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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紀魯魯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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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紀魯魯開竅

顧家肉鋪裏已經搬幹凈了, 二樓雕窗被打開通風透氣。

雲岫到時,紀魯魯已經在裏面來回走動進行步測,宛如她教算科那樣,手裏還捧著一塊白木板, 拿著一只火炭筆, 正在板子上勾勾畫畫的,神情很專註。

聽見動靜, 他回頭一看, 就把手中東西放在案桌上,拱手一拜:“夫子。”

“早到好一會兒了吧, 感覺如何?可有什麽見解?”肉鋪格局落入雲岫眼中, 一樓除了大門,左右兩側和正門對面都是墻壁。

在她看來, 三面是墻,那透光和通風都會收到巨大影響,但由於兩隔壁都有人家, 所以左右兩邊的墻壁便動不了, 只能擴門, 並且還要拆掉正對大門的那堵墻, 或者開窗,或者用其他方式改造。

紀魯魯心中已有大致想法,便如實說:“蘭溪四季如春, 不會太冷,也不會過熱,但是那些臘貨還是需存放在陰涼通風的地方。僅使用前鋪, 逼仄不說還不通風,而後院很大, 如今又不需要養豬,所以學生想把一樓的這堵墻拆了,與後院連通,前後使用隔扇門。”

“那二樓呢?”雲岫指向他們頭頂上方。

紀魯魯:“可以保持不變,作為倉房使用。且因為臘貨種類眾多,學生想盡量做得簡潔大氣,也替顧師妹家省點工料費。”

她與紀魯魯想法相似:“同意!但既然都要大動,省下的工料費不如在後院之上也建個二樓,與目前的閣樓連通,同一樓格局一樣,靠墻建木梯,增加使用面積。”

紀魯魯沒想到會得到夫子的認可,明明她是夫子,而自己只是學生。

“怎麽了?有話就問。”雲岫看見他小眼睛中藏不住的驚詫,也不知紀同學又聯想到了什麽。

紀魯魯抱起白木板,缺乏自信地說:“只是沒想到夫子竟這麽輕易就認可學生的想法,我以為,您也許另有他想。”

雲岫挑眉,紀魯魯在自卑?而且追根究底很有可能是因為骨子裏的刻板思想?尊師重道確實是優良美德,但不是所有老師的教誨都正確。

教無常師,道在則是,這才是正確的學習態度。

“魯魯,人呢,包括夫子我都不是萬能的,於某些方面我也許能稍勝你,但於木雕木活你更勝於我,甚至可以說,你才是大師,而我是向你請教的學生,所以顧家肉鋪的修繕活計,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斷。”

紀魯魯仿佛第一次聽見這類話,一時怔楞住,他,還能做大師?

雲岫看他一時呆住不說話,眼中還閃爍著不敢相信的質疑,猜測他怕是一位缺乏鼓勵的學生,便繼續說:“你看,夫子只知道要通風透氣,卻不知道要如何做、如何選擇才能達到這個效果,是要做檻窗、支摘窗、直欞窗還是做隔扇門、推拉門?就算知曉要哪種款式的窗門,但是我也不會刨、刻、雕呀?”

紀魯魯的小眼睛卻越睜越大,楊夫子竟然懂那麽多,他突然一鞠躬:“請夫子,啊不,請先生賜教,為我再上一堂職業規劃與就業指導課!”

聲音洪亮,在空曠的鋪子裏回音蕩蕩,嚇得雲岫一跳。

她說了什麽,怎麽就扯到指導上了,雲岫趕緊扶起他:“紀家木雕與顧家肉鋪不同,顧秋顏我可以教她制作方法,可以教她如何經營賺錢,但你家的木雕手藝是一輩輩傳承下來的,我一個門外人如何指導你?”

一軟一硬,一個是短時間能學出師,另一個則很有可能要花一輩子的時間琢磨精進。

紀魯魯隨夫子話語一想,確實也是,夫子不懂木雕,也教不了他雕刻技巧,但是身在顧家肉鋪,他又想到一問:“學生仍想求先生指導,如何才能把木雕物件賣出去?就像如何把顧師妹家的豬肉賣出去一樣,是需要擺攤吆喝?亦或是上門自薦?”

雲岫忽然悟了,原來不是讓她教木雕技術,而是教木雕營銷手段。但木雕一行她涉足不深,於是問他:“那你先談談看,你覺得為什麽你家的木雕制件少有人要?”

紀魯魯細細說來,雲岫聽著也慢慢有了想法。

木雕制件雖工序繁瑣覆雜,但紀家一代代傳承的手藝很成熟,於神話圖騰、宗教佛像、花卉動物、山水之景都有相應的雕刻技巧,可是好物件不見得能遇到好伯樂。其中不僅僅是花樣、款式的問題,還有價錢、商譽都在默默影響一件木雕成品能不能賣出去。

但說到底,那些因素都可以用一個詞總結,那就是:階級固化,這才是造成南越木雕式微的主要原因。

第一階級:皇家設有自己的造辦處,匠師藝人高手雲集,禦案、宮燈、雕花扶手椅、紋寶座、圓杌等木作自有專人制作,不會輕易看上民間手藝,因此,想通過給皇室上貢而打響名聲難如登天。

第二階級:高官富紳中雖然有人喜愛木雕物件,也有銀錢置買精美木作,但他們看重的不全是作品本身,而是作品背後的深層價值,比如是哪個名家大師雕刻的?具有多高的收藏價值?是否受世人追捧?

第三階級:大部分平民百姓不會花錢買木雕物件,因為對於他們來說,木雕是一種可有可無的工藝品,買一件吃不了用不了的東西放在家裏賞玩,不如拿去買米買肉。

而木桌、木凳、木櫃這些物件又不完全歸於木雕,因為它們不需要設計花樣、打坯、細刻、精修、上色等工序,使用最基本的卯榫結構打造組裝後能用就成,尋常百姓只需要它們的基本價值,而不需要再在上面做雕刻上色的附加價值。

第四階級:你要問,是否有真正喜歡某樣木雕物件、不看出身又願意花錢購置的伯樂?當然有,但茫茫人海裏有那麽幾位,又如何與之相遇、與之發生思想靈魂的碰撞呢?在沒有視頻媒體傳播的南越,想找到這些知己,亦是難乎其難。

兩人就站在顧家肉鋪裏,於木雕一行言說各自見解,在雲岫來看,不是顧家的技藝差,而是巷子太深,酒香傳不出去。

所以,她看著這間肉鋪,靈機一動,突然又生出了一個想法:“顧家肉鋪修繕後就要重新開業,魯魯,你有沒有想過和顧家聯名合作?”

“先生,聯名是何意思?”他雖然沒聽過這個詞,但莫名地跟著激動起來,有新詞就意味著有新法子,而新法子則代表一種可以售出木雕物件的可能。

雲岫哈哈一笑,她這個腦子可真夠好使的,笑瞇瞇地問紀魯魯:“鋪子的修繕雖然要一切從簡,但有些地方也可以做細、做精、做美,既能突出豬肉鋪的風格,又可以彰顯修繕人的手藝之妙處。比如:豬這種家畜會讓你想到什麽?或者與它相關的木雕能做成什麽?”

紀魯魯發現雲岫的目光正看向自己腰間掛著的小黃狗,他自己也跟著盯看,心弦波動,片刻後回道:“學生可以雕幾個大小不一的小豬,放在櫃臺之上,若是臘貨買得多的顧客就可以贈送一個小木豬。”

雲岫猜測顧秋顏已經向他訂制竹簽木牌版優惠券了,紀魯魯可以呀,還會依葫蘆畫瓢,她繼續鼓勵他說想法:“還有呢?”

“還有?學生還可以在門匾上凹刻,刻一只胖豬。”提起凹刻他就聯想到印章,“同時,也可以為顧家肉鋪雕刻豬身印章,可蓋印於打包的油紙上,表示臘貨出自顧家肉鋪。”

此話令雲岫眼眸一亮,她還沒想到品牌標簽,紀魯魯就想到印章了,確實出色!“印章雕刻是不錯,但我們還是回歸主題,肉鋪修繕過程中,註意是修繕,你還能做出什麽與豬有關的雕刻?”

好半晌,他眉頭輕蹙,再次拱手:“學生愚鈍,請先生賜教。”

雲岫先肯定他之前的想法點子,細問他:“木豬除了大小不同,有沒有想過賦予木豬情緒表情,比如喜怒哀樂貪嗔癡怨,眉開眼笑的,淚流悲傷的,吃飽後躺下的,生怒撅蹄子的?”

紀魯魯大吃一驚,身子後傾:“豬還能有那麽豐富的情緒?”

“當然能有。”小豬佩奇、麥兜、豬豬俠哪只是面目僵硬沒有表情的?

雲岫又提及他的凹刻:“僅在門匾上凹刻肥豬不夠顯眼,畢竟可以雕刻的位置太少了,你要不要雕個大的?”說著用手環比出一大個圓,看似比真實活豬的腰還粗,“比如這麽大,用最輕的木頭雕刻,然後掛在門匾一側,你說引人眼目不?”

紀魯魯已經呆了,他在想象一只巨大的木豬掛在門上將會令人多麽震驚,那只豬又該是什麽樣的表情。

倏忽之間,他仿佛看見那些大小不一的木豬已經擺放在櫃臺上,卻突然活了過來,它們跳來跳去,跑來跑去,有的正在對他喊話,有的正在對他招手。

“魯魯,你來呀~”

“嗝,吃好飽~”

“嗚嗚嗚~好害怕~”

“來玩,嘻嘻~”

“哼~哈~看我一拳!”

雲岫看他眼神迷離,眼睛都失了焦距,就趕忙伸手在他面前揮了揮,還出聲喊道:“魯魯?紀魯魯?紀魯魯!”

最後一聲清呵將他驚醒,紀魯魯神思匯攏,木著的臉突然大笑起來,既激動又亢奮:“先生,學生好像看見豬笑了,哈哈哈哈,學生好似懂先生的意思了,豬確實該有情緒,喜怒哀樂貪嗔癡怨,人有的,我也可以賦予它們。”

“對,不僅是豬,所有動物木雕都該如此,我可以給它們另一種活法!”

雲岫看他這副癡狂模樣,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紀魯魯還不滿十七歲吧,這是打通任督二脈!突破自我!開竅了嗎!

紀魯魯的激奮之情難以自抑:“先生,學生想把所思、所想都畫出來,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雲岫看他靈感大爆發,當下決定回喬府讓他畫圖,油渣、豬血攤子也暫時不去了,能讓一個木雕師真正開竅,其意義比一個吃食攤子更遠大。

“走,跟我回喬府。”

“是,先生。”

她最後還是成為了他的先生。

雲岫領著紀魯魯回到喬府,卻在沐春巷與鏢局的人迎面對上。

來人是快馬鏢局蘭溪站點的副鏢頭,手上拿著一封信,臉色沈郁,三人於喬府門口匯合。

“夫人,有急事相告。”

雲岫看向他手裏的那封信:“進來細說。”

她帶著兩人走進喬府,於堂屋安置,先找出筆墨紙硯給紀魯魯揮灑他的奇思妙想。

然後眼神示意副鏢頭到另一頭說話,兩人站定,她沈著問道:“發生什麽事了?”

副鏢頭臉色黑沈:“鏢局裏有奸細,替換了您發往途州的加急信件。”

說著他就把手中信封的背面展示出來:“走到渝州中轉時,那邊的鏢師發現這封信尾角處缺少錦州中轉的藍花楹印記,於是又重新發回蘭溪確認。夫人的那封信是我親自蓋的印,絕不是這封。”

他們鏢局能在每個州府設立分局可不僅僅是因為押鏢速度快,服務態度好,他們有自己的加密方法,能保證客人的包裹原封不拆,若是期間出了差錯會及時反饋給客人,並根據每個中轉站點的加密方式找到出錯源頭。

所以,這才是快馬鏢局與其他鏢局的最大不同之處,也是能自成一家的根本原因。

雲岫接過那封信,拆開,果然,內容被替換為“一切順遂,勿念。”。

她冷然一笑,除了隔壁的某人,誰還會做這種事,把信重新折好,對副鏢頭說:“此事我知曉了,奸細你們也不用浪費時間搜查,我會讓他自己離開。年底了,鏢局包裹劇增,你們多費心,等喬總鏢頭回來給你們發大紅封。”

副鏢頭應下:“那夫人,寄往途州的信是否需要重新書寫,重新寄出?”

“不用,我自有打算。”誰換的信,那誰就去把人給她平安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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