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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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壹、

我討厭煉骨宗。

我極少去討厭什麽東西,至多是看不上眼,討厭這兩個字,總意味著我要做出某些事情,才能合襯這種感覺。

譬如我趕至西域時,站在漫無邊際的黃沙之上,我就這麽發覺——我討厭煉骨宗。

若說以往煉骨宗做任何事於我而言都不算什麽。

那這之後煉骨宗做的任何事,就開始和我有了關系。

我討厭煉骨宗威脅我。

說野心,煉骨宗從上至下都有野心,他們妄想入主中原,取而代之,大抵還想著要讓皇帝也付出些不小的代價。

莫說他們無兵無卒,哪怕就是如此,他們也有敢與朝廷一較高低的覺悟。

可這並不能讓我欣賞他們,亦或支持他們。

——在這樁事未曾發生之前,我或許還能施舍一兩個眼神。

但正所謂一步錯、步步錯。人生如是一盤棋局,落子無悔,煉骨宗選擇了這樣一條路,於是我勢必會走到另一條路上。

實際上,若如今的魔教教主未曾響應三長老的威脅,我或許還會給煉骨宗一點兒機會。

可惜人不遂我願。

三長老說是自作主張地擄走了關容翎也好,轉頭來又威脅我加入煉骨宗也罷。

現如今的煉骨宗宗主、魔教教主,他倒覺得這未嘗不是個好辦法。

是以在見到我的第一眼時,他先是感嘆我無愧當年在美人帖上有著一席之地。

而後便邀我加入煉骨宗。

最大的籌碼,莫過於關容翎所中的蠱毒,那三長老頗有希望解開。

想得很好。

可我領不了這種情。

我討厭別人威脅我,更討厭別人拿我在乎的東西來威脅我。

莫說關容翎是我的一條好狗,哪怕他只是我一個微不足道的下屬,我亦不能忍受他被做成筏子,以此來威脅我。

談要挾,煉骨宗做得委實不錯。

他們只需用一種天下無二的奇蠱奇毒,就能將關容翎的性命捏在手中。

我不能對他們說殺就殺。

和單古艾不同。我再厭煩這裏的人,亦要為解蠱的事稍作忍耐。

可我並不知道我能忍多久。

貳、

是以在第二日天晴之時,我與關容翎站在檐下,眺望漫漫黃沙之上的行商隊伍,我便問他:“關容翎,如果到了最緊要的時候,我需得放棄你的命,你願不願意?”

我從前要他上刀山、下火海,想是想過,卻未曾做得。

我這麽問他,未必然真的要個答案。

因而真到了那個時刻,我忍無可忍之際,沒什麽是我拋不下的。

正如從前的我。

正如拋下秦橫波的我。

叁、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世人所謂的“固守”,不過是因為利益還不足以讓其動搖。

肆、

我將這個問題遞到關容翎耳邊,只想要個不重要的答案。

他那時就看向我,唇間銜著一點淺淡的紅:“我無赴死的覺悟,”他對我說,“但如果我活著對閣主來說是種累贅,那閣主舍棄的命,再合情合理不過。”

我深深看他,笑道:“你倒是看得很開。”

“這與看開與否並不相幹,”關容翎說,“我沒有這等覺悟,卻到那種時候還能無怨無尤,唯有一個答案。”

“什麽答案?”

“因為我愛你。”

他如是說。

伍、

我在夜空裏賞一輪圓月。

洛無度曾說西域的月亮比之中原更顯圓滿,我曾以為這是樁假話,沒想到他那麽多句謊話裏,難得也有幾句真言。

我仍討厭煉骨宗。

哪怕它身處西域,頗有種人傑地靈的意味。哪怕那煉骨宗主待我沒什麽不好,更可說是做足了謙和姿態。

整個煉骨宗從上至下,對我都算恭敬。

但也僅此而已。

我既不因此覺得開懷,更不因之便會改變我的想法。

我靜默賞月,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燭火又暗了一分,我才回身,坐到床榻上。

關容翎和衣而眠,說睡著了,不如說是在裝睡。

他怎麽能不怪我。

我有千萬個理由不應承煉骨宗的邀請,可這說到底,著實不與關容翎相幹。

我應下煉骨宗的邀請便是,待解了毒,我自然可以翻臉不認。

可正如煉骨宗能威脅到我,我若是應承他們,那毒也未必能解。

做一分留兩分,我知道,難道煉骨宗就不知道?

歸根究底,還是單古艾當初種下的這只蠱令人煩心。

早知如此,彼時我就該直接滅了淩波宮,將那只蠱蟲好好保管在我身邊。

我伸手輕撫關容翎的臉頰,越想越覺得當初做了樁錯事。

早知道,或許連他也不救更好。

可惜。

他偏生是條我喜愛的狗,雖無嗜血救主之功,但也還算能讓我看得上眼。

現在不是要他性命的時候。

我想了想。

真要當了那時,我究竟是直接拋下他,還是比誰都先動手,直接掐死他?

這樣的一條命,這樣的一個人。

我屈指刮了下他的喉結。

關容翎猛地睜開眼睛:“閣主?”

我微笑俯身:“喜歡裝睡,是嗎?”

他便別過眼去:“屬下不知該和閣主說什麽話。”

我道:“求饒都不肯嗎?關容翎……我很可能以後會要你的命。”

於是他就答我:“如果是閣主要我的命,到了那時,我必安心領受。”

陸、

真沒意思。

他這麽一說,我就舍不得要他死了。

說不清究竟是個什麽心情。

一想到往後追憶從前,再也見不到這樣一個人,心裏難免覺得寂寞。

柒、

三長老又來為宗主做說客。

慣愛要挾我的人,幾句話裏,唯有兩個意思。

一個是“閣主盡早加入煉骨宗”,另一個是“關容翎的蠱毒只有我能解”。

這都怪冀昭。

堂堂神醫,怎麽就不能妙手回春,眨眼就將關容翎的蠱毒治好。

否則我如何落到這個境地,想做些什麽,還有些投鼠忌器。

這也怪關容翎。他是什麽人不好,偏偏是這種人,好歹肌膚相親過,我若說不要他就不要他,我自己都不好說服我自己。

思來想去,最該怪的人還是這三長老。

如果不是他煉制出這種毒蠱,又怎會叫它淪落到單古艾的手中,甚至於在此時此刻,竟能成為要挾我的利器。

他越是勸我,我越不願聽。

我聽他侃侃而談,那面上神情可謂是得意。得意於自己的蠱毒,更得意於我對此束手無策。

——我也不是真的束手無策。

憑我的內力,為關容翎逼出蠱蟲,應當不算什麽難事。

可我一不能決斷蠱蟲究竟深埋於何處,更不能保證逼出蠱蟲時不會另生意外。

若我救關容翎不成,反倒讓他蠱毒加劇,那我寧可就是如此“束手無策”。

只這種想法,說出口更顯得我在乎。

我便不說,更懶怠聽三長老洋洋得意的語調——他認定我是束手無策的。

我卻不是束手無策。

我只是還想要關容翎活著。

少言寡語也好,伶牙俐齒也罷,唯有活著的關容翎,才是我真正想要的關容翎。

我靜默著看屋外的一片瓦檐。

我在這瞬間忽然意識到,關容翎活著,我就有了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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