直接認輸，留下一命。”
“他們怎麽會留下你的性命，”拾離沈思片刻，心念急轉，若是瑯之在此處便好了，可以和他商量一二。
瑯之不在，他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卻浮現在心頭：‘知彼知己，勝乃不殆；知天知地，勝乃不窮。’
知己知彼，勝乃不殆。
拾離心下有幾分底氣，“淩蒼，要小心。我會暗中相助你，這一局必須勝，我不想你死。”
淩蒼應了一聲，轉身躍向擂臺。
拾離喉嚨發緊，心潮澎湃，掌心冒出一層冷汗，默念幾遍知己知彼，勝乃不殆，找回了一絲心安。
鼓聲陣陣，白浪拍岸，天上風起雲湧，地上龍爭虎鬥。
石臺之上，兩道血痕為界，雙方慢慢步入正中心。
下場的是亡松，面容溫雅，一副書生裝扮，細長的眼眸打量眼前的淩蒼，秀氣如玉的面上浮現一抹猙獰。
“倒是許久不見了。”亡松寒暄道。
淩蒼神色泰然，毫無舊友重逢之感。
“你當年刺我那一劍，我今日必定要討回來。”亡松臉上發狠，腳下用力一蹬，化為一道殘影朝淩蒼而來。
淩蒼禦劍迎敵，劍影如水光蕩漾，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將亡松困在自己的攻勢之內。
拾離屏息矚目，仔細觀看亡松的手段，一邊在心中拆解，摸清他出招的規律和喜好。
亡松面若書生，招式手段文雅，手中的扇子上下翻飛，如神鳥狩獵時張開的羽翼，淩厲之處，甚有一招致命之勢。
亡松破了淩蒼的攻勢，反守為攻。
淩蒼幾度困在他的殺氣之中，總是要花費好一番功夫才能轉危為安。
亡松手底扇子一轉，扇面折射出的寒光刺目。
淩蒼被灼眼的寒光刺得微瞇眼眸，一劍挑飛扇子，不料撲了一個空。
對方扇面下飛出三枚暗器，瑯之手底的長劍打了一個劍花，將暗器打落入海。
瑯之乘勝追擊，往前再邁進一步，鋒銳的刀鋒裹挾著淩厲的殺氣，直奔亡松的腹部而去。
淩蒼下手狠，速度快，亡松閃避不及，胸腹正中一劍。
“好！”拾離痛快地拊掌，臉上的喜意正起，石臺之上情況突變。
那溫雅的書生面容驟然變狠，手中的扇子一轉，化為一柄細長的長劍，迅雷之勢直直捅進了淩蒼的心口處。
“淩蒼！”拾離驚訝地站起身，只見淩蒼一退數十步，和亡松拉開了距離，心口血流如註，情況危急。
拾離心急如焚，亡松再度襲來。
這一回亡松手底的招式變得黏糊，專門挑淩蒼的病弱之處，打著‘趁其病，要其命’的旗號，和之前文雅謙遜大相徑庭。
拾離仔細觀察，體會到這三人神通的厲害之處。
這三個人是同胞兄弟，心靈相通，本事也能相通，淩蒼明面上是和一個人在打，實際上是輪流和三個人打。
只怕還未等拾離看出破綻，淩蒼便沒命了。
他心念急轉，暗中摸出了魚隱珠，準備暗中相助淩蒼。
“悶頭狗，陡下口。”血螢隔空喊了一聲。
這是諷刺拾離偷襲嗎？
“你瞧著無聊，咱倆在一旁開臺子打一場如何？”血螢譏諷道。“試試你手底的本事。”
拾離收起魚隱珠，血螢和魚麗不是善茬，他出手阻攔，血螢必定出手相幫。
這該如何是好？！
拾離心急如焚，口幹舌燥，抓起一旁的茶水猛喝了一大口。
石臺之上是以一敵三，淩蒼的處境不妙，只怕撐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便敗了。
石臺之上一聲悶響，淩蒼重摔在地上，還未喘一口氣，那亡松一躍而起，泰山壓頂之勢曲起手肘，重擊下去，一陣清脆的骨折聲伴隨著濃厚的血氣透來。
拾離不忍再看，轉頭道：“你當日還未說清楚，若是認輸該如何？”
“沒有認輸，唯有生死。”
亡松踹淩蒼幾腳，再重擊幾拳，如抓小雞似的提起了淩蒼的脖子。
拾離忍無可忍，“這一局算你贏，放了淩蒼。”
“宮主還未明白，生死局，輸了便是死了，步入此局，生死就由不得旁人做主。”亡松一手按著淩蒼的腦袋，一手持劍。
“淩蒼！”拾離豁出去了，什麽規矩都去見鬼。
他往前一步，忽而腹中一陣絞痛，心肝脾肺全部擰在一處。
他單膝跪地，渾身發顫，目光瞥見手旁的茶杯底部積著還未融化的可疑粉末。
“這茶！”拾離回頭張望，身後的人陌生得恐怖，目光怔怔，仿若在等待自己暴斃身亡。
這些都是之前收服的妖怪，緊要關頭，竟然臨陣倒戈。
對面的血螢奸計得逞，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拾離恍然，原來是早就被血螢收買了。
前頭淩蒼遇險，他遭人背叛，左右沒有幫手，背後還要提防暗算。
拾離咬牙苦撐，“別，別殺他。”
“宮主，淩蒼不後悔。”淩蒼凜然而立，要死也要站著死。
拾離忍著腹中的劇痛，掏出魚隱珠，一陣更加強烈的劇痛如潮水般襲來，拾離吐出一口鮮血。
“別！”拾離意識模糊，手指仍舊向前，極力想要挽救些什麽。
他沈入痛海之中，耳旁的聲音一空，想要奮力挽救的手終於落下。
他似乎看見淩蒼屍首分離的一幕，又看見他安然無恙的模樣。
真真假假，不知是夢境還是現實。
可心裏的悔恨是真的，不該草率答應血螢的要求，不該對身邊的人放松警惕。
神識搖搖晃晃，不知來處，也不問去處。
又似在悔恨的苦海裏飄蕩，滿心都是不甘和懊惱。
不知日月，不曉寒暑。
拾離不知飄蕩了多久，聲音透過混蒙的世界傳來。
“拾離。”
拾離聽到瑯之的聲音。
“拾離！”
拾離的神識在聲音的引導下逐漸歸位。
“還不起床。”瑯之的聲音沈穩有力，夾帶一絲無可奈何，將拾離的神識抽離那一片混沌的苦海。
拾離睜開一絲眼縫，日光自瑯之的身後透來，反而遮掩了瑯之的面容。
他看不清日光亮處的瑯之，卻感覺到瑯之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瑯之，輸了，我後悔了。”拾離臉埋進瑯之懷裏，壓著嗓子裏哭聲，“淩蒼，淩蒼他……”
“好著呢。”瑯之仔細擦去拾離嘴角的血跡。
“你別騙我了。”
“誰騙你，你自己看看。”
拾離眨了眨眼睛，從瑯之懷中擡起頭來，目光掠過碧海，跨過圓臺，看見完好無損的淩蒼。
他莫不是在做夢？
拾離揉了揉眼睛，果真見到完好無損的淩蒼。一側的亡松面目猙獰，扣著淩蒼的脖子卻遲遲不動手。
“沒事！”拾離破涕為笑，定是瑯之的手段，保住了淩蒼一命，轉念一想，“淩蒼落在他們的手中，縱使不死，也難活。”
“贏回來就行了。”瑯之抹去拾離眼角的水漬，“交給我吧。”
拾離胡亂抹去眼角的眼淚，瑯之一回來他心中就有底了，還記得算賬，捶了瑯之一拳，“你這個混球，你怎麽才來。”
“找人花費了一些時間，”瑯之打橫抱起拾離，擱回座上，“不早不晚，時間剛好。”
“那藥有點苦，”瑯之掏出一包點心，塞進拾離的手中，“吃顆糖壓壓。”
瑯之不說不覺得，一說起此事，拾離頓感到嘴中發苦。
瑯之摘下了腰間的琉璃珠，塞進了懷裏，面朝亡松道：“不是說輸了就留下一條命嗎？淩蒼輸了，你們動手吧。”
亡松緊扣淩蒼，卻未動手。
拾離瞧著好奇，瑯之下了什麽手段，讓亡松不敢動手。
對面亡松默不出聲，身後的白浪拍岸，濤聲如他心中怒火般洶湧。
“既然不動手，便接著下一場吧。”瑯之縱身一躍，好似滑翔於遼闊海域的鷹隼，精準地落在石臺之上。
那對面的亡松搖著扇子，細長的目光斜視面前的瑯之，冷眼道：“天界的走狗，這裏是石柱林，你不配站在這個地方。”
“滾下去。”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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