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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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

“死妖怪別想跑!吃俺大聖一棒哈哈!”

“快, 他要跑了,追上去!”

“那邊那邊、快攔截他、他想拐彎了······”

孩童的嬉笑哄鬧緊隨身後,耳畔回響著自己的急促喘息,在深巷內狂奔的陸景玉最後貓著腰, 躲進酒壇與木柴堆之間縫隙。

透過縫隙瞥見人影晃動, 雜亂的奔跑聲從他的藏身之地經過, 逐漸遠去。

陸景玉終於如釋重負,嗅著青苔的腥味垂頭輕嘆。

人生地不熟, 放學後這一路上他被鎮裏年紀小又頑皮的孩子當妖怪喊打喊追,到家的時間怕是又要被拉長。

卡其色小西裝精致整潔, 沾了灰輕輕拍去能嶄新如初,陸景玉拎著城裏讀書時所用的皮書包, 在深巷內像個勞累成疾的老頭,疲乏嘆氣。

對於回家一詞, 他產生無盡的抵觸。

這座以水鄉古鎮文化出名的月杏鎮, 是他的老家。今年十一歲的他過去從未回來過, 一直居住在五百多公裏外的福瑞市。

據說這還有一條歷史悠久的離陽大河, 能直通海口, 與傳說有水神現身的月杏湖相連, 是每年游客必來的景區。

男孩因發愁皺眉,轉身重新向巷口走去, 端莊面相是這年齡段裏難得的突出, 劍眉星眸, 鼻挺唇薄, 神似那粉雕玉琢的金童。

能有這幅好相貌, 或許多虧了父母的優良基因。一個是當初在月杏鎮內遠近聞名的美男子,一個是聲名大噪的混血女歌星。

郎才女貌, 天作之合,奈何不幸遭受飛來橫禍,一死一瘋。

停在路邊等待紅綠燈,陸景玉低頭只盯著眼前的路,不肯看數量稀少的汽車,心中滿是不安。

至今他都記得。

四年前在山路上,他的雙親為救突發急病的他,不顧度假區保安的阻攔,開車送他前往醫院。

臺風暴雨夜又加上百年難遇的山體滑坡,那輛黑色的車被吞進更加烏黑的泥石流中。一家三口困了十四個小時,他卻是唯一的,真正的‘幸存者’。

駕駛座的父親當場死亡,與他同在後排的母親傷到腦子,醒來後大哭一場就變得瘋瘋癲癲,不得不被送進精神病院療養。

雨點砸至腦門時,陸景玉停在街口寸步難行。

他要回的地方,是前年離世的爺爺所留的祖屋,如今由小姑一家四口居住。

大人之間對遺產的明搶暗掙,他不願,更不喜猜測。但他從上一個寄宿親戚家離開時,難免聽到不少閑言碎語。

祖父死後立下遺囑,原本指定將大部分財產與祖屋留給他。可那時他父親已亡,母親無力撫養他,他便一直寄宿在外,不能處理這些繁瑣事。

所以等今年姑姑親自找上門,提出成為他的監護人並帶他回老家時,他才得知自己在當地已是個‘富豪’,就像他為官又為商,賺得盆滿缽滿的曾祖父。

來這快半個月,因為他混血兒的罕見橄欖綠雙眼,鎮內的孩子甚至同齡人都在傳他是妖怪。大人們也從不阻止,或維護他什麽,反而愈發對他避而遠之。

這是人之常情,理所當然的。

陸景玉能平靜接受這糟糕且遙遙無期的現狀,理解外人對他的看法。

因為無論他到哪裏,無論一開始周圍的人對他多麽友好體貼,最終都會因為他顯露的異樣,周圍發生的怪事,而視他作洪水猛獸。

月杏鎮多雨少晴,這時正值春季,常常會突然下起小雨持續數天。陸景玉翻找幾遍書包,發現小姑今早給她折疊傘不翼而飛。

他終於忍不住沈重嘆息。

又被它們偷走了。

兩手空空淋著雨穿過覆雜的街道,途徑沿河的石橋,他看到佇立在河堤旁,小徑底的祖屋。

除去特地換過的防盜門窗,屋子大部分保留著過去的模樣,格局更是以前後院劃分講究朝向,裝潢保留著七八十年前的古老風格,但木頭被重新刷上防水漆,散發著不符環境的油漆味。

定在門前仰望大門上方,陸景玉愁得兩條好看的眉毛像是打結,雨點變大仍遲遲不肯進去。

“景玉?”

突然出現的聲音讓他渾身一震,他像在驚恐中猶豫了很久,才戰戰兢兢著轉頭看向來者。

那女人大約三四十歲,手持藍傘穿著鯉魚旗袍,五官精致秀麗,身段婀娜多姿,韻味十足。

這正是他父親的親妹妹,他的小姑,陸千琴,如今是鎮上公立學校內頗有聲望的語文老師,專門教高中。

他小姑一家四口人,姑父董弘盛是跑長途送貨物的司機,這兩天不在家。

夫妻二人膝下有一雙兒女,兒子董成毅比他大一歲歲六年級,處於小升初的關鍵期,放學比他晚。女兒董梓玥跟他同歲同班,但今晚她被好朋友邀請去過生日,剛下課就迫不及待地離開。

不過,就算沒受邀請,他這位堂妹也是不會跟姑姑要求的那樣,與他一起回家的。

感慨之餘,陸景玉確認對方確實是自己小姑,暗自松了口氣,點頭應聲。

“姑姑。”

“怎麽不進去呢,是又忘帶鑰匙了嗎?家裏也沒人?”

不願作多解釋,陸景玉只能默認並小聲道歉。在一旁等對方開門。

身處水鄉,家還靠近鎮中最大的河流,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濃郁水汽撲面而來。但臉色刷白的陸景玉,還聞到了另一股濃郁作嘔的惡臭。

晚飯由陸千琴精心準備,三菜一湯有魚有肉,擺在素雅的青花瓷盤上,當真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指大動。

作為家裏唯一的幫手,陸景玉包攬端菜打飯的簡單事。

西圖瀾婭餐廳與古樸素雅的廳堂相連,被百鳥屏風一分為二,唯有在散發木香的圓桌前沐浴暖光,陸景玉緊繃的神經才有片刻的松弛。

因此,他也敢在等待堂兄回家時,向姑姑提出他醞釀至今的請求。

“姑姑,那個······我想換個地方睡。”

陸千琴正在批改學生作業,握筆的手停頓片刻,放下後驚訝望來。

“怎麽這麽突然呢,景玉,是有什麽不舒服的,或者不喜歡姑姑幫你整理的地方嗎?”

開口前的堅定決心此刻卻因對方的神情動搖,慌亂的陸景玉不知如何繼續。

這間祖屋分為前後院。

前院主屋只有兩層,但房屋連走廊呈凹字型占據地基,面積足夠大。

曾經供奉靈位的小祠堂轉移到本地宗祠,裝修成現在的客廳廚房,所以兩側樓梯往上,剛好四間房一浴室,給姑姑一家四口住。

而穿過栽滿植株的中庭,是他所住的後院。

構造與前院主屋類似,但後來水管沒鋪好,導致二層左右靠近樓梯口的臥房,以及三層的閣樓都在裝修師傅建議下暫時充當倉庫。

他睡在二樓中間的臥室,采光好不泛潮,附有獨衛。

若單看這些,是多麽好的居住條件。

陸景玉終究不敵姑姑的擔憂目光,低頭改口。

“沒,都挺好的,可能是、就是我還沒睡習慣,晚上有點冷······嗯,就是有點冷。”

陸千琴恍然大悟,同時自責的起身說著,“原來是這樣。最近雨季氣溫會下降不少,你之前在福瑞市住慣了可能沒適應,是姑姑沒想到。我給你拿層鴨絨被出來,一會兒幫你鋪好。”

輕聲道著謝,桌前魂不守舍的陸景玉又被叫住。

他姑姑在樓梯折返回來,靠著扶手望著他,笑容總有些小心翼翼。

“景玉啊,有什麽需要或者想和姑姑說的,盡管開口。我們現在是一家人,知道了嗎?”

忽然臉熱鼻頭酸脹,陸景玉只匆匆點頭,也不知自己蚊子叫般的回應有沒有被聽見。內心與舒緩暖意同現的,是逐漸翻湧的悔意。

五年來在不同寄宿家庭呆過,他早習慣面對各種人的臉色和態度。唯獨小姑這小心又不忍的關懷,是他應付不了的。

將臉埋在掌心懊惱良久,陸景玉忽的擡頭。

手指腳底發涼,脊背猶如爬過冰冷毒蛇,令他駭然發怵。

他面前被蓋住的魚湯裏,正緩緩升起張人臉。

這張臉並不清晰,濃濃的灰色與白色攪拌在一塊,五官像湯裏浮游的蔥花到處偏移,唯有嘴的位置牢牢吸附食物,並且,還在肆無忌憚的觸碰其他飯菜。

剛出鍋的食物熱氣竟轉瞬消失,有幾盤菜的邊沿更是冒出密集水珠。

陸景玉沒有遲疑,挺身揮舞小手,試圖打散這又來偷吃的怪東西。

無奈好不容易才打散一個,其餘角落竟又密密麻麻飄過數十張,它們扭曲的嘴像在咀嚼著聳動,瘋狂靠攏桌面。

其實他壓根不懂這些到底是什麽,被它們‘吸取’過的食物又是否有問題。他只單純的靠直覺認定,這樣會對小姑一家有害無利。

必須盡快趕跑。

人臉在散成浮粒後又能輕松拼合回去,被團團圍住的男孩逐漸力不從心。

四周寒氣迅速侵入肌膚,宛如無數蟲蟻爬上身體,麻|痹思維。

前院大門打開的瞬間,正是陸景玉被迷住雙眼失去平衡,被迫跌向餐桌的時候。

他這一撲,桌上飯菜統統翻到在地,碗碟摔得稀碎。

進門的董成毅看到這幕,火冒三丈丟下籃球,大步跑來將他推開。

“掃把星你還敢來這招?!”

體格力氣皆不如對方,陸景玉一摔直接栽倒地上,屁股和腿疼到失去知覺,眩暈耳鳴聽不清對方責罵他的話。

董成毅在他們小學是體育全能的‘段霸’,十二歲的體格看起來和初二初三的學生沒差,脾氣急躁,特別享受當老大教訓別人的感覺,尤其是自己看不順眼的。

作為正在被教訓的一員,陸景玉機智的提前護住腦袋,阻擋如雨點襲來的拳頭。

驚天動地的聲響讓二樓的陸千琴顧不得被子,匆忙趕回一樓。

目睹自己兒子捶打親侄的畫面,陸千琴當即上前拉人。

怒頭上的董成毅儼然是只兇悍小獅子,怎麽都拽不動,於是她厲聲喝斥。

“董成毅!你再不給我停下,這飯你別想吃了!”

董成毅喘著粗氣收手,但仍不甘示弱。直指地上的陸景玉。

“沒飯吃?老媽,你可得看清楚,我們已經沒飯吃了!”

定眼看著滿地狼藉,陸千琴啞口無言。飯菜倒無所謂,但對於瓷盤瓷碗說不心疼是假的。

這好歹是從她結婚時起用的青瓷餐具,算是父母給的嫁妝,陪了她十多年。

無奈之下,陸千琴轉而先扶起沒動靜的侄子。

“景玉,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這次你別想狡辯找借口!我親眼看著你把他掀翻的!媽,你信我還是信他這個掃把星?”

“成毅!”

正值青春叛逆期,早對‘掃把星’積怨已久的董成毅不惜冒險惹怒母親,無視警告,逮著機會將人一頓怒噴。

“你想想看他來這裏以後,家裏壞了多少東西了?還有半夜三更不睡覺跑到我們家樓下來,我看他就是個無恥的小偷,老爸都告訴我了,他在別人家住的時候就會偷東西,說不定他爸媽——”

“我不是小偷!”

將盛怒的董成毅震住的,並非陸景玉爆發的回吼,而是前院裏傳來的突兀炸裂。

循聲看去,一盆含苞待放的海棠無故從花架墜落,和屋中碗碟落得相同下場,摔碎在地。

晚餐以非常不愉快的方式開始又結束。

陸千琴沒追究到底是誰撞翻花盆餐具,只默默重新燒了三碗青菜雞蛋面,催促著打球晚歸的兒子學習,專註準備升學考。

董成毅理科出類拔萃,但偏科嚴重,英語中下游水平徘徊,每次聽到自己教語文的老媽子念叨,他都要說一句回三句,以表達自己的不耐煩和信心滿滿。他的成績,足以留在鎮內公立學校的精英班。

置身度外,陸景玉胃口全無,悶頭吃面最先離開西圖瀾婭餐廳。

他沒跟小姑打招呼,主動將對方來不及為他鋪的被褥取來,獨自沿中庭走廊回到後院,但卻停在小樓門前。

要他選,他其實寧願留在西圖瀾婭餐廳被人誤會、指責。

因為至少他不會是一個人。

進門走向樓梯,迎面湧來的陰寒不同於雨天濕冷。

那身穿舊校服的少女長發淩亂披散,同這七天一樣,站在樓梯角的陰影下。

陸景玉不敢駐足,更不敢有任何放慢速度的表現。

隨著距離的縮短,對方模樣越是明朗。

四肢誇張彎折,令人聯想到玩具場粗制濫造的人偶,手腳拼接錯位。於她頸間涔涔溢出殷紅鮮血,源於折斷撕裂的皮肉相接處。

與生前相比,或許,她僅剩一頭秀麗黑發保留原樣。

細長而脆弱,如屋檐下傾灑的雨幕,恰到好處的遮擋臉龐。

這是鬼。

不似在西圖瀾婭餐廳才會遇見的白霧臉,第一天見到少女時,他就如此篤信。

剛開始,他只在前院看到對方背影,以為那是小姑家的親戚。可家裏只有他看得見,他便立即反應過來,從此閉口不談。

可後來少女出現在客廳,中庭花園,雕花走廊······

七天前開始,就站在這個位置。

仿佛是在專程跟著他,等著他,步步逼近。

懷中的被褥頓時千斤重,陸景玉拼命壓制著喘息,幹脆舉高手讓棉被遮擋視野,好欺騙自己,以便平靜無視對方。

人經過鬼跟前,寒意由毛孔內滲出,感受不到心臟狂跳以外的知覺。所幸他安然無恙拐彎,踏上修覆過的木階梯。

抵達房門時陸景玉大汗淋漓卻是手腳冰涼,礙於抱著棉被書包,他摸索了好一陣才找到門把的位置。

呼······

自己各種狀態下的呼吸聲,是再熟悉不過,他絕不會弄錯的。

因而這一刻耳邊響起的多餘吐息,才顯得尤為驚悚。

餘光終究是移向左側,瞥見如簾垂下的黑發,濕答答的滴落血水。

“你看得到我嗎?”

像是指甲刮在木頭石塊上沙啞,任何甜美悅耳的少女聲線都將變得毛骨悚然。這不會是屬於人世的聲音。

霎時間,陸景玉松手丟開所有東西,閉眼撞開房門。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沖進床裏,撩開蚊帳時還不忘按下床頭燈。

橘色暖光成為他的救命稻草,隔著薄霧般的紗帳給予他微不足道的安慰。

他一個小孩蜷在被窩,在靠墻的寬大雙人床上就像只走失的可憐幼獸。分明恐懼到極點,卻仍克制著崩潰下的大哭,不敢暴露破綻和脆弱。

正如對別人遠離忌憚自己的深刻理解,他清楚的接受沒有任何人會來救他的事實。

冰涼的身體逐漸恢覆,男孩在朦朧睡去前一遍又一遍環顧房間,生怕看到這裏又會少了什麽。

或者,多出什麽。

這一睡,陸景玉的噩夢再次降臨了。

睜眼屋內昏暗無比,唯獨窗戶外閃爍微光讓他看清床邊。

他意識清醒,但不能動,不能呼吸,使盡渾身解數還是困在這似夢非夢的場景裏。

一雙被碾爛的血手探進蚊帳縫隙,在他絕望的註視下向兩側撩開,緩緩形成一個三角空間。

濃密黑發千絲萬縷懸下,冰涼發尾蹭過他的額頭。他終於與這十多天來徘徊在他周圍,虎視眈眈的女鬼正式見面。

‘你看得到我嗎’

‘你看得到我嗎’

‘你看得到我嗎’

······

這張臉血肉模糊無法辨識五官,他能找到嘴的位置,是因為她在不斷說話,機械重覆著一句。但這全然沒有焦灼和急切,只是冷冰冰的,充滿著欺壓的惡意。

破碎的牙紮滿口腔,刺穿皮肉臉頰,她的頭就像顆爆炸後幹癟的人皮球,蛆蟲蠕動,鉆出她凹陷潰爛的眼。

一點點,一點點,在他跟前放大。

“叮鈴鈴鈴——”

鬧鐘鈴聲刺耳聒噪,再次睜眼的陸景玉攥緊拳頭,手心濕漉全是汗。

床頭櫃的臺燈還亮著,他也穿著昨天來不及換的衣服,證明他又一次渾渾噩噩來不及做作業,躲在被窩睡到天亮。

扶著一夜間沈重幾倍的腦袋坐起,陸景玉看向床邊,臉色頓僵。

被撩開的蚊帳,拱起的三角空間。

恰好能容納一顆人頭探進來,在上方正對他的臉。

那場夢,真的是他的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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