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關燈
第七十七章

拾離以前聽過一個傳說——海神的新娘。

“以前聽過一個傳說,沿海的漁民為了祈求來年出海順利,選出一位年方二八的姑娘投進渺茫的大海之中,送給海神當做新娘,新娘死後怨氣不散,凝結而成妖怪就是魚麗!”

拾離化為原型,銀白狹長的身軀如一道延綿的城垣,將腹中的淩蒼吐出來。

“你先走,我和瑯之斷後。”

淩蒼猶豫道:“殿下......”

瑯之道:“這裏有我,你快走。”

淩蒼不願拖累拾離瑯之,果決轉身離去。

拾離化為人身迎擊魚麗。

魚麗身形飄然如同海中的一縷絲帶,眨眼之間就來到了拾離的跟前,單手高舉,瞧似孱弱無力,落在拾離的胸口卻如同巨錘重擊。

拾離向後退出七八丈,操縱海水才勉強穩住身形。

此前在瑯之手中吃了敗仗的妖魔鬼怪蜂擁而至,想要一雪前恥,拾離左右招呼,打得分身乏術。

瑯之一劍殺出,天聖劍的光弧斬落拾離右手邊上的妖怪,左一刺,將偷襲拾離的妖怪刺了一個對穿。

瑯之苦練海戰,有了不小成效,雖然不能和椿尾那等妖怪相比,對付跟前的妖怪綽綽有餘。

狂狷的劍氣如同撲食的猛虎,將跟前的宵小盡數解決。

拾離抽空瞥了一眼不遠處的魚麗,他頭上頂著紅色的綢布,加之海底光線昏暗,瞧不清他的面容,但是看他的身形詭譎壯碩,不容小覷。

瑯之一劍掀飛身邊的妖怪,“快走。”

“難了。”

眼前靜若處子的魚麗驟然發力,身後迸射出無數影子,鋪天蓋地般將拾離二人團團圍住。

“我攔著他,你走。”

“你想逞英雄,我偏不給你這個機會,”拾離背靠瑯之,反手握緊一臂來長的短劍,“我要讓他們見識一下本殿下的厲害。”

瑯之還有心情和拾離拌嘴,“胡吹大氣。”

“要不要賭一把?”拾離說道。

“又想讓我答應你三件事情,來來回回就這幾招。”

“賭不賭?”

瑯之沈思片刻,“賭!”

二人脊背相對,握緊手中的兵刃,直面詭譎莫測的妖影。

此時的他們能夠依靠的,唯有手中的兵刃和背後的人。

沒有猶豫,也不再多想。

兩個人心有靈犀,同時殺過去。

縱橫交錯的劍氣如猛虎出林,蛟龍出海,將跟前妖影撕成碎片。

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那詭譎莫測的妖影層出不窮,一波殺盡,一波又來,拾離手中的兵刃鋒利,妖影紛亂如同雪花柳絮,無休無止。

如此下去,妖影還未殺完,拾離就力竭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又一波妖怪聞訊殺來,無端地增加了拾離瑯之的負擔。

拾離只管咬牙廝殺,蔚藍清澈的海水變得深紅發腥。

拾離殺得疲憊不堪,難以為繼之時,身後的瑯之總是恰到好處地給他心口註入一股力量,讓他又有力氣應付眼前的妖魔鬼怪。

瑯之殺紅了眼,不知疲憊,不知滿足,每當殺得失去理智或者筋疲力盡之時,身後總有一個結實穩重的脊背,令他短暫休息片刻,找回部分的理智。

瑯之不必回頭看他,便知道他一直都在,和他一起並肩作戰。

兩個人本是天敵,在這一刻,同為一體。

扛過了一波又一波的襲擊,度過一次又一次的危機。

魚麗如同海藻般漂浮在混蒙的海水之中,腳下輕輕一劃,迅速得如同破空而來的利箭,殺到了瑯之的跟前。

瑯之一早就在提防他,見他動身殺至跟前,手持天聖劍橫擋在跟前,近距離和魚麗對視一眼,才發覺魚麗頭頂的綢布竟然薄如蟬翼,可清晰看清薄紗背後的面孔。

白茫茫一片,什麽都沒有。

“沒有臉。”

魚麗手中浮現一把團扇,上頭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樣,持扇輕輕一揮,磅礴之力直撞瑯之心口,將這無堅不摧的二人拆散開來。

魚麗再一扇,千鈞之力再度重擊瑯之。

瑯之在水中如浮萍般無力,慘遭兩次重擊,失了背後的依靠,一時無法抵禦。

魚麗游上前,森白修長的手刺穿瑯之的心口,繼而扣住瑯之的脖頸。

“放開他。”拾離腳上一劃,撲殺上去。

魚麗手中的團扇反手一扇,千鈞之力驟然擊中拾離,拾離倒飛出去,強穩住身形,再度殺來。

魚麗再扇,拾離下潛,從後方繞到魚麗跟前,舉起短劍刺去。

魚麗再度扇去,泰山傾倒之力壓在拾離的肩膀之上,臉色驟變,骨頭若是有嘴,必定痛喊一聲。

拾離咬牙硬頂,握著短劍刺上去,劍鋒距離魚麗心口三寸之近。

這時巨大的壓感當頭籠罩下來,劍鋒顫抖,一寸寸地在逼近。

“放開他!”拾離再一用力,嘴角滲出血跡,“我讓你放開他!”

瑯之手腕一轉,劍鋒劃出一道弧度,切破了團扇的一邊。

魚麗沒有五官,臉上沒有絲毫感情,持扇的手一頓,暴露了內心的震驚。

拾離抓到這一處破綻,短劍刺進了魚麗的身體之中,魚麗反手拿起那殘破的扇子撲打拾離。

拾離頂著壓感,目眥盡裂,“我讓你放開他。”

拾離手腕再一用力,削去魚麗的手臂,熟料劈了一個空。

“怎會如此?!”

拾離難以置信,忽而發現魚麗的鞋面上空空如也,而淩蒼曾經告訴過自己,魚麗的鞋面上繡了兩只鴛鴦,是出嫁新娘穿的鞋子。

“你……不是魚麗,”拾離可算是明白為何此前如何打壓都收效甚微,眼前這個妖怪,不對,眼前這是冤魂。一般打殺無用,得用對付魂魄的手段。

“你這個冒牌貨。”

“它是冤魂,出海之後,我一把火燒了它。”瑯之說道,“不想上浮現在也可令它魂飛魄散”

拾離揪著冒牌貨脖頸,正要上浮,那冒牌貨身形一散,掙脫了拾離地鉗制,一退幾丈遠。

“刀槍劍戟不怕,倒是怕魂飛魄散。”

瑯之道:“它是冤魂,一旦散了魂魄,人間徹底沒有它的蹤跡,生前遭遇悲慘,死後還不能轉生,這一片大海就是它最後的立身之地。”

“它前身也是凡人,死後為何不去地府轉生?閻王不管?”拾離捋著下巴細想。

“它也是你三生天的人,難道你不知道?”

“第一,它不是魚麗,我也對它一知半解,第二,雖然都是三生天的人,我與它並無交集,你這麽在意他,想弄回家供著?”

這拾離逮著機會就調侃他,瑯之正想說什麽,只見拾離背後的冒牌貨再度襲來,速度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拾離,背後!”瑯之語話剛落,一把尖刀刺進了拾離的心口。

“大王說了,要拿你的人頭回去,”冒牌貨語氣如海水般冰冷,“不能食言。”

“拾離!”瑯之揮刀斬去,又斬了一個空,數萬鐵鏈從海底躥出來,鎖住二人的手腳,絞住脖子腦袋。

拾離無法動彈,目光凝澀,血脈凝固,無法跳動。

“拾離!”瑯之左右掙紮,鎖鏈絞得越緊。

冒牌貨從拾離身後顯出,修長森白的手指扣著拾離的脖子,只需輕輕地一擰,便可將腦袋摘下來。

拾離思緒混雜,不知是一是二,不知道該想什麽,想自己要命喪海底?

想他娘他爹。

想瑯之雲珠。

想來想去,想到最後腦子一片空白。

眼前的海水彎起一個弧形,似有什麽東西從上旋轉而下。

拾離不知是什麽,力氣耗盡,眼皮打盹,真想就此睡過去。

他閉上了眼睛,整個人飄飄然如海草,在巨大的海潮之中飄蕩。

拾離神色安詳,如同睡著一般,

冒牌貨正要一擰,忽而眼前飄過一朵菊花,仰頭一瞧,不知何處飄來的菊花隨著翻湧的海潮彌散在海底。

一朵菊花從它跟前劃過,暫時形成視角的盲點,再一看,拾離瑯之二人卻不見蹤跡。

冒牌貨果斷上浮,破出水面,果然見到一個身穿粗布苧麻衣袍的人,頭發梳得整齊,腰上圍著一塊白布,兩只手各提一個人,手中沈甸甸的累贅於他而言,仿若是剛從菜市口買回來的兩只雞。

“留下拾離。”

“那可不成了,”那人跟他討價還價,“改天吧,我都和人說好了,這兩個人我都要帶回去。”

“你是誰?”

“蓬萊的一名夥夫——搴菊是也。”搴菊立於雲頭之上,背後的海風撲來,帶著幾分閑散的滋味。

冒牌貨領了命令,今日務必將拾離帶回去,手中朝空中一招,數道鎖鏈從雲端裏墜下來,鎖鏈頭部扭動,直接朝搴菊襲來。

眨眼之間將搴菊纏得死死。

搴菊不慌不忙,手裏還提著瑯之和拾離,周身綻放一朵朵白菊。

冒牌貨乘勝追擊,五爪凝為刀,刺向搴菊心口。

在距離三寸之近,刀尖綻放出一朵白菊,花瓣潔白輕柔,花蕊嫩黃,在海風之下搖蕩綻放,一朵接一朵,從刀尖到手臂,從頭至腳,滿滿當當,開滿全身。

鐵森的鎖鏈也布滿了銅錢大小的菊花,遙遙看去,竟像菊花編織而成的兩條巨大的花環。

“還記得你的名字嗎?”搴菊摘下一朵菊花,花隨風掠過那縷冤魂,“有些漁村為了祈求來年出海順利,便會選擇一個少女作為海神的新娘,在除夕獻祭給海神。你父親為了還清一兩銀子的賭債,就將你賣給了同村的人,頂替他的女兒出海獻祭。”

冒牌貨一頓,眼前浮現了大雪紛飛的寒冬,渡口嗩吶聲刺耳討厭,她被人推搡著上了一艘小船,就這麽送進了大海之中。

正值除夕,岸上一片紅火的喜慶之色,家家戶戶迎接新年到來,而她卻被親人送到大海深處,向海神祈求來年的風調雨順。

腳旁的白菊白得蒼白無力,看著這出人間慘劇。

萬家燈火團圓夜,她孤身一人墜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她哭泣憤怒,無可奈何,在波濤暗湧的海水中變得冰冷蒼白,繼而屍骨無存,最後化身為滿腔怒意的冤魂在海底徘徊。

漁村如願以償地度過平安順遂的一年,又是一年除夕,她重返她從小長大的村子,以冤魂的名義,贈送他們一場福祉,以報答他們的恩情。

“不記得名字便罷了,名字即過往,忘卻名字,也拋棄過往。”

菊花布滿冒牌貨全身,遠遠看去,仿佛是披上了一件菊花的嫁衣,純白無瑕,宛若孩童雙眼般純粹。

脫去那一身詭譎厚重的嫁衣,它的魂魄變得輕盈,透明,內心的怨恨隨著騰飛的菊花,慢慢地升空,最後化為蒼穹之下的一縷輕煙。

“橋歸橋,路歸路,去轉生吧。”搴菊目送那縷輕煙離去。

雲開雨收,清風抒懷。

“還好趕上了,”搴菊看了眼手裏的二人,“咱們也該回去了。”

“拾離他……”

“無礙,”搴菊乘雲離去,奔向遠方。

暮光染紅了海水,照透石柱林,透出一種草木衰敗的灰黃色澤,迎面而來的風中夾雜著幾分腐朽的味道。

小妖怪們正在緊鑼密鼓布置深窟,以迎接枯蟄凱旋。

後頭宰羊宰牛,前後擺酒擺肉,大門上掛著紅綢,地上鋪上紅毯。熱鬧隆重,向來晦暗詭譎的石柱林頭一回這般喜慶。

日暮變淡,門上紅綢的顏色也暗沈幾分,一望無際的海面上依舊沒有見到凱旋的身影,

日暮的餘暉徹底淡去,圓盤般的明月自海面升起,月輝映照的水光中,幾個身影迤邐而來。

眾妖怪敲鑼打鼓,歡呼雀躍迎接大王凱旋。

“吵死了!”一道淩厲的海風將一群敲鑼打鼓的妖怪一幹掀翻出去,歡愉的氣氛驟然被打斷,妖獸嗓子眼裏低吼一聲,紛紛轉頭散去,躲在石頭縫裏瑟瑟發抖,不敢觸黴頭。

枯蟄回到深窟,坐在王位上一言不發。

氣氛沈凝,此情此景不適合喜慶的裝飾,小妖怪們連忙將深窟的布置撤去,一個不慎踩到了椿尾的腳。

椿尾一臉疲倦之氣,瞧著什麽都礙眼,呵斥一聲滾!

小妖怪立即收拾東西,麻利地滾遠了。

魚麗搖著團扇而來,“吼什麽!”

“成天弄些花裏胡哨的玩意。”

“這不跟你學的嗎?成日將天下第一,無所不能掛在嘴邊,”魚麗隨意坐在一張繡墩上,陰柔的聲音帶著幾分鄙夷,“在歸墟之中嚇得滾尿流。”

“你說什麽?”椿尾怒不可遏,“我宰了你。”

魚麗譏諷道:“宰了我,只怕你手裏刀都沒你褲襠裏頭的玩意硬。”

椿尾忍無可忍正要動手,血螢出手攔著。

“滾,不然連你一塊打。”

血螢佁然不動。

椿尾惱了,一拳揍過去,血螢擡手格擋開來。

前頭傳來沈悶的聲音,嚇得椿尾幾人立即停手。

深窟裏頭猛然一靜,本該空曠的洞穴頓時變得逼仄起來。

“邪錐子沒有破除歸墟的封印,許是因為自身的力量不夠,只需要加深力量即可,我有一個辦法可以一試,”血螢說道,“蛟的血可以一試,尋常的蛟可不行,修為不夠,歌回並沒有死,可用他的血加強邪錐子的力量。”

“可是歌回在麟振的手中。”

血螢想了想,“拾離的也可以。”

“對了,”魚麗想起一事,“將拾離的腦袋捧上來。”

作者有話說:

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久違的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