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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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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造化

◎“夢見祁紹和你皇兄攔街搶親,言明不嫁。”◎

“大婚之日……”

許久未曾大醉一場, 趙修衍捱著愈漸明顯的頭痛,留存清明,回味著阮瑟話中的興味。

低啞地重覆過半句,似是被撥動哪根心弦, 他稍動身子, 環上阮瑟的纖腰, “尋常無人敢灌醉我。”

“成婚時,他們會有分寸。”

將所有完滿的預料都鋪陳在阮瑟面前, 他音聲中裹挾著久遠的追憶, “還有謝嘉景和高瑞擋酒,不妨事。”

“你我最為重要的良辰吉時, 我怎麽舍得一身醉地去見你。”

“三年前,本王就已經囑咐過他們了。”

“萬無一失,只欠東風。”

他素來寡言多思,臨對朝政軍事、知交故友時偶會多言三兩句, 但多數時候都很一針見血、言簡意賅。

鮮少會吐露這麽多話。

還是有關三年前的悔婚一事。

替他解著衣襟盤扣的手一頓, 阮瑟鴉睫輕顫,垂眸,斂盡一切不可置信。

男人闔眸, 面色染紅不褪,薄唇開合時似是應著她的戲謔,又似是回憶著曾經那場有始無終的大婚。

“高瑞成婚時也是這樣。”

“他說只要淺酌幾杯,敷衍過後裝醉就好。”

“賓客不重要。”

了想舊事的神思被喚得清醒, 阮瑟哭笑不得地看向渾然不覺的趙修衍, “這麽不著邊際的事, 高大人一說, 你怎麽還真的信了?”

他和高瑞自然是不同的。

高瑞本就與發妻相識多年, 大婚時又有趙修衍為他擋酒,席上賓客哪裏有敢得寸進尺的。

即便有人想借此攀附上趙修衍,也不敢過於明目張膽。

可若她和趙修衍大婚……

不消多想,她都知道謝家和衛家不會輕易放過趙修衍。

光景或都不會好於今日。

生平第一次,她竟覺得趙修衍如此好騙。

簡直少見。

“他成過婚,也不怵我。”

“大婚之後,他還同妻子去雲游了近三個月。”

不作猶豫地抖落著高瑞的舊事,趙修衍纈眼熠熠,定定望著阮瑟,“瑟瑟,我們大婚之後,你想去哪裏?”

“這話你已經問過許多次了。”

覺察到環在自己腰間的手緊了幾分力道,阮瑟有些艱難地褪去一只袖子,不由得拍拍他,好讓他配合著轉身。

無非就是懷州與雎州。

若她還未離開、若他恰是得閑,再一齊去皇都游逛幾周。

當初趙修衍臨赴西陳迎親,存留在他們之間的沒有半點重逢的喜悅。

盡是針鋒相對、糾纏不休。

而今細細想來,雖遠不至於後悔留恨,但不免會稍覺可惜。

因緣蒙蒙,這般遺恨自是越少越好。

來日方長,亦可為他留下些許慰藉,聊念相逢。

“夏日風荷正盛,不如……”

後半句話尚未說出口,側廂門外就傳來一陣輕而緩的叩門聲,夾雜著陳安低低的回稟聲。

是醒酒湯被送了過來。

揚聲吩咐陳安進來,阮瑟放棄和那只衣袖繼續糾纏,很是耐心地道:“你自己換下外袍。”

“我去端醒酒湯。”

輕拍兩下男人的手臂,“先放手。”

帳幔外響起似有若無的腳步聲,趙修衍從令如流,片刻後松手、扶額而起,分外緩慢地脫下外袍,放置在床外矮凳上。

帳幔起落間,不甚明烈的天光溜入床榻,亦傳來些許模糊的、低低的問詢聲。

是陳安在詢問阮瑟,是否要備些膳食。

還說午膳時他飲酒頗多,卻沒動幾筷子菜肴。

揉捏著眉心,趙修衍低哼一聲,先於阮瑟開口,吩咐道:“退下。”

“下去休息。”

很是冷硬的“關切”,陳安不自覺地頓住,頗有眼色地止住話音,不敢多言,輕手輕腳地離開臥房。

端著醒酒湯,阮瑟挑簾側坐,半摻好笑和無奈地道;“陳安是關心你身體,你還嚇他。”

醒酒湯尚且溫熱,她攪弄著湯匙,舀了半滿的一勺,就想餵趙修衍服下。

“先用完醒酒湯,再睡一會兒。”

“我讓東廚再做些漢宮棋。”

“等晚膳時。”

不松不緊地握住阮瑟的手腕,趙修衍起身半坐,接過她手中的瓷碗,兀自用罷一小碗醒酒湯。

撫著她白皙細嫩的腕間,他目色不明,醉意濃沈,“瑟瑟,我不需要你的侍奉。”

“讓我再多見見你。”

“就好了。”

縹緲輕微的音聲,一反尋常的字詞,阮瑟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

垂眸,估量著他們之間還不足四寸的間距,她覆手貼上趙修衍的前額,狐疑道:“趙修衍,你是不是還在難受?”

入手溫覺正常,他並沒有發熱,也不像是染了風寒。

一切反常都只能被歸咎於酒醉。

可他在醉後,還會說這麽多虛無空茫的話嗎?

“賜婚聖旨還在府中放著。”

心存試探,阮瑟去靴上榻,故作戲謔,“我們朝夕相對,還要怎麽多見見?”

“是不是爹和衛叔叔同你說了什麽?”

亦或者是,被他聽到了什麽。

衛叔叔今日來謝家,她是個中最清晰的因由。

趙修衍向來敏銳非常,他們在商定她離京一事時,稍不留神被趙修衍聽去些許也不無可能。

可若是這樣,被困囿在趙修衍提防中的就不止她一人。

萬事不妙。

還不待繼續深思,阮瑟便見趙修衍搖頭,“長輩的關切之言。”

懸而未決的揣測在瞬間便煙消雲散。

“爹和衛叔叔教我好生照顧你,莫要再讓你受下委屈。”

趙修衍側躺下,半擁著阮瑟,與她臨面而對,“日後更不許欺你、負你。”

“不然……”他低低笑道,略生薄繭的指腹摩挲過她的臉頰,“他們就闖到雍王府,把你接回謝家。”

“再讓你我和離。”

阮瑟失笑,“虛無縹緲的事罷了,竟還惹得雍王殿下如此多思。”

既無婚期,又何談和離一事?

“不能作虛無。”

“若不是我當年起念不正,百般負你心意,孟容瓔不敢這麽放肆地算計你。”

許是醒酒湯起了效用,趙修衍眸中的清明漸顯。

隔著咫尺之距,他定定望著阮瑟,似雋永似牽念,清淡笑意如常,“瑟瑟,孟容瓔今日是不是又為難你了?”

“她哪裏還能再為難我。”

阮瑟搖頭,只教他放心,盡數隱下個中往來,“孟容瓔機關算盡,也沒算計到我和謝家。”

“反而是她自己,做賊心虛。”

她對孟容瓔存了試探的念頭,孟容瓔未嘗不是如此。

構陷她通敵叛國一罪沒有成行,孟容瓔轉而又將事端放在了容貌、替身這等陳年舊事上。

想借此讓她與趙修衍再度決裂,順勢將謝家也推到風口浪尖,進退無方。

“她也只會提些陳年舊話罷了。”她輕描淡寫地說道。

偏就是再輕飄飄不過的“陳年舊話”四字,引惹得趙修衍指尖一頓,顯然會意到是什麽舊事。

緘默片刻,他開口,含著些許模糊的醉音,“除卻當年暗中議親一事,我與孟容瓔確無交集。”

自重逢的月餘以來,他曾解釋過數回,阮瑟亦是聽過數次。

加之高瑞已經向她道明一切,個中曲折她早已了然於心,無須他再為此多添一筆。

解釋的話音將落,阮瑟也握住他的手腕,想要止住下文,“趙修衍,我都知道。”

“也不會聽信她的只言片語。”

“只當一段舊事。”

“孟容瓔若添油加醋,你也能揭穿她。”

趙修衍不作掙脫,任由阮瑟鉗制住他,回憶著她已然明曉的往事,“當年我和孟家議親的事,是母妃出面,借由傅家的遮掩,同孟家暗中商定。”

皇子大婚本是大事,遑論他那時已經封王。

若是為他相看王妃人選,必定繞不過金鑾殿的問詢。

惠妃為了遮掩議親,便說服傅家嫁女,入孟國公府為妾。如此一來,明面上是傅孟兩家在商定嫁娶事宜,實則是籌謀他和孟家小姐的姻親。

“當年我遠在邊關,對成親一事並不上心。偶也只聽過孟容瓔的名字。”

“合訂八字後,母妃才與我說起此事。一同送到邊關的還有孟容瓔的信箋。”

當年邊關好景不長,常年為西陳所擾,加之雲家舉旗叛亂,他只在軍中籌劃布軍,風月不擾。

阮瑟撚弄著纏繞在他腕間的菩提串珠,“我知道,那些信你都教人處理了。”

也不盡是如此。

當年那些信箋,他未曾過眼,只吩咐陳安帶走處理。

陳安辦事一向謹慎穩妥,他也以為那些信箋早已被埋入哪棵新樹下,或是投身烈火、化為灰燼。

可時隔經年……

甫一念及前些時日,他無意在金鑾殿中窺見的花箋一角,趙修衍沈沈地長嘆一息,繞過此事,“母妃與沈太後同是沈家女,自幼一同長大。”

“母妃是庶女,年幼喪母後便被記在嫡母名下,精心照養,沒有受過半分苛待。”

“當年沈太後入宮為後,中宮得寵不盛,她便央著沈家將母妃也送到宮中。”

美其名曰是有知心的妹妹相伴,她在宮中也有所慰藉,實則是選人固寵,做她手中兵戈。

可偏偏事與願違,惠妃入宮後頗得聖眷,不過一年便有了身孕。

而這盛寵更是綿延近二十載,未有停歇。

直至立儲在即,皸裂驟生。

“母妃性子溫和。或是隨遇而安,她鮮少會與人爭奪什麽。”清明神思緩緩歸入悵惘,趙修衍攬緊懷中人,“直至多年前,立儲一事在即,母妃像是性情大變,忽的著手籌謀儲君一位。”

沈家高門貴戶,即便她性情再溫柔隨和,卻也不是不明白爾虞我詐、虛偽人心。

試探先皇心腹的口風,暗中與朝臣有所往來、百般許利相誘,甚至以他的婚事為憑,拉攏孟家扶持。

孟容瓔便是那時的事。

時至如今,他都未曾明白個中關竅,更不知母妃為何會性情大變,汲汲營營。

“那你和惠妃娘娘之間……”

阮瑟欲言又止,隱下後半句話。

既是已合八字,那議親一事便行至過半,最後孟容瓔卻另嫁他人……

於惠妃而言,諸般籌謀皆是折戟沈沙,無一不落空。

“母妃應當是知曉孟容瓔另嫁他人。”

“當時我重傷昏迷半年,醒神時孟容瓔已經嫁給宋將軍,母妃亦是香消玉殞。”

乍然塵埃落定,趙修衍止住所有話音,低眸看向阮瑟,斟酌言辭,“與你初逢時,我以為……”

“以為我也是沽名釣譽、不擇手段的人嗎?”

倏爾想起他曾在柳山關客棧中說的話,加之高瑞甚是詳盡的添補,阮瑟莞爾,雲淡風輕地接道,“你在柳州牧府的那日,恰是阮吳氏想將我送進後宅的時候。”

不過為人籠中金雀罷了。

“瑟瑟,是我不盡識人心,對你多有辜負。”

往昔太過自傲,以為世事盡在股掌之間,而今千萬句辜負也不足以平息業火、償還業障。

趙修衍緊環著阮瑟腰身,力道時輕時重,恨不能將她揉入懷中,就此情深天荒。

下頷輕輕蹭著她柔軟發絲,他舊話重說,似是千萬遍都不夠,“你和母妃不同,和孟容瓔更是全無相似。”

“瑟瑟,你從來都只是你。”

溫良清醒,又如蒲葦般堅韌,不為任何人所屈。

“今時餘生,我亦只心悅於你。”

不論她是何種模樣,不論她又如何同他虛與委蛇,皆是他眸底心間的她,萬般不改。

珍而重之的許諾她已聽過千遍,本不該再心生波瀾。

可當趙修衍這兩句話回響在耳畔時,阮瑟卻覺有山川回音,金聲玉振,回蕩不歇,教她聽曉個中心意,順而入心。

擡眸,半掙開他緊錮的懷抱,她長久地凝視著趙修衍,恍然不知該如何作應。

萬狀盤亂如麻,絲縷不解。

似有什麽在熠熠生輝,可還不待她揪住那一縷絲線,窺探得明白,那璀璨又湮滅其中,蹤影無存。

似是輪回,似是造化弄人。

初初她真心相付,只得他假意溫柔,試探不消。

而今換得他以心相悅,她卻再不能給予他情好無間、山盟海誓。

陰差陽錯,不過如此。

按捺住不斷浮現的悵然與苦澀,阮瑟有心打破著無邊緘默,正欲啟唇應聲時,便聽見趙修衍先她一步響起的音聲,“瑟瑟。”

他的手指輕按在唇上,教她不便開口,聞聲只能眨眨眼,靜待下文。

“天色還早,你午後也沒有休息,再陪我多小睡一會兒。”

“半個時辰後再讓丹霞喚你。”

堪稱與方才南轅北轍的話意,阮瑟微怔,點頭應好。

半枕著趙修衍手臂,她隨手整好被褥,躺進他懷中,闔眼欲眠。

不知是她今日又見過孟容瓔的緣故,還是方才聽趙修衍言明那段往事的因由,她甫一閉目,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與孟容瓔相幹的事。

有三年前,她站在滿樹海棠後,安靜且震驚地聽著孟容瓔與趙修衍的交談。

亦有進府時,她和孟容瓔在九曲回廊外的交鋒。

往事影影綽綽,明暗交疊,只在她的一念中愈發清晰,驅散所有的困乏。

心下默念著乾卦的卦意爻辭,阮瑟更為臨近趙修衍,試圖拋卻這些無端的念頭,安心入睡。

可直至她把乾卦和坤卦都記得倒背如流,還是無法忘記和孟容瓔之間的糾纏。

靜默片刻,她只得睜眼,放棄再小憩一場的美夢。

“還是會想到噩夢嗎?”

倏然聽到趙修衍的問詢,阮瑟這才發覺他也沒有入睡,搖頭失笑,“我還沒入睡,哪裏會有噩夢?”

短嘆一息,她也有些無奈,又百思不得其解,“只是會不自覺地想到孟容瓔。”

如走馬觀花般在她眼前流過,字字都清楚,教她不得不一字一句地仔細斟酌回味。

但又著實沒有必要。

趙修衍將欲安撫的話音一頓,頓頓道:“那也與噩夢無異。”

“……”

尚且沈浸在困惑思緒當中,乍然聽到趙修衍這話,阮瑟簡直哭笑不得,“哪裏能這麽算的?”

“我方才只是在想,孟容瓔好像鮮少會提及宋國公。”

“她對宋國公,似也不是愛慕。當初又為何會嫁……”

若論權勢,宋知佑遠不及趙修衍。

他本是布衣出身,從軍後立下大小軍功無數,得封將軍。

雖是頗得先帝看重的朝廷新貴,可僅是如此,或還不足以讓孟容瓔動心下嫁。

方才她與孟容瓔臨面而對,言及宋國公時,她神色淡淡,反應無多。

反而是提到李辛、提到知己時,孟容瓔才沈了面色。

李辛受她吩咐,既為她所用,於她而言,李辛不過一枚撚弄在手的棋子。

知己……

淑妃罷了,有什麽好教孟容瓔提防的?

“孟家重利,當年宋知佑對他們有用。”

“姻親是最好的收攏。”

惠妃曾與孟家議親一事,知曉的人並不多。

除卻孟家人,便只餘下惠妃當年相中、但議親未成的謝家與雲家中人。

以孟容瓔的婚事作許,的確是孟家素來的作風。

只可惜好景不長,他蘇醒不過月餘,朝中便傳來宋知佑以身殉國、戰死沙場的噩耗。

“以孟容瓔的性子,她竟願意……”阮瑟呢喃道。

她看重孟家不假。

卻能為孟家籌謀到如此地步。

難怪孟容瓔會幾次三番地算計她、算計謝家。

“你情我願的事罷了。”

些許困意襲來,趙修衍輕拍著阮瑟後背,一副也要哄她入睡的模樣,“孟容瓔自有她的歸處,與你我無關。”

如若孟容瓔安分守己,不再攪擾阮瑟、行事構陷,她那些秘不能宣的亂事,他未嘗不能當作置若罔聞。

可若她有所逾越,借此助孟家汲汲營營,即便有金鑾殿相護,他亦不會輕饒於她。

“歸處……”

兀自斟酌著趙修衍這模棱兩可、有如謎語一般的用詞,阮瑟似有所覺,正欲再相問幾句時,她方一擡眸便見身前人已經閉目將眠。

她霎時止住所有試探,感受著仍在背上輕拍輕哄的力道,隨他一同闔眼小憩。

苑外天光從明烈輾轉至昏黃,窗欞緊閉,側廂內燭臺未點,同是昏昏之色。

將將醒來時,阮瑟還以為已然天黑。

輕手輕腳地掙脫趙修衍的懷抱,她挑簾下榻,去尋丹霞。

小丫頭正坐在回廊下打著玉佩絡子,聽見開門聲後趕忙起身,“秋日風涼,小姐怎麽都不穿上環帔?”

說著,她轉步就想回臥房拿來環帔。

阮瑟眼疾手快地攔下她,輕淺地笑道:“等去流觴苑時再拿。”

“娘可有差人前來?”

這一覺睡得昏沈,她瞧著天色,或已快到了晚膳時分。

頗覺無奈地按揉眉心,阮瑟心下不禁生出些許懊惱。

原是午憩後還要去見謝夫人,不想直接睡了過去。

她就不該聽信趙修衍的那句“半個時辰後讓丹霞喚她”。

丹霞以為是自家小姐睡地太久,有些頭痛,便自覺上前為她按揉著額側,“夫人身邊的嬤嬤來過,知曉您還在午睡後便又回去了。”

“還知會奴婢說若您晚膳前能醒,便直接去流觴苑,不用再繞遠路。”

略感無奈地看了一眼愈漸黯暗的天色,阮瑟不覺眉心一跳,轉身回了臥房,梳妝收整一番後才去往流觴苑。

臨了還不忘吩咐陳安照看好趙修衍,備下晚膳。

**

“我和孟姐姐原還想去拜訪公主,不想聽聞公主還在午休,倒是可惜了。”

甫一踏進流觴苑,阮瑟便聽到熟稔的、來自柔寧郡主的好意問候。

南廂中只坐著謝家的幾位嫂嫂,閑聊之餘亦要看顧著稚兒。

尚處豆蔻年華的幾個小姑娘則嬉鬧成一處,玩心大起時還會去逗弄著侄兒侄女,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相比之下,獨坐東亭的柔寧郡主就顯得清寂許多。

掃了南廂一眼,見無人註意東亭,阮瑟步伐一轉,徑自朝柔寧郡主走去,“少得一樁氣事,何談可惜?”

“還是郡主覺得近日太過順遂,想多添些亂事。”

“阮瑟你……”

“放肆!”

柔寧郡主會意,面色陡然一沈,厲聲斥道。

她本就和謝家的女眷話不投機,這才獨自到了東亭,等長公主或孟容瓔到了再一起進去。

原是拿阮瑟作一場消遣,順勢再敲打她幾句,好教她知曉分寸,不敢再與孟容瓔針鋒相對。

不曾想阮瑟竟會反唇相譏。

還暗諷她沒事找事,想要攪亂一池清湖。

“你不過是謝家養女罷了,還當真以為自己是謝家的主子了嗎?”

“嗯,我是謝家養女,不及郡主姓謝更為親近。”

阮瑟煞有其事地點頭,隨意看向南廂,“那郡主怎麽還一個人坐在東亭,不去與嫂嫂們閑聊?”

款步走到柔寧身邊,她輕輕擡手,鉗制住柔寧的下頷,“還是說,郡主覺得嫂嫂與我一樣,不姓謝便入不得謝家堂前?”

“阮瑟!”

柔寧含糊不清地斥道,“你竟敢顛倒黑白。”

“只是順著郡主的意思罷了。”阮瑟絲毫不怵,指尖稍擡,“本宮知道你是為了孟容瓔,但郡主還是收收這副性子為好。”

“若這話教旁人聽見,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的。”

長公主再有權勢,終歸不能入朝堂。

擋得住謝家,未必擋得住上京半數世家。

以柔寧郡主慣是張揚嬌縱的性子,明裏暗裏不知得罪了京中多少女眷。

也不見孟容瓔為她遮掩幾句。

“阮瑟,你在威脅我?”柔寧郡主用了狠勁,才終於掙脫阮瑟的鉗制。

“公主和柔寧怎麽在東亭坐著?”

廊外傳來孟容瓔清越的音聲,愈漸臨近,“我正要去南苑尋你。”

“我一個人在這裏坐著,便尋了公主與我閑聊。”

柔寧郡主一手按在衣襟處,一手撫過鬢上步搖,發覺並無不妥後才松口氣,佯裝無事地應聲,“午膳時公主走得匆忙,我還未與公主敘舊。”

果然是姐妹情深,尋的藉口都這麽相似。

阮瑟擦拭著指尖,點頭,未置一詞。

“公主時常留在雍王府,鮮少出門。”孟容瓔笑著上前,目光流過柔寧臉側那似有若無的指印,“難得一見,的確是要好生敘舊。”

上京世家早聞過音訊。

自雍王殿下沿街攔下西陳使臣,將阮瑟帶回上京後,她便閉門不出。

僅有的幾次離府也是去謝家,或是入宮赴宴。

說得好聽些便是金屋藏嬌。

不作粉飾的話,阮瑟不過是一只籠中金雀,任人擺布。

“是如此。”柔寧會意,“下次再見公主,就不知是何時了。”

“郡主若是願意,本宮知會王爺一句,讓郡主明日來府上做客便是。”阮瑟不甚在意,只自顧出了廊下,“郡主又何必這麽不舍?”

“你……”

柔寧深吸一口氣,目光下移,“孩子不便多出門,改日一定赴約。”

“不過公主如此好眠,明日還是讓太醫請道平安脈。”

“表兄二十有四,的確是該開枝散葉了。”

他和阮瑟雖已有婚約在身,但畢竟大婚未成,名不正言不順。

若阮瑟當真嗜睡有孕……

思及此,柔寧不由笑得更為好心。

“本宮記得,柔寧郡主還小本宮一歲。”

阮瑟停步回身,凝視著柔寧郡主,“你一個人,是怎麽比坊間巷道的婦人還有精力的?”

“幸而你不是男兒身,不入朝堂,不然桌案上的奏折怕是存留無多。”

回敬三兩句後,阮瑟看了孟容一眼,頷首致意,轉而去往南苑。

柔寧幾乎都要咬碎一口玉牙,恨恨地看著阮瑟離去的背影,“不過是落魄西陳的公主,還真的以為自己是金枝玉葉。”

“孟姐姐……”她側臉,露出臉上隱隱約約的指痕,“阮瑟今日還敢對我動手。”

“若是你早些來,她定然不敢在你面前放肆。”

“哪怕表兄也在。”

睨了一眼兀自浮想的柔寧郡主,孟容瓔斂眸,“近日事多,我有些困乏,來得遲了些。”

“放心,阮瑟的好日子所剩無幾了。”

不論阮瑟知曉多少,又勘破了什麽,她都不能再放任阮瑟為所欲為,壞她與孟家的好事。

若她大婚之前有了身子……

目光倏然變得柔和,孟容瓔看向柔寧,“只不過,姐姐還有一事需你幫忙。”

**

或是在東亭的威脅有所效用,席間柔寧郡主難得緘默,只安靜地用著晚膳,順便再照顧著孟容瓔。

未曾偏看一眼,偏說一句。

與謝夫人一同留在南苑時,阮瑟還多看了柔寧兩眼,卻也沒有深究她這突如其來的轉變。

覆又繼續與謝夫人商議著旁的瑣碎事。

待她離開流觴苑,碧空中弦月依舊,漸趨完滿。

後花園中一片熱鬧,有嬉鬧聲不斷地從湖心亭處傳來,阮瑟不欲多作停留,兀自轉入一條小徑,快步折返琳瑯閣。

“公主,方才在南苑……”

身後傳來丹溪的欲言又止,阮瑟放緩步伐,半是回身,“你察覺到什麽了?”

見她目光時不時落在自己小腹上,阮瑟微怔,頗是無奈,“本宮身子無恙,不曾有孕。”

兩三個月中,她與趙修衍從未有過過於親密的舉止。

何談身孕一事。

“不是您。”丹溪搖頭。

靜站片刻,再三確認四周並無暗樁後,她邁步上前,在阮瑟耳畔低聲說道:“席間奴婢瞧著,宋國公夫人有些憔悴。”

“她今日困乏,又喜酸口。”

午時她就瞧見孟容瓔用了不少松鼠桂魚。

晚膳時亦是如此。

但也不排除,孟容瓔口味本就如此。

近日楚孟兩家交鋒不少,沈太後又緊咬著孟家不放,孟容瓔周旋其中,勞心耗神再正常不過。

“怎麽可能……”

阮瑟驟然倒吸一口冷氣,仿佛聽到了什麽荒唐話。

宋國公英年早逝,孟容瓔又素來不與男子往來,斷無可能會有此事。

後退兩步,丹溪垂眸,不再多言。

擡眸看著丹溪,緩和片刻,阮瑟還是選擇聽她一言,“多派幾人看好她,事無巨細。”

“淑妃那邊,若能探聽到什麽消息,一並送過來。”

**

琳瑯閣內,側廂一片通明。

阮瑟方一繞過屏風,便見幾案上擱置著一碗浮動著熱氣的漢宮棋,面食淺淡的香味縈繞在內室,引人饞涎欲嘗。

偏生帳幔垂落,遮掩住帳內景象。

她甚至不知道趙修衍是否還沒睡醒。

“瑟瑟。”

指尖將將搭上帷帳,阮瑟尚未撥開簾幔,咫尺處便傳來趙修衍低啞如沈的話音,“你不用這麽小心。”

驀然松過一口氣,她挑簾,見趙修衍半倚著阮瑟,按揉眉心,覆又關切問道:“還是醉得頭疼嗎?”

“要不要請府醫過來看看。”

“已經好多了。”

駕輕就熟地攬上阮瑟腰上,趙修衍扶額,平靜地道出夢魘,“只是方才做了一場噩夢。”

“夢見你我明年大婚,祁紹和你皇兄攔街搶親,言明不嫁,要將你接回西陳。”

作者有話說:

朋友開了新文,喜歡的寶可以去看看!

狠狠安利!

《春野》by杜漸

文案:

鄔想一直以為,他和鄔春是天生一對。

他們冠以相同的姓氏,共同在這條腐朽臟亂的巷子裏生活了十六年。

是潮濕的、偏執的、自私的。

直到有一天,春水巷搬來了一個少年。

-

“每年的春天一來,我心裏總是蠢蠢欲動,總覺得會有什麽事發生,但是等整個春天都過去了,什麽事也沒有發生,我就覺得有點兒失落,像是錯過了什麽。”

“但十六歲生日那天的立春,春水巷裏盡管還沒有什麽春天的跡象,但風真的就不一樣了,在一夜之間變得溫潤潮濕起來。”

鄔春知道,是春天和應野一起來了。

tips:

1.人設均不完美

2.現實向慢熱,雙向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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