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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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

陽江小學的隊伍, 果然不出意外留宿在安沁寺內。

小樓住所分給七十三人綽綽有餘,更何況小孩居多,特地安排在一間裏擠著,方便互相照料。只可惜男生女生分樓住, 董梓玥失去盤問陸景玉的機會。

山中稀缺娛樂項目, 又被叮囑不可亂跑, 陸景玉所在房內的幾名男生幹脆應景,分享起鬼故事。

擅長該話題的許叢飛在生人前變得拘束寡言, 他挨著陸景玉,和對方一樣沈默, 聽他們繪聲繪色談得起勁。

“你們真不知道?”其中一人難以置信道,“婆婆山啊, 以前這山我媽他們都叫婆婆山。好像是因為······有個鬼婆專門抓上山的小孩吃,我媽說她以前的玩伴就沒掉好幾個了後來山上還找到過死人骨頭。”

“是不是兩年前的那個!炸|山炸出來的棺材。”

“我聽說那天鬼婆也出現了, 連下三天大雨, 棺材被淹, 東西都被山洪沖走了。”

提及專門哄小孩聽話的鬼婆傳說, 記憶總有各種偏差, 唯獨幾個特點巧妙重合。

瘸腿的鬼婆, 無論在哪條崎嶇難走的山路都來去自如,輕松抓住迷路的小孩。每逢雨天前後, 她就會穿上紫衣在山林徘徊。

若看到她, 必須立馬低頭不動, 不回應任何聲音。直到雨停。

心不在焉聽到這, 陸景玉面露詫異。

他遇到的古怪老婦人, 竟莫名能跟傳說中的鬼婆對上號。他不禁打岔道。

“那個鬼婆,是叫漁婆嗎?”

最初說鬼婆傳聞的男孩搖頭, 但一邊卻有人恍然補充道。

“漁婆啊,你是說山裏住著的那個嗎?她是隔壁小村子過來的老尼姑啊,但這裏有點問題,瘋瘋癲癲的。我奶奶在家裏常念叨她。說她沒結婚又沒小孩,腦子不靈光死都不肯下山,作孽作孽什麽的。”

回想起漁婆正常健朗的模樣,陸景玉沒信同學二次轉述的‘謠言’。不過,他確有在意的地方。

“你覺得有問題嗎?”許叢飛湊來好奇的問他。

陸景玉點頭,卻很快又搖頭嘆道。

“沒什麽,就是覺得她這樣過得很孤獨。但我不了解她,如果這是她自己選的生活,我也不能妄自評判。”

過分嚴肅成熟的作風驚呆了許叢飛,半天接不上話,只得作罷。

時間已過晚上八點,夜談會在巡房老師到來後結束。四月山內溫差大,六名男生合蓋三床被子,在被窩裏翻身轉動難免彼此擦到互碰。

認床的陸景玉睜大眼,靜待悄悄話止歇,等著身旁許叢飛打鼾。最後所有人沈沈睡去,他才躡手躡腳爬下床。

外套枕頭被他做成替身塞被窩,他踩著桌椅翻出窗框,因衣著單薄打了個寒顫。

走廊左右盡頭各有樓梯,經過幾番斟酌試探,他選擇右邊樓梯溜出小樓,繞到屋後迅速逃離。

憑記憶躲開容易暴露的地點,陸景玉一路摸黑,體驗了把做賊的刺激。然而急於求成他敗在太過自信,幾次進出回廊,期間因發現光亮緊急躲藏,徹底失去方向感。

汗濕透僅剩的單衣,冷冰冰緊貼著後背,發現自己又哈出白霧時,陸景玉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偏偏這種時候,有不妙的東西跟上他了。

從小他就知道寺廟或供奉神像的祠堂會比外面幹凈,他原以為在安沁寺裏,自己能難得清靜不少。

頭頂一輪圓月被雲層遮蔽,地面瞬時暗淡無光。

‘給我’

找不到飄渺聲音的來源,陸景玉捏緊拳頭,壓制著恐慌下的喘息。

“給我······”

白色霧狀物介於氣體與生物之間,像軟綿綿的水母,像人類骨骼盡碎後的肢體,輕輕搭在他肩上。

“把那個,給我。”

聲音經耳朵傳至大腦深處,爬上脊背的冰涼猶如尖銳鳥爪,令人不快又膽寒,甩手掙開那東西的瞬間,陸景玉為身後景象臉色大變。

掛在屋檐,爬出地面,似蛇蠕動鋪天蓋地朝他逼近。沒有形狀可言的身軀,較之有形的慘相鬼魂更加恐怖。

但它們撲向的卻不是他,是他緊握的鈴鐺。

沒有猶豫抉擇的時間,陸景玉掉頭就跑,卻不想拼命穿過兩扇拱門,他竟又繞回原地。

給我,給我,給我······

魔音匯聚成充滿洶湧欲|念的潮水,逐步吞沒理智,而面對虎視眈眈的未知存在,陸景玉頭腦一熱,將鈴鐺連同紅繩塞進嘴裏。

見他這一舉動,匍匐地面的怪東西暴怒躍起,撕扯著他每寸肌膚。

陸景玉恍然間想起被同族分食的槡。這些生物對金鈴的饑渴,與黃鼬們如出一轍。

鬼嚎聲中承受層層重壓啃咬,他臉朝下磕地頭破血流,仍執拗地咬緊牙。嘴中混合著血與來不及咽下的津|液,他不免對師傅產生歉意。

要是讓對方知道鈴鐺曾被他含在嘴裏差點吞了,他可能真的要被迫裸|奔上大街,唱什麽黃色聖誕歌。

疼痛不斷累積,比現實中挨打煎熬上一萬倍,仿佛靈魂被抽離身體,站在高處搖搖欲墜,抓不住清晰的自我。

然一聲野獸低吟源自他震顫的胸腔,剎那間拽住飄飛的意識。

金鈴仿佛獲得了生命,在口|舌間亂竄飛跳,陸景玉突然捂嘴,幾次幹嘔後猛地咳出鈴鐺。

強勁風流圍繞上空旋轉,掃蕩四周猙獰之物。

而一雙血肉模糊的爪子重重踏在他眼前,陰影從頭到腳籠罩他全身,亦是將他完好庇護。像保衛領地的雄獅,又像忠心護主的獵犬,嘶吼震懾著任何妄圖靠近的威脅。

近距離感受頭頂上毛骨悚然的鼻息,陸景玉心悸不已,卻又暗含竊喜喚道。

“師、師傅?”

回應他的是輕拍腦門的一爪,肉墊裏的尖勾堪堪紮入他頭發,帶有不滿的懲罰意味。

對方不讓他擡頭看,他趴地乖巧照做。

龐大獸身移動時狂風肆虐,落地起跳皆是撼天動地,動靜極大。不知過了多久,混亂猙獰的廝殺聲才歸於死寂。

陸景玉忍不住擡頭。院子沒有變化,古怪白影已消失不見。

那一切,宛若場似真似假的虛幻夢境。

可他拉起袖子衣擺,留下的淤青咬痕仍清晰可見,腕上金鈴不知去向。山茶花旁滴落的血點,更是使他的恐慌攀升至新的高峰。

最初目的忘得一幹二凈,他追尋愈發密集的血點,終於找到一處荒涼破敗的院落。

這裏早已不是寺廟範圍。天空黑雲散去,銀月灑下白光,屋內傳出此起彼伏的撞擊聲,陸景玉不顧危險沖進歪斜的門框。

草屋深處散發著腐臭,一只龐然大物正痛苦的翻滾,幾次粗暴躍起蹦上房梁沖向天,卻又哽住發出悲鳴摔回地面。

對於陸景玉這不速之客,它只從鼻子裏哼出悠長的氣,甩動八條尾巴試圖將自己包裹藏住,扭頭裝作石頭。

幾次退卻游移不定,陸景玉終究是一步步靠近那巨獸,近到那股腐肉臭味鉆進鼻腔。

這大概是他見過的,最恐怖猙獰的形象。

巨獸身子沒有皮毛,也不似剃光後的平滑,反而布滿道道溝壑褶皺,旋轉的深渦若隱若現,乍一看去像全身長著眼睛,冰冷無情的凝視外界。

可奇怪的是他並不害怕或想逃,只想再靠近點,伸手觸摸。

一定很疼吧。

很少為別人受傷而痛惜,此刻他一遍遍掃過那些滲血的漩渦,尾部的斷裂痕跡,卻是心如刀絞。

“勸你還是不要在這時候碰他的好。”

熟悉的聲音制止他的動作,他轉身看去,果然是他原本的目標。

無雨無風的夜,那清雋男子撐傘朝他走來,長衫衣擺輕飄。

“現在的他很危險,各種意義上的。”

“······他很危險?”

面對語塞到鸚鵡學舌的他,男人含笑擡手,示意他退開幾步。

陸景玉擋在巨獸與對方之間,猶疑著不肯答應。

“理由呢。為什麽你會出現在這,還有之前在鎮上。”他硬聲硬氣,頑固得好似頭倔驢。

被半點大的小孩逼問,男人不惱不怒,收傘淡然道來。

“相當於一柄無鞘利|劍,無人管束無物庇護,他無差別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而你肉|體|凡|胎,直接觸碰他無異於送死。”

“為了你,他太心急了。形未定,骨未歸,就先急著跑出來給你打抱不平······或者給自己出風頭。平時他們待他寬裕,盡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要是他太越界,恐怕還得跌回谷底等上幾十年。所以我,只能出來制止。”

見對方無奈哀嘆,陸景玉似乎看到了平日被師傅欺壓的自己。而男人從束起的紙傘中取出微光閃爍之物,定睛細看,竟是柄塔狀擺鈴。

但還缺了另一半。他心中莫名篤定。

揚手往下輕搖,鈴音喈喈如鳥鳴,巨獸盤踞的身影驟然消失,獨剩那顆金鈴飄於半空,泛著幽光,最後搖晃著飛向陸景玉。

伸手接住丟失的金鈴,能察覺另一份意識順勢融進身體,藏匿在某個角落裏深眠。

他攥緊鈴鐺捂在心口前,瞬間卸下所有焦灼惶恐,喃喃著。

“終於······回來了。”

回神再與男子相望,陸景玉面露覆雜的困惑。

一面他抱有質疑忌憚,另一面他又沒由來的深信,不知如何調劑這矛盾兩者。

“希望你別誤會,我對你們沒有惡意。可如果真要解釋我接近你們的理由,我確實有想從你們身上得到的東西。”

對方體貼他的欲言又止,率先開口。然後半句卻又引得他警惕心瞬升。

他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追問。

“你想得到什麽。”

男子抿嘴微笑,撐起傘後顧左右而言他。

“萬物有靈,凡具七竅者皆可開悟修煉,羽化成仙,得道升天。曾有一貓妖避開邪妄不倫之路,選擇正道洗滌獸性剔除妖性,又得有緣人相助破解九尾死結,列入仙位。”

“所謂九尾死結,是每當他分尾突破從八尾到九尾時,必須以犧牲最後一尾的方式,替人實現願望,自此循環反覆。”

陸景玉木然道,“然後呢?”

述說者背過身,嘆息中含著譴責與細微的欽佩。

“分明已經踏入無數妖仙修者夢寐以求的天門,可那貓妖卻當著前來迎接的眾神,自行咬斷第九尾,啐出血肉碎骨,墮回人世。”

為什麽?

仿佛聽到他心中的困惑,男人輕笑一聲繼續說道。

“成仙之後哪還有什麽逍遙自在,隨心所欲,不過是從混沌浩渺的江海,換到那清澈褊狹的魚池裏。”

——爺爺我才不稀罕上面的幹幹凈凈小魚缸

耳畔重現那日師傅激昂自傲的說辭,陸景玉忽覺呼吸紊亂,難以繼續思考。

“時間不早,我們還是得快些回去,以免又被人發現節外生枝了。”

男人手持紙傘一斜,似是對他邀請。而他不再猶豫,動身站於傘下。

第一步往前,四周起風忽然冷得異常。

第二步跨出,如身處加速汽車身體重心偏移。

第三步站定,他們二人竟已在寺廟小院內。

雖已接受過靈異鬼怪的世界,但這次親身瞬移又令陸景玉刷新了世界觀,愕然看著男子,吐不出半個字。最後磕巴著問。

“你、你是人對吧?”

對方合傘的動作一頓,轉身微笑依舊。

“在下只是個無名無輩的陰陽師,兼職古董買賣而已。偶爾也接一些單子,處理普通人無法解決的‘疑難雜癥’。”

這答案倒不會讓陸景玉再目瞪口呆了。吸氣定神,他上前一步。

“你剛剛還沒回答我,你到底想從我和我師傅這謀求什麽。”

見迷糊不了他,男子搖頭無奈道,“若問大義,我只想要他不會再惡化成邪魔,肆虐人間使得生靈塗炭。若問個人緣由,恕我無法奉告。至少是現在。”

陸景玉低頭默然一陣。

“那我,是不是師傅的下一個‘有緣人’呢。”

話雖如此,他心裏已有定數。而如此一來,之前發生的種種也得到解釋。選擇保護他,當他師傅,最終目的還是為了在他身邊待得更久,好休養生息重新修煉回原本的境界。

將陸景玉苦大仇深的臉收入眼底,男子不禁犯難,出聲勸道。

“這些你暫時不要多想,你——”

“要怎麽樣才能幫他。”

焦急打斷對方,陸景玉罕見地忘了禮貌,連連追問。

“是要讓他少出現,就只待在我身體裏修養嗎?還是我能做什麽,能阻止他變成那種、那種痛苦的樣子?”

未等對方回答,他啞然垂下頭,打量自己稚嫩無力的小手掌。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成長了不少,但還是不夠。

不夠極了。

收攏五指握拳發力,陸景玉仰起頭雙目如潭,神色堅毅。

“我要怎麽做才能像你一樣。”

男人首次在他面前愁惱皺眉,捏著下巴苦苦糾結著。

“我沒開玩笑,也不是不自量力,癡人說夢。我想要真正了解他們,想要能與他們抗衡的資格,不然我還是誰都保護不了,包括我自己。而且,我別無選擇。”

面對尋仇的槡時若沒有師傅鎮場,他其實毫無勝算,有的只是一腔熱血。

剛才被數不清的妖物糾纏撕咬,他毫無還手之力,最後靠得還是師傅解救。

既然現在他清楚了自己到底幾斤幾兩,怎能還停滯不前。

“踏入這邊的世界,可不是像成為消防員或警|察之類光明磊落的英雄事,有時你失去的,會遠比你已擁有的,得到的多上數倍。遠遠超過一個賠本買賣。即便如此,你也願意?”

暗含勸戒的質問,陸景玉原封不動歸還。

“你不也還是成為了陰陽師?那你是萬不得已,還是單純犯傻?”

見拗不過他,男人沒轍地笑了,欠身單膝著地與他平視。

“五年。在我封印下,你這貓妖師傅最多五年就會醒來。如果你真的準備好了,那就來找我,讓我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決意和本事,否則一切都是空談。”

“可我要去哪裏找你?”

之前的古董店他只進過一次,還是對方為他開的門。

眼前突現刺眼強光,陸景玉下意識擡手擋臉,聽到班主任劉老師驚詫的聲音。

“你是——我們班陸景玉?你大半夜不睡覺,穿成這樣跑下樓做什麽?”

陸景玉茫然地放下手,呆立原地。

他周圍空無一人,哪還有什麽陰陽師。

暗嘆著那男人的神出鬼沒,陸景玉向慍怒又擔憂的老師好一陣解釋,被對方重新送上樓。回房已是淩晨兩點,但他睡意全無,望著幽黑的天花板出神。

待破曉將至,他將雙手身出被褥,小心解開紅繩結將其拉長,並重新系在頸間。

小鈴鐺硌著肌膚,清涼如冰塊融進發燙溫熱的胸膛,身穿的衣服將其遮蓋,似蠶繭層層保護。

還有五年······

五年之後,他一定不會讓師傅和現在自己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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