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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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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不問

校服的顏色顯然是初中部的.

他順著那人的半敞的校服往上看。那人不茍言笑,只是撩起眼皮看他一眼,他就覺得壓迫感撲面而來,

“向她道歉。”

言簡意賅的四個字,不帶任何情緒,方正初瑟縮了一下。

與他同行的人,互看一眼後,唯恐引火上身,小不快跑地回了教室。

方正初也想走,可占足身高優勢的裴競序連一個逃跑的機會都沒給他,他語氣怯怯道:“我們已經在班主任的調解下和好了。”

生怕裴競序聽到剛才的對話,他再次強調:“我剛才就是跟朋友開玩笑的。真的和好了。”

“不是就打架的事。”裴競序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是為你的偏見而道歉。”

“什麽偏見?”方正初不理解他口中的偏見是什麽意思。

“才華偏見。”

在許聽晚跟他鬧脾氣的那幾天,他也沒閑著,查閱了很多資料文獻,才找出許聽晚的癥結所在——她或許在為一種‘才華偏見’的東西感到生氣。

“你是指優秀人物的例子嗎?”小孩子說話極難做到縝密周全,跟裴競序對話了幾句,他就暴露了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是她自己說不過我,我為什麽要道歉。就她在高年級有人嗎?我也有認識的啊!”

“或許你是想說,前幾天在東南校門那兒勒索小女孩的高年級學生,你認識?”

“我,我沒有,我不認識!”

“可是你跟他們走得很近。甚至幫他們開口,勒索那個小女孩。我想,你應該不想讓這些事落入你父母或者老師的耳裏。”

“我是被他們拉過去的!我沒有勒索!”他瞠了瞠眼,矢口否認道,拳頭緊緊攥住,又倏地松開:“其實我騙你的,我根本不認識他們。我只是不服氣。是許聽晚自己說不過我,是她沒本事,卻要我道歉。”

“不是她說不過你。”

伶牙俐齒的許聽晚從小機靈,怎麽可能說不過別人,誠如她所說的那樣,是她能舉證的例子少之又少。

而這並不是她的問題。

裴競序把話題引向正軌,不再追究他是否認識高年級學生的事:“我問你,如果此時讓你說出一個科學家,你能想起誰的名字。”

“那還不簡單嗎?當然是愛因斯坦。”

“女性科學家呢?”

方正初陷入了沈思,隨後搖了搖頭。

“你看。你同樣回答不上來。”

他還是不太懂。

裴競序用更通俗易懂的數據告訴他:“在小學六年的時間裏,你將從語文教科書上認識到46位具有正面價值和影響力的人物,而在總數為46人的人物中,女性只占了4人。除了四年級時候學到的宋慶齡、新鳳霞和文成公主,剩下只有六年級課本中提到的居裏夫人。”

“所以呢?”

“所以不是她說不過你,而是你在性別這件事上占足了42:4的優勢。我們從課堂中習得才華偏見,優秀人物的男性化傾向,總是讓我們誤以為男性優於女性。在這件事上,我很幸運,你也是,因為課本從不因我們的性別設限,而是給足了我們才華想象的空間。但是幸運並不是你拿來攻擊別人的工具。如果教科書裏的女性優秀人物占多數,那麽,你在跟許聽晚進行對峙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可以占據絕對優勢嗎?”

方正初楞了一下,好多陌生的名詞他從來沒聽人提過,一下子難以消化。

裴競序也是適可而止,沒有繼續往下說。

話題重新回到那兩個高年級的學生那兒:“他們因違紀在初中部受到了應有的處分,一個記大過,一個留校察看。”

方正初嚇了一跳,唯恐這件事牽連到自己,屆時他就會給他的母親惹出禍事,因為他的父親會責怪她沒有教好自己。

“我真的沒有做那件事。”

裴競序當然知道。他這樣關心許聽晚,怎麽會不清楚她身邊之人的秉性。方正初的本性不壞,幹不出敲詐勒索的事,他只是因為耳濡目染,產生過一些錯誤的認知。

裴競序親眼目睹了高年級拿他當木倉使的全過程,也願意幫他說話,他對方正初說:“如果你能還她一個關於科學家的想象,那麽這件事,我作為目擊證人,願意站出來替你證明。”

方正初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重重點頭。

可是,怎樣才能還她關於一個科學家的想象呢?

於是那晚,方正初抄了一晚上的古今中外女性優秀人物,並在第二天連著一封道歉信,一並交到了許聽晚的手裏。

“那是我第一次罰抄,心不甘情不願地抄了一個晚上。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優秀人物太多了,根本抄不完,我當晚是邊掉眼淚邊抄人名,哭得累了,還不敢睡,一犯困,就覺得裴競序在我背後拿著教鞭鞭策著我。我媽媽還問我抄這些東西做什麽,我說是課外積累,她問我那為什麽做課外積累要掉眼淚,我只能說是被一些優秀事跡所觸動。”

許聽晚訝異地張了張嘴,還沈浸在方正初回憶的那番話中。

印象中,她因生裴競序的氣,慢慢有了自己的小秘密。她沒提方正初向她道歉的事,裴競序也沒提自己找過方正初。他只是跟自己說:“我始終覺得珍·古道爾是非常優秀的女性科學家。”

沒想到這句話的背後,是他曾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一個小女孩關於科學家的想象。

這個時候,她好像突然看到某根快要偃熄在雪地裏的火柴,突然冒著灰煙,跳躍出一點紅色的火星子。

她甚至在想,如果她早點聽到裴競序的這番話,會不會在之後的初中、高中的生涯裏免去很多痛苦的自我掙紮和自我設限,會不會在大學四年的時間裏,不因性別偏見而如履薄冰。

她沈浸在自己的假設中,而方正初繼續交代著發生在自己四年級那年的荒唐又離譜的罰抄經歷:“以至於後來學到《跨越百年的美麗》這篇課文的時候,我滿腦子都是‘瑪麗·居裏全名瑪麗亞·斯克沃多夫斯卡·居裏’,為此老師還誇我預習作業做得不錯,只是預習的重點跑偏了。你知道的,我最討厭背課文,但我卻把居裏夫人的全名背下來了。”

罰抄形成的條件反射,他自己都覺得可怕。

許聽晚終於被他的表述逗笑,有些忍俊不禁。

方正初見她眼睛彎彎,還以為兩人憑借小學的回憶找到了共同話題,見她心情不錯,他正當再回憶一些旁的事,卻聽許聽晚說:“那看來,是我錯怪他了。為著這事,我跟他鬧了三天的脾氣。”

“你們的關系一直很好嗎?”他記起裴競序半道截活的事:“這麽多年了還有聯系?”

“先前是很好的。後來發生了一些事。”許聽晚仔細回想了一下,也說不上來具體是什麽事:“慢慢就漸行漸遠了。我跟他也是這個月才聯系上。”

“這個月?他不是兩年前就回國了嗎?那個時候,你們都在京江,他沒有來找你嗎?”方正初發出了一連串的疑問,問完,似乎覺得自己丟了邊界感,立馬道了聲‘抱歉’:“我太心急了。”

“沒事。”

這點許聽晚倒不覺得有什麽。首先兩人的關系並不如兒時那般親密,其次大家具有獨立想法的成年人,再像兒時那樣黏在一起那才叫不正常。

方正初‘嗯’了一聲,擡手看表盤:“快到時間了,我們過去劇院吧。”

許聽晚本想著把話說開之後便回去的,但一看票上劇目的名字,忽又來了感興趣。這是曾榮獲托尼獎最佳音樂劇提名的音樂劇《SIX》,今晚是國內首場,位置難搶,這兩張票的觀演位置極佳,不去有點可惜。

她之所以對這部音樂劇感興趣,不僅是因為該劇在國外爆火,還因為《SIX》是一出全女性演員的音樂劇劇目。

劇目以都鐸王朝亨利八世的六位皇後同臺比慘作為開始,她們為人熟知是以亨利八世皇後的身份,而非自己本身。

在經過激烈的競爭後,她們逐步意識到,自己居然在為一個昏庸無能的男人吵得不可開交,意識到這是一場‘雌競’的行為,且無形中拔高了封建王朝的男權制度。

醒悟後的六位皇後,用自己的故事告訴我們,她們可以是阿拉貢的凱瑟琳,是安妮博林,是簡西摩,是克裏維斯的安妮,是凱瑟琳·霍華德,是凱瑟琳·帕爾,而不是以‘亨利八世的六位皇後’籠統概之。

許聽晚曾在小破站看過這部音樂劇,她最喜歡那句‘We're one of a kind no category’,現在劇組原班人馬難得來國內巡演,她還是想感受一下劇院搖滾現場帶來的震撼感。

車子從商圈駛出,跟著導航去了附近的劇院,就在方正初停完車,兩人從車子上下來的時候,許聽晚的手機就突然連震了好幾下。

她劃開手機一看,是符盛在群裏瘋狂地艾特她。

【@本宮決不允許女士你是不是沒看項目背景?】

【項目方案被駁回了,按照批註進行修改。】

【盡快,對方要得急,還是十二點之前給到我。】

【還需要一份PPT,一起打包過來。】

許聽晚看到這些消息,覺得自己有些暈字。符盛薅她羊毛也就算了,那也不能只逮著她一只羊薅吧。

方正初問她怎麽了。

許聽晚沒出息地回完消息,嘆了口氣:“恐怕看不了了。”

“沒事。下次也可以,我先送你回去。”

音樂劇到底是沒看成,許聽晚回到家的時候是晚上八點。方才在車上怕頭暈,沒看手機,一下車,她就趕緊打開符盛發在群裏的項目批註。

需要修改的地方有很多,有些地方確實存在問題,但有幾處也確實躲不過挑刺兒的嫌疑,她抓耳撓腮地看了許久都沒弄懂對方的訴求,於是一邊推門一邊念念有詞地罵道:“什麽甲方比黑白無常還要勤懇,專挑晚上折磨人。”

或許是怨氣太大,聲音直接穿透門板傳入客廳,因此在推開門的那瞬間,客廳內的幾道目光齊齊地向她看來。

沒人跟她說家裏有客人。

也沒人跟她說這個客人會是裴競序。

此時,欒玉看到她提早回來,往她身後瞥了一眼,沒見到方正初,問她:“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音樂劇看了?”

許聽晚心想,看什麽音樂劇,她差點就被符盛和晝夜顛倒的黑白無常甲方給狙了。

“有點事要處理。沒看成。”許聽晚在玄關那兒換鞋,換完棉拖,不忘跟裴競序打招呼。

裴競序坐在皮質沙發上,胸口肌肉線條繃著黑色的襯衣,他袖口半挽,露出一截勁瘦的小臂,他手裏隨意把玩著茶幾上的筆,修長的手指抵著筆桿,有事沒事地轉動幾下,不知道怎麽的,許聽晚突然想起方正初的罰抄經歷,甚至能與方正初產生共鳴,想象他拿著教鞭的模樣。

“你怎麽來了?”她問。

不及裴競序回答,欒玉率先白了她一眼:“沒大沒小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明天是你韋萱阿姨的周年祭,阿序是來送東西的。”

“那您怎麽也不跟我說一下。”

“他知道你跟方正初去看音樂劇,沒叫我打擾你們。”在欒玉眼裏,裴競序明事理懂禮貌,許聽晚也算是跟他一起長大的,可許聽晚竟然沒從他身上學著半點好。她看著自己的女兒搖了搖頭:“以後嫁人了可怎麽辦。”

眼瞧著就要延展到下一個新話題了,此時明事理懂禮貌的人出聲打圓場道:“沒事阿姨。”

一句模棱兩可的話,包容性十足,似乎將‘沒大沒小’和‘以後嫁人’兩件事都涵蓋了進去。

“那你再坐會兒,我上去拿點東西給你。”欒玉眼神示意她別冷落人,許聽晚只好待在樓下等欒玉拿東西下來。

氛圍仍是有點尷尬,許聽晚不自在地摸了摸耳垂。

這些小舉動落入裴競序的眼裏,裴競序單手開合著筆帽,問她:“心虛?”

“我心虛什麽?”

“昨天罵我是狗,今天直接就黑白無常是鬼不是人了。”裴競序推筆帽的手突然一頓,筆桿垂直往茶幾上一磕:“下次是什麽?嗯?”

“誰罵你黑白...”許聽晚下意識地反駁,然而話說一半,她突然反應過來,猛地扭頭看向他:“那個項目,是君達的?那個批註,是你給的?”

“批註不是我給的。但我昨晚是不是跟你說過,有問題問我。”

“你呢?”筆帽在此事‘哢噠’一聲合上,裴競序偏頭對上她的視線:“不問。”

作者有話說:

假期快樂給大家發個紅包

42:4人物數據來自:《小學語文教材中性別歧視話語構建的批評分析》

SIX國內沒有巡演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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