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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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029

往後的一個多星期, 聞現統共見過付溫枝不過三次。

總是工作很忙,要見朋友,休息日躲在房間裏睡覺, 晚上不回來吃飯。

微信就回收到。好笑, 他又不是她的領導。

每一天唯一固定的接觸,是她會在一樓留一杯手磨咖啡。

偶爾他起來早遇上,她也只是禮貌和疏離。

看得出來。

她是在躲他, 也在躲家裏其他人,讓她自己游離在聞家之外。

*

一連將近十天。

付溫枝在聞公館吃過的飯不超過兩頓。

她每天中午吃公司員工食堂的炒空心菜,往常也一直是中午隨便吃一口,能夠給身體提供繼續工作的能量就夠了。

但是最近總覺得沒滋沒味的。

她又咬一口空心菜,菜梗在牙齒下咯吱咯吱作響。

付溫枝突然就想起了霍姨做的飯。

霍姨可真是個隱世大廚。

她會的可多了。西餐、日料、墨西哥菜……光是中餐她就會三四種菜系。

樣樣都很好吃。

糖醋小排酸甜可口, 糯米紅棗糯糯甜甜, 小炒肉又香又辣, 冬瓜丸子湯好喝到想哭。

她現在就有一點點想哭。

可能是因為吃空心菜難吃得像在吃草吧。

她才住進聞公館幾天呀。

怎麽就覺得粗茶淡飯的日子沒法過了呢。

人啊。

真是由奢入儉難啊。

……

晚飯是在外面一家快餐店吃的。

最近她總是跟霍姨她們說, 她這幾天好忙的,要加班,要被領導剝削,要幫朋友解決麻煩,忙的腳不沾地。

所以晚飯沒辦法在家裏吃了。

可是她其實根本沒有那麽忙。

以前總覺得工作時間占了生活的絕大部分時間。

可是最近的工作好像都很簡單,沒有什麽需要動腦子的事情,也沒有需要奔波的事情;上面的領導Don聽說最近正在跟老婆鬧矛盾,沒有什麽功夫來找她的麻煩;朋友呢?唯一的朋友宋欣媛最近跟未來公婆住到一起,每天倒是有一大堆牢騷跟她發,但是沒時間跟她見面;還有家人?差點忘記了, 她早就沒有家人了。

每個人好像都有自己工作生活的圈子,都有自己的世界。

而她好像, 是被所有人的世界隔絕在外的游離的人。

……

晚上的時候她下班無所事事,特地找了一家遠離商圈的快餐店。

牌子裝潢都有點老舊的那種,一看上去價格就不會高。

她點了一份醬油炒飯,要十五塊。

在物價瘋狂的臨市算不上貴,但是好難吃。

放了好多好多的油。

每吃一口都好像要把鹹味的油吞進肚子裏,付溫枝只能吃一口飯就喝一口飲料。

她坐在靠窗邊的位置,小店位置低矮,擡眼往外看,所有的一切都高了一截。

一整排旺盛的梧桐樹,更加茂密森嚴。

傍晚金黃色的光斜斜照下來,敏感的人就連看到這一幕都覺得非常非常難過。

付溫枝吃不下盤子裏的醬油炒飯,就看看窗外,再看看其他人。

前面的桌子坐了一家三口,大熱的天,他們坐在搖頭風扇底下一起吃一大碗粘稠的麻辣燙。

付溫枝其實一點也不喜歡吃麻辣燙。

但是看他們吃,覺得一定好好吃。讓她想起暴雨夜裏的那頓火鍋。

男人長指輕描淡寫握住筷子,冷白的皮膚跟純黑色的筷子,交纏在一起,轉頭問她要不要吃年糕。

還真有一點想吃煮年糕。

……

她對這整個世界一點歸屬感也沒有。

偏偏心裏對歸屬感越來越渴求。

晚餐結束,付溫枝又在街上晃蕩了會兒,天黑之後,趕在地鐵停運之前回到了聞公館。

這個時間聞家的晚餐也已經結束,霍姨出來問她要不要再吃點東西,付溫枝想到自己只吃了幾口的醬油炒飯,強忍著搖了搖頭,說吃得很飽。

回到角樓。

聞現大概已經回了房間,她看到書房的房門緊閉。

付溫枝躡手躡腳,沒有作聲地回到了主臥,很輕的關上了房門。

*

付溫枝回房之前,聞現打開了房門,剛剛打開,下一秒就聽見她關閉房門,清脆的“啪嗒”一聲。

今晚陰天,夜風呼嘯著而來。

聞現走了幾步,關上了二樓會客廳的窗子。

他看一眼主臥嚴絲合縫關著的房門,回到房間,坐在陽臺邊上抽了小半包煙。

淩晨兩點鐘的時候還是睡不著,還有一點餓。

霍姨這兩天手藝退步得厲害,飯菜不是齁鹹就是忘記放鹽。每晚整棟主樓空著,只餐廳亮了一盞澄黃色的燈,他一個人坐在能容納十幾人的飯桌上。

總覺得索然無味。

今晚吃飯的時候,霍姨孫姨她們躲在廚房裏小聲說話,他還是有聽到。

她們說,枝枝這孩子,太小心翼翼,太沒安全感聽說因為她家裏爸爸媽媽一直對她不太好,所以成了敏感又封閉的性格。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晚上關了窗,房間裏好悶。

聞現往床頭摸了一把煙盒,發現裏面空蕩蕩,煙已經抽光了。

他隨手把盒子丟進垃圾桶。

沒開燈,聞現坐起身來給溫斂撥了通電話。

彩鈴響了將近一分鐘,電話終於被接起。另一頭溫斂的聲音要死不活:“大哥,你打電話之前不看時間的嗎?現在幾點啊?”

聞現闔上眼,不急不緩地回答:“兩點十三。”

“你也知道是兩點啊,”溫斂無奈,“你還瑞士作息呢?”

聞現沒理他的調侃,閉目兀自問:“怎麽給人賠禮。”

溫斂一聽,樂了。

“你聞大少爺還用給人賠禮啊,你不是天天眼睛長腦袋頂上,等著人巴結你嗎?”

“……”

果然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聞現把手機從耳邊拿開,準備掛了。

手快按到掛斷鍵上,還是停下來,重新拿回手機:“或者說,怎麽哄人。賀陽惹了女朋友生氣,問我,我不懂。”

溫斂信他胡扯的鬼話,不過聽聞現這話,他納過悶來。

看不出來,聞公子為愛折腰啊。

溫斂睡意都被搞沒,坐起來認真問:“你怎麽惹人家了啊?”

聞現反駁:“不是我。”

溫斂:“行行,賀陽怎麽惹女朋友生氣了?”

“他因為工作的事情罵人。”

溫斂想了想:“這要是對事不對人那就哄唄,說好聽的,然後買花買包賠禮道歉。”

“……”

聞現睜開眼,房間裏黑得混沌。

他搖頭:“她不收的。”

溫斂讚同:“倒也是,我看她也不是買個包就能哄好的那種女人。”

“有沒別的辦法。”聞現又問,“不解決問題賀陽上班不好好做事。”

溫斂聽他繼續編。還好心眼地沒戳破。

他沒來得及說話,又聽聞現再次開口,很緩緩的在說,聲線有點低,帶有夜間特有的啞。

跟往常冷靜、嚴肅、拽成二五八萬的語氣不同。

“其實知道她沒再生氣了。但一直在躲我,不見人。”

“阿斂,想想辦法。”

這是,走心了?

不過看上去他自己好像沒覺得走心了,郁悶倒是真的。

溫斂有點驚訝,不過現在不是驚訝的時候,他認真想了想。

給出了個正經建議:“其實吧,這很看性格的,她那種性格,內斂型吧,一直躲你不說話估計挺敏感的。這種情況你就要直接一點,知道嗎?”

直接一點麽。

*

第二天,聞現起了個大早。

下樓的時候果然抓到了正在一樓廚房磨咖啡的付溫枝。

她今天沒把頭發梳起來,淺棕色的長卷發懶洋洋披在單薄的肩膀上,聽到他下樓的聲音,轉頭看過來的時候臉上訝色沒及收。

不過很快,付溫枝就把自己的表情整理好,輕柔地笑一聲:“早上好。”

聞現沒說早上好,上前兩步,走到她面前。

她用的茉莉味的洗發水,淡香飄過來。

聞現開口:“付溫枝,我們談談。”

付溫枝手上的動作沒停,她正做到沖咖啡的最後一步,水聲停止,她把咖啡杯推到他那一邊。

然後抄起她在一邊的手提包,一臉歉疚地繞過他往外走:“恐怕不太行,晚點好嗎?今天早上還要交班。”

聞現沒說話,轉身看過去的時候,她已經穿過兩道門,躲避瘟神一樣地離開。

他看著面前那杯熱騰騰的咖啡。

還沒有喝,就覺得她一定忘記放糖了。

*

一整天的班,付溫枝上的心不在焉。

總想起早上,她從角樓落荒而逃。覺得心裏澀澀的。

但是她應該這麽做的。

應該減少接觸,沒有接觸就不會有多餘的心思,這樣到她需要離開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好困難。

“經理,付經理?”

正出神,有人手伸到她面前來回晃晃。

付溫枝被拉回神,思緒亂亂的,看到Mlia正湊過來看她。

她下意識退了半步問:“怎麽啦?”

Mlia看到她現在這個樣子說:“經理,你這幾天怎麽啦?怎麽感覺總是魂不守舍的?剛才跟你說半天話都沒聽見。”

可能剛剛她太出神了。

付溫枝說了聲抱歉,隨口解釋:“可能這兩天被26205的事纏的頭腦不清楚,沒聽清。”

最近26205的客人丟失重要物件的問題鬧的酒店裏人心惶惶,付溫枝又是這事的主要負責人,這個理由合情合理。

只是沒有想到,Mlia聽到這話擡手摸了摸付溫枝的腦袋,一臉疑惑地說:“經理你是不是不舒服啊,26205不是在床縫裏找到她的綠寶石戒指了嗎,那客人前天就退房了啊。”

付溫枝楞了楞:“啊?”

Mlia搖搖頭,仔仔細細把付溫枝又打量了一遍:“感覺你這兩天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失魂落魄的,經理,你是不是跟老公鬧別扭了?”

是鬧別扭嗎。

不算熟悉的人能有什麽矛盾。

付溫枝不知道該說什麽。

Mlia突然想起別的事:“哎呀,不對,經理,我差點被你打岔打過去了,我過來是跟你說外面出大事了,趕緊去看看。”

付溫枝:“什麽事?”

“哎呀,經理你知不知道總經理的老婆就在總部工作,好像是什麽哪個部門的總監?她不知道怎麽回事,突然開始查她老公的事,現在正抓到Sue,聽說在外面打起來,快走去看看。”

Don的老婆和Sue打起來。

付溫枝被Mlia拉著往外走,一不小心口袋裏的手機翻折到了地上,她忙彎腰撿起來,重新裝進口袋裏之前看到上面新收到的微信消息。

領導:【今晚幾點下班?】

她想起早上。

他說要跟她談談。

付溫枝沒想到要怎麽回,已經被Mlia勒令放下手機趕緊出去吃瓜。說要對方就拉著她一路跑出前廳大門,穿過半條商業步行街,到了八卦的源頭地。

現在是下午兩點鐘,一天之中最熱的時間,蒸騰的溫度抵擋不住廣大群眾的八卦之心。

酒店幾百米外,人來人往的商圈廣場,團團圍著一大圈人。

看身上的衣服,其中不乏酒店的員工。

付溫枝跟Mlia來得晚,站在後排,來的時候剛好看到一個短發幹練的女人猛的一巴掌甩到Sue臉上。

Sue捂著臉沒敢動,一旁的Don臉色不大好看聽不清說了句什麽,下一秒也被短發女人擡手給了一巴掌,這巴掌聲音倒是響,她們在這麽後面也聽得清。

沒想到會鬧得這麽難看。

付溫枝沒什麽繼續看下去的興趣,想跟Mlia說一聲回去上班了,一回身發現Mlia早已經擠到裏面去了。

她想回去了。

剛走兩步聽到身後人群有人在討論。

“啊啊啊快看那邊!!那個帥哥!!”

“什麽帥哥?灰西裝那位?”

“對對對正往過來走,好像在看我們這邊哎!!”

“他確實超有型的。不過呢,友情提示,不是普通帥哥,那是咱們酒店大老板。”

“啊?”

付溫枝轉回身。

註意到身後正在八卦那兩個人,身上穿著跟她一樣的,卡爾特酒店員工的制服。

她們兩個的對話還在繼續。

“啊?是集團的總裁嗎?這麽年輕,這麽帥啊。”

“對,今年才調過來,上一任總裁是他父親。”

付溫枝沒敢往她們看的方向看。

她想走開,確定她們不知道怎麽突然就聊到了她。

“那他豈不是,就是前陣子聽說在年中大會上罵付經理那位?”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付溫枝忍不住頓了頓。

旁邊年長一些的員工說:“是啊。”

“大老板這麽又帥又有錢,就是脾氣差了點,不過他這種級別的估計美女見多了,難怪對付經理那種大美人都不為所動,還當眾罵她。”

年長一些的員工搖搖頭,不敢茍同:“你啊,就是初入職場涉世未深呢,依我看那哪裏是罵她,分明是護著她。”

“啊為什麽啊玲姐?”

“為了平息眾怒啊,那會兒付經理遲到,幾百號領導等著,她一個小經理讓這麽多人等她,那領導們能讓她好受嗎?”

“好像是哦。”

“但是聞總開口就不一樣了嘛。聞總往狠了一罵人,其他人氣也出了,回頭還覺得付經理小姑娘被罵哭了怪可憐的。聞總當了這個壞人,付經理就成了好人,這不是護是什麽啊?”

“我天,玲姐,你一說好像真是這樣哎。”

“是吧,學著點吧,這都是人情世故。”

付溫枝雙腿像灌鉛,忍不住站在原地把前面那兩個員工的話聽完。

原來是為了……幫她嗎。

可他一句沒為自己開解過,還主動跟她道歉,連對不起都說了三次。

付溫枝有點恍惚。

又聽見前面的人說:“聞總怎麽走過來了啊啊啊啊……”

她下意識一擡頭。

隔著幾個人,她望見一身槍灰色西裝的聞現。

午後熱辣的陽光照在他冷白的頸項上,骨骼感分明的喉結突出,再往上看,下頜,微抿的薄唇,漂亮的眼睛…正在看她。

付溫枝放在裙邊的手下意識緊攥。

她怔了一瞬,然後第一反應是逃跑。

像這十幾天來一樣,一見到他就逃跑。

……

聞現是聽賀陽說樓下唐逸天的老婆和女朋友動起手,烏泱泱一大堆人在圍觀,很影響公司的品牌形象。

就連酒店的員工,也有不少穿著制服去圍觀的。

聞現掀眼看過去。

賀陽說那麽多人太太肯定得去。

聞現就下了樓。

*

付溫枝快步往回去酒店的方向走。

午後的商圈人潮如沸,她額角出了一點細細的薄汗,不知是因為太熱還是因為太急。

踏過步行街青石板路,付溫枝已經見到酒店側門,只要穿過這段陰涼無人的過道,她就能回去了。

只是沒想到。

剛剛踏進過道的第一步,她就被人從身後叫住。

——“付溫枝。”

一陣涼涼的穿堂風過來,付溫枝在原地僵了僵,不過須臾,身後的男人就三步並作兩步過來,站到了她身前。

這樣面對面站著。

她視線只跟他頸項平齊,初次見面的威壓感又回來。

他在她面前,不動如山。

而她垂著視線看著穿堂風一下下試圖翻動他熨帖合襯的上衣領口。

她咬了咬唇。

坦白說,她有一點怕他。

正因如此,本能想要退後,卻在退後之後被眼前男人一把握住逃走的手腕,強/迫似的被迫看他。

他們距離好近。

她這樣能看到他眼下一點點拓落的青黑。顯得人有一點怠懶的倦,看人的時候意味不明。

他掌心很燙,烙鐵似的箍在她手腕上。

她終於從他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裏看出一點點情緒,像不滿,像發悶,像委屈。她也看不太懂。

只覺得,覆雜地擰成一團。

再然後,她聽見他問:“付溫枝,為什麽躲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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