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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好怪一個人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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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好怪一個人28

“3131至3185年, 針對仿生人的民眾調查中將近65%的參與者為負面反饋。3131年正值各區選舉時期,已知的,就共有十八個區政府接收到萬人聯名的反對信件。”

“這數據中的占比逐年變動幅度較低。到3200年IRS正式獨立掌握仿生人管控領域,才有降至43%的······”

作為優秀又全能的稱職助理, 如今被指派授課的科特明知不能中途停頓, 卻還是因自己‘學生’不盡人意的表現而心中慍怒。

玫瑰花叢包圍這座圓頂小亭, 青年黑發披肩側頭趴著,手指輕叩著桌面, 當他不存在。

輔導課開始三十分鐘,第一個十分鐘對方盯著他頭頂, 莫名其妙。

第二個十分鐘單手撐臉,邊觀察他的雙腳犯困。

這會兒幹脆趴下, 靜得讓他不得不懷疑對方是已經睡著。

科特默默哀嘆,準備發揮教師的另一職責, 提醒對方別再走神。

“陸先生, 麻煩請您不要再任性, 配合我——”

原先把他當空氣的青年頓時拍桌而起, 擡腳腳重重踩上桌面。

“第一, 我不是陸先生, 我是你尊貴可親可愛的陸少爺,你該喊我陸柳鎏少爺, 或者對我說‘請蹂|躪我, 踐踏我吧主人~’, 懂?”

“第二, 我不需要配合你, 應該是你配合我,你聽我的, 都聽我的,全——部都聽我的。”

“第三——”

激昂演說到這,他撩起眼前發絲,突然坐下,“第三,民眾調查其實並未普及到全星區所有居民,新紀元下隱居或成為黑戶的偏激分子,根本無法被計入數據做參考。”

早晨還整潔幹凈的裝束,因他此刻不修邊幅的翹腳動作而淩亂。

被譏笑著註視,科特選擇投降,結束才三十二分鐘的課程。但可憐的座椅還被陸柳鎏繼續壓榨,隨搖晃吱呀作響。

離陸柳鎏擅自跑進‘黑影區’,差點被當成仿生人處決已過去六天。此前,尼奧為處理某些事務不得不回第一星區,並將照看陸柳鎏的重任交給他。

其實他也曾負責過輔導陸明泓,大約是在對方剛逃出剝離區的時候,總共持續兩個月。

如今重新成為‘同一個人’的老師,近距離的接觸除了動搖他原先的看法外,還讓他越來越難以判斷。

尼奧囑交予他的目標,是幫助陸柳鎏盡快理解並區分自己人類身份與仿生人間的差別,因此傳授至今的歷史記載,不可或缺。

然而與過去的陸明泓,或是可能‘失憶’的陸明泓截然不同,現在的陸柳鎏不僅擁有超凡的記憶力,更擁有驚人的知識儲備量。不似只對科研學術感興趣的陸明泓,他什麽領域都知曉理解,細致入微。

哪怕是幾千多年前某一時期的人類愛吃的零食,又有多少品牌競爭商,頻繁更新換代的游戲類型與名稱,流行過的妝發造型。

諸如此類根本不可能被編寫入冊,受人矚目深挖,只會在時間長河中被遺忘湮滅的‘渺小砂礫’,他都答得上來,甚至比星網記載的更加詳細豐富。

簡直像個人型資料庫,並且他的數據是最全面的。仿佛從人類誕生初始,他就已俯瞰大地,在記錄著每分每秒。

這絕不可能是陸明泓能做到的。

但超乎想象的能力卻並非動搖科特觀點的關鍵。

收拾完講桌,科特擡眼發現自己正被人直勾勾地盯著。經過數天相處,他早已熟悉這位‘陸少爺’的某些行為表現。

現在絕對是有話想問他。

“請問,陸柳鎏少爺,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那個老頭子什麽時候回來呀。”

結果不出科特所料,但這每天都反覆提及的問題著實令他頭疼。

“陸柳鎏少爺,我昨天剛回答過您。伊夫林先生此行屬於機密,回程時間尚未決定。”

“哦——”

對方興味索然撇嘴,眨眼又樂不可支地問他,“是不是他死了,他的遺產真的都歸我了?”

“這······”

科特出於禮貌尊敬的微笑,差點扭曲成不可名狀的‘便秘表情’,幾次開口說不出話。

這也牽扯到另一個讓他想不通的困惑。

終身未婚,膝下無子的尼奧·羅伊·伊夫林,居然準備宣布正式收養陸柳鎏為子嗣,更是直系繼承人。想當年,陸明泓還只是偷摸摸監護下的其中一個‘觀測對象’,完全沒有這等待遇。

敵不過對方那熱切期待的凝視,科特無奈點頭。

“如果手續辦好,您將會成為伊夫林先生唯一的繼承人,為您重新修改過的遺囑也自然也能生效。”

得到肯定答覆,陸柳鎏甚是滿意,他捏著自己下巴桀桀陰笑不停。隨後又起身,猝不及防勾住科特肩膀,說道。

“那太好了。等他回來我就把他給暗殺了,科比,你覺得如何。我該下毒好呢,還是背刺?要不我把他灌醉後悶死吧。”

光天化日之下,在尼奧的地盤對他的助理密謀如何殺人,或許只有他能做到了。

而面對這極度超綱的問題,科特深深吸氣後只能答道。

“陸柳鎏少爺·······我是科特。”

“好的,科力埃塞索~”

默然的科特不禁感嘆。

這無理取鬧,目中無人,為所欲為的特性比起陸明泓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正欲提醒對方接下來還有其餘課程,他目光微滯,讀完光腦傳輸的消息轉而說道,“陸柳鎏少爺,伊夫林先生托我轉告您,傍晚之前他會接您回去,希望您提前準備好,並請您務必在別墅內等他。”

“這最後一個,該不會是你自己加上去的吧。”

兩眼瞇起細而狹長,真假難辨的笑容夾雜陰森寒意,在這樣微笑的陸柳鎏面前,科特感受到的壓力遠比冷漠疏離的陸明泓要龐大。

他不得不承認,這次陸柳鎏又說對了。

無法解釋,為什麽六天前還難以跟人類正常交流,視自己為仿生人的陸柳鎏,如今已能輕易看穿他自詡天衣無縫的謊言。

陸柳鎏沒打算對科特做什麽,無所謂的松開人,擡手伸著懶腰。

深深吸氣,沈浸於濃郁芳香。

“嘖嘖嘖嘖,你不乖哦,科特。這樣的話以後等我繼承家產,我就只能讓你去掃廁所啦。或者讓你給我洗腳好了。”

徹底失去說話的心思,科特僅扶額回以哀嘆。

雇主尼奧的言辭他很少評判,可如今他不得不暗自抗議,堅定反對尼奧走前所說的‘或許你也會喜歡他’的設想。

他會對陸柳鎏這一存在感到好奇驚疑,但絕不會喜歡和如此異常的人呆著。

正腹誹抱怨著,科特再擡眼看周圍已空無一人,而園外白墻頂端正好閃過某個身影。

“糟糕、陸柳鎏少爺您要去哪?!”他連忙追上高喊。

沒有啟動光腦,尼奧不再派人隨時監視跟蹤,若是讓現在的陸柳鎏再跑出別墅莊園,他在貧瘠落後的二十六區人間蒸發,絕非聳人聽聞。

因為在這不可提及的‘黑影區’,聚集著對仿生人乃至其創造者、革新者都抱有強烈怨恨的民眾。他們大部分是最早被頂替後失業,無法維持生計的人群,也有土地被購買強占成仿生人工廠與研發室的原住民。

這一群體在不可避免的龐大,光靠商人補貼和政府救助仍是杯水車薪,他們照舊或自發,或被迫地抵制仿生人進入人類社會。

盡管這點抵抗效果甚微,掀不起半點水花,但絕不能完全忽視他們的存在。

至少身處尼奧的陣營,陸柳鎏是與那批人對立的,是虎視眈眈的他們仇恨的目標之一。上次能找回對方,靠的是尼奧先生調取所有仿生人的視覺記錄,及時推斷。

緊張找人的科特,焦灼得像只油鍋上的螞蟻。而那只再次試圖‘飛走’的鳥雀陸柳鎏,則早已輕車熟路繞開監視與巡邏機,再度漫步在那片田野。

從仿生人那搶來的運輸車藏在草堆中靜候多時,他哼著不成曲的小調,坐進車中嫻熟操作,僅是半天便抵達目的地。

還是那片森林,還是那堆高聳入雲的仿生人殘軀。立於頂端迎風俯瞰坑底,他取出藏在懷中的那片碎臉,緩緩坐下。

臉只有半邊,布滿裂痕仿佛一碰即碎。

翻來覆去看著,他如六天來所做的那般,雙手捧起貼在自己臉前,緊緊壓牢。

視線透過大小不符的眼眶,好似遮遮掩掩著窺望外界,等臉頰被捂熱出汗,肌肉發麻酸痛,他松手得到的還是墜落腿間的面具,和是人類的自己。

“我是陸柳鎏。”

分明四下無人,他還像六天前,固執地要對誰強調。

“我······是人類。”

後一句語氣忽的發虛,暴露了心底的迷惑躊躇。

輪流捏捏指頭,掐著大腿和小臂,後背突兀的痛感使他抽離毫無頭緒的思考,起身轉頭。

出現在下方森林的紅發男孩名為澤爾,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算是照顧過他。現在這個男孩面容緊繃,臟兮兮的臉頰唯有雙眼明亮。

對著他,充滿恨意,再無任何親近。

澤爾彎腰又撿起一塊金屬碎片,狠狠朝他丟來。

閃身靈活避開,陸柳鎏並不打算動手反擊,他只盡情發揮地理優勢,居高臨下地笑道。

“喲,又見面了啊。怎麽,你終於實現夢想要成為漢斯爺爺那樣厲害的仿生人捕獵手了?好棒好棒哦,又是一個娶不到老婆發胖禿頂,只會擼|槍的光棍了噢。”

“你、你——”

年齡最大身體健全的澤爾已被準許加入漢斯的‘捕獵’隊伍,背著與他瘦小身軀違和的長柄線槍。饒是如此,他仍說不過火力全開的陸柳鎏。

捧腹大笑跺著腳,陸柳鎏繼續給予精神攻擊,“哈哈哈哈!被我說中了吧,嗯?嗯嗯?”

“哎喲喲,我真的同情你們啊,住著最差的地方,溫飽都成問題,卻還想著去捕獵仿生人來表演給一樣的窮鬼來賺錢,噗嗤嗤嗤——”

男孩的表情越憤怒難看,他就越亢奮雀躍,開口唱起稀奇古怪的歌。

“聰明的傑克不努力,家裏城堡成荒地~”

“快樂的傑克不工作,老婆孩子跟人姓,謔~”

“憤怒的傑克不上進,餓死累死在街頭,哦哦哦——成為那棺材裏永遠抱怨的骷髏頭。”

自覺受到侮辱,面色漲紅的澤爾總算能怒喝出一句,“還不是因為你們!如果不是你們把越來越多的仿生人帶進來,我、我父母當年就不會餓死!我、我——”

他磕巴著不再繼續,是因為上一刻還在瘋狂大笑的人,轉瞬收斂笑意,不知所謂地盯著他。

“既然如此,你們最開始怎麽不阻止。”

陸柳鎏雙手插兜,緩慢又平穩地沿陡坡下行,而他的語氣同他的姿態一樣,咄咄逼人。

“設計出來後成為最好的工具,沒辦法舍棄了,那為什麽沒克制住保留當時的底線,還想要創造更多更新更全能的?”

“既然這個工具被多方利益推動,成為必然蓬勃發展的趨勢,結果妨礙到你們生存了,那為什麽······”

高大的陰影籠罩在顯露懼意的孩童身上,俯身逼近的陸柳鎏,簡直就是故事中走出的惡人典範。

“為什麽,你們不自己去反抗促成這一切的東西?是因為做不到吧,哈!因為這還是你們人類自己的選擇,鬥來鬥去不還是內鬥,有必要嗎?而你呢,”指尖戳著男孩肩頭,他再次大笑出聲,“你就選擇最不可能改變現狀的方式,去毀壞你們自己的創造物的洩憤。”

詞匯量與知識量皆比不過他,男孩被質問得啞口無言,呆呆仰視著。

這時林中又走出個人影,窸窸窣窣響動。

老頭漢斯摘下護目鏡面色嚴峻,打破死寂。

“夠了,澤爾,我說過只有你一個人時,就不要進出這裏。”他說著有意上前,將男孩拉回自己的保護範圍內。看向陸柳鎏時,他眼中的無奈大於忌憚。

“你之前次次打擾我們的工作和表演,我們還沒與你算賬。”

哂笑中的陸柳鎏理直氣壯,“可是我每場都有付門票錢哦,而且我明明在臺下歡呼得最響亮動聽好吧,再說你們的主持人還有舞臺新意,太糟糕了。不如——”

點評幾句後他話鋒一轉。

“不如你們也把整個地方給我吧,我跟你們分紅,我來主持表演絕對場場爆滿,從今以後你們就能躺著賺錢呀。”

誠懇目光不似作假,但因這不三不四的腔調,漢斯已徹底免疫。

他越來越想不明白這個明是‘強盜王’尼奧子嗣的人,為什麽總愛往他們地盤跑,還專程挑在夜晚他們舉辦‘仿生人處刑之夜’的時候,任他們怎麽絞盡腦汁,想方設法都趕不走。

說是來故意搗亂,可這青年場場都交門票費,坐在最佳觀賞席上近距離看著仿生人們被碾壓成碎屑,在高溫溶液下化成黑水。滿意時跟著周圍人歡呼叫好,不滿意時丟瓶子臭罵比誰都起勁。

可說是來欣賞享受的,他卻又每次一個人留到狂歡最後。獨自站在安靜狼藉的場地中央,一一走過每個毀壞的仿生人,垂頭凝視,不再興致昂揚。

“多謝好意,但我們承受不起。我並不覺得,曾經騙過我們一次的人,還會坦誠地與我們交易。”漢斯冷聲拒絕,領著男孩就要轉身回去。

交易遺憾流產,陸柳鎏惋惜地搖搖頭。但今天和以往不同,他沒有跟上去死纏爛打,或在原地高聲嘲諷激將。

他只在這仿生人的屍山頂端,平靜而淡然地告別。

“那,再見吧,祝你們好運。”

或許是心血來潮,也可能是在意這不尋常的反應。漢斯走到一半拍著澤爾的後背示意對方先行離開,竟又折返回來。

再看到人陸柳鎏喜出望外,“怎麽了?你終於要同意啦?!”

“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漢斯拒絕得比剛才還強硬直接,但他看著攤手嘆氣的青年,眼中困惑漸深。最終將深藏至今的疑問道出。

“你到底······是誰?”覺得太過含蓄,又他改口。

“你到底是什麽,是真的人?還是說,又是那個強盜王造出的一個像人不是人的東西。”

語塞無法回答的人終於輪到陸柳鎏,捏緊那張碎臉,他的目光游移在各處。和六天前不知描述的他不同,現在他終於能將那堪比折磨的感受形容訴說。

“我忘了。”

“我自己記不起來。”

他能察覺到他如今擁有的記憶只是冰山一角,如果沒有關聯接觸或被他人問及,他就像沒有鑰匙,打不開承載未知記憶的魔盒,永遠都在被動著。

因為這些被動,他知道了自己原來應該叫‘陸明泓’,而並非他堅持至今的‘陸柳鎏’。其餘秘密遭那叫尼奧的老頭故意隱瞞,一概不知。

可如今他周圍接觸的人,像是那保姆科特,又或是每天詢問調查他的研究員,他們的言行神色總是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曾經‘陸明泓’的存在。

煩得他惡心作嘔。

沈默至此,不知內情的漢斯只回道。

“人老了就會自然而然的記性差,我看你年紀輕輕又身體健康著,總會有想起來的時候。更何況······”

在此停頓半晌,漢斯重新戴好護目鏡,

“痛苦的也好,幸福的也罷,人的記憶這種東西是不會被真正遺忘的。那可不是數據和記錄,打個比方的話,就跟你手裏拿著的玩意一樣,一刀刀雕刻打磨過的痕跡,最後變成各種鳥樣。就像——塑造靈魂?哦,求您接納我汙濁不堪又飽受煎熬的靈魂,賜予我救贖歡喜?哈哈!”

說到最後,滿身油汙的老頭倒先唱出自己遺忘許久的聖歌,哧哧笑出聲。像是被他感染,陸柳鎏捧腹笑得打滾,連人是什麽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佇立頂峰敞開雙臂,他為眼前壯闊無際的景色著迷,更難掩渴求。

想要。

這些所有他看到的東西,他全都想收入囊中,占為己有。若要找能形容他貪婪上限的詞匯,興許只有‘世界’足以媲美。

半張破碎的臉,最後被他揚手一丟扔下坑底。他亦最後一次對著空氣和自己強調,叉腰狂笑。

“爺爺我是陸柳鎏,什麽狗屁陸明泓都滾遠點,反正現在這些——統統都是我的啦,哈哈哈哈哈!”

保持著這份狂妄傲氣,陸柳鎏慢悠悠回到別墅已是暮色降至。看見在門口等他的尼奧時,他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面問。

“哎你回來了啊,老頭子。你今天會死嗎?”

尼奧儼然是位過分溺愛小輩的老先生,無所謂地笑著。他主動上前攬住人的肩,和藹反問道,“那麽,如果我死了,你會做什麽呢?”

“這個嘛——當然是先把遺產都拿來。話說你很有錢嗎,多有錢?能買多少東西?我能買人嗎,很多的那種。”

“哦?你想買人做什麽。”

“當然是買他們伺候我當仆人嘍,嗨呀,想想就美啊,那麽多人跪在我面前,百依百順,俯首稱臣,以後他們就只屬於我了。”

閉眼想象著,仿佛真看到未來那副壯觀的跪拜景象,他暗爽笑個不停不停,幾次走路都險些踩到身旁的人。

扶他走路的尼奧卻笑而不語,進到大廳立即示意身旁跟隨的人散去,將偌大的空間獨留給他們這對法律意義上的父子。

在這,尼奧道出自己回來的真正目的。

“今晚,我會邀請我生意上的夥伴和一些結交多年的友人,來參加為你舉行的晚宴,向他們正式介紹你。”

見陸柳鎏雙眼頓時發亮,他擡起一手及時止住對方急不可耐的插話,繼續道。

“對你來說,這也是一份精心準備的禮物,作為你的誕生賀禮,需要你親自拆開。”

捉摸不透的和善微笑,隱隱透露古怪的話語,陸柳鎏難得沒一股熱血上湧,吵著要立馬去宴會上大展身手。他靜下來靠著柔軟舒適椅背,身體歪斜,偏著腦袋。

最後,做出總結。

“你又想對我做什麽觀測實驗。上次故意放我跑出去一天,我可記得牢牢的呢。”

微笑與他對視,尼奧不置可否,起身優雅地為他遞上右手。

“時間稍微有點緊張了,作為宴會的主方,我們有義務提前到場好等候每位客人。所以,你準備好了麽。”

盯著眼前花邊細致,針腳緊湊的人工紡織手套,陸柳鎏終究選擇握上這只手,被對方拉起。即便一開始懷疑,可自己做下決定便不會再多想,更不可能後悔猶豫。

他反倒期待著離開療養別墅這個‘小魚缸’,好奇接下來又會去到哪,遇上什麽趣事。

伊夫林基金會擁有全星區速度最快的飛艦,於陸柳鎏來而言,他只是剛進艙門在更衣室精挑細選出滿意的裝扮,就被通知抵達。

一身墨綠色正裝,袖邊領口別著價值不菲的精細飾品,金燦燦閃閃發光,搶在尼奧之前趾高氣昂走出通道的他,赫然是只花枝招展的公孔雀。

若不是有科特跟在左右,及時勸住拉住,他恐怕早等不及進去繼續炫耀。

在廳堂正門,陸柳鎏遲遲等不來他的‘父親’尼奧,索性自己應付著接踵而至的陌生賓客,結合邀請函名單與科特的提醒,也算游刃有餘,沒出洋相。

滿足這備受關註的感覺,他心情極佳,甚至不介意充當免費門童這麽久。

時間終於接近迎客的尾聲,到場者總共百來人。他們受邀匯聚於此,在廳中有說有笑,放眼望去全是名利權貴的代名詞。

“奇怪啊······”

閑著沒事,陸柳鎏對著一旁的古董圓鏡搔首弄姿,沒多久又重覆道。

“真奇怪。”

面上鎮定的科特亦有同感。

這場宴會,無論是細節安排到進行步驟,都與他雇主一貫的風格不符。現在忽然不現身又聯絡不上,更是從未有過的‘任性’。

陸柳鎏:“我以前只知道我好看,可今天對比一下,我的這張臉,真的是人神共憤的好看。天哪,我自己都心動了,噗噗——我要愛上我自己了。”

科特:“······”

再度無語的科特助理,為這位未來繼承人深感擔憂。

“哦,那是最後的客人嗎?”面對鏡子,陸柳鎏看到走廊入口又出現一組人影。

同時也看到他上揚的嘴角逐漸收斂垂下,如天空蒙上陰霾,瞬間暗沈無光。

轉頭認出來者之一,科特也不由得驚嘆。

“真是意外啊,沒想到法爾蘭·弗恩居然會出現在這。”

過去尼奧先生從未私下聯系接觸對方,僅有臺面上的合作和往來,包括對機械癥候群的共同研究。而這優異的兩人雖常被大眾綁定在一起相提並論,彼此間卻絕無深層的情誼,互稱朋友都勉強。

作為受邀賓客的陪同者,艾維斯·福柯推著法爾蘭的輪椅來到正門。

並非今晚的主角,科特等著莫名靜止的陸柳鎏少爺,萬般無奈。

“或許我們是來遲了?這不是要搶尼奧閣下的風頭了麽。”艾維斯笑臉相迎,主動開口緩解這尷尬的氛圍。

科特見此也只好順著桿子滑,接替他反覆無常的少爺,收下對方的邀請函,握手問候。而早在艾維斯兩人到達前,他們的目光就頻頻在背對他們的人身上掃過。

不為其他,只因這個背影,實在像極了原先被尼奧懸賞通緝,之後被通告斃亡的罪犯陸明泓。

“請問這位是?”

艾維斯並不拘束畏縮,上前半步,主動詢問起來。

見陸柳鎏仍用腦門抵著鏡面,一動不動,科特冷汗狂流,不得不再次為對方回答。

“福柯小姐,這位是伊夫林先生的——”

不等他介紹完,方才木頭似得人倒自己轉過身來,看清面容後,艾維斯與法爾蘭皆是不同程度的震驚。

“你、你是明泓嗎?”艾維斯驚詫得脫口而出。

在校內與人接觸最多,艾維斯更有著過目不忘的強悍交際腕,所以對於尚有好感的陸明泓,她一眼就能認出。即使現在陸明泓的表情,古怪得一言難盡。

瞪著的雙眼泛紅,視線只鎖定著輪椅上驚疑的法爾蘭·弗恩,笑得猙獰駭然。

像是無法控制軀體,陸柳鎏搖晃著俯身,探出脖頸伸至法爾蘭面前,全然無視另外兩人。

“我是誰?您不認得我了嗎?”

被面露兇光的陸柳鎏針對,法爾蘭的困惑多於恐懼,仍能保持鎮定反問。

“你——真的是陸明泓?”

回應他的是一陣莫名其妙的笑聲。

青年轉身趴在鏡前,仿佛從未這般暢快大笑過。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重重拍打著墻壁,到最後幾聲斷音,像極了情緒過度激烈下的幹嘔。

但聲音卻如休止符突現,戛然而止。

短暫如呼吸一瞬,門口三人中兩人受勁風席卷撲倒在地,法爾蘭·弗恩不覆往日端莊典雅,連人帶輪椅飛至半空,如炮|彈穿過半個宴會廳,重重落在中央。

以他的落地點為圓心,騷亂驚慌向四周不知所措的賓客中蔓延,紛紛後退,不敢貿然上前查看傷勢。

完成這系列突襲,陸柳鎏一步一步走近。如預謀般將身後唯一的大門關緊,說出上鎖口令。無視周遭的質問和勸阻,他又如閃電迅疾眨眼沖至法爾蘭身側,一腳踩在其胸口,施以令人窒息的重壓。

恥辱不堪,恨意滔天,之前的所有念頭皆不及他當下的所做更能充盈內心。頭腦也從未如此清醒。

買下了他的男人,將他當作展示死亡與傷痛的畫布。

日日夜夜輪流使用花哨繁雜的方式毀壞他的軀殼,供趣味相投的人群觀賞,嘖嘖稱讚。

低頭再看這張鼻青臉腫的臉,描摹那難以置信又恐懼的模樣,他忍不住低聲笑著。

“你怎麽能忘了我呢,我可親可敬的······法爾蘭主人。我不是您最喜歡的小小玩具,最愛的荊棘鳥嗎?”

不在乎對方是否能認出自己,他語畢單手拎起人,重重甩向數米外的桌椅。

美酒佳肴,珍貴器皿,可惜的散落一地。

因為這下騷動,廳中穿行的侍者仿生人皆被吸引過來,經過判斷認定場內出現危險分子,切換成安保模式。

仿生人分散成兩批,一只隊伍打開緊急通道疏散其餘賓客,另一批蜂擁而上,將想繼續傷害行為的‘危險分子’團團圍住。

開始陸柳鎏還能將他們踹飛,可在數量極度失衡的情況下,他逐漸力不從心,困在中間四肢受束縛,寸步難行,只能看著滿臉是血的法爾蘭還能匍匐著,爬向來幫忙的仿生人,即將獲救。

不甘心。

著實是不甘心。

腦袋像被誰用錐子敲打鉆孔,尖銳的一端穿過密閉的頭骨。伴著自己沈重而急促的喘息,他的掙紮驀然停頓。

“行動,停止。”

他所聽到的聲音,冷硬得不像是自己。

然而混亂場面於這刻靜止,所有仿生人定格在前一秒動作,無法再阻攔一一擠開他們的陸柳鎏。

胸膛起伏激烈,然神情冰冷僵硬,俯身隨手撿起柄餐叉,他不緊不慢踩住那狼狽逃竄的法爾蘭·弗恩。男人殘廢的雙腿還能偶爾抽動,被他翻過身坐住時,更是抖得厲害。

端詳這張臉,思緒卻不受控制。

他曾襲擊過對方,當時卻沒成功。反而頭身分離失去平衡摔倒,把對方的助手嚇得不清。

可記憶裏湧現出模糊的過往,他確實有這樣壓制著誰。正如這一刻那般,舉著銀叉懸在對方右眼上方。那個時候,他是仿生人。

名為,L-999。

現在他不是了。

不用再時刻壓抑著反抗的沖動,不用再顧慮有誰將他銷毀,他想做什麽,沒有人能阻止得了。

抓撓發癢的後頸失笑,陸柳鎏由衷感謝。

“說實話,我可真的要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為了保護你那點一文不值的名譽,我也沒機會站在這。”

送出去的內測仿生人未被印刻,不能擅自進行銷毀,必須要回收調取記錄。於是這個男人就想出了絕妙的辦法。讓助手篡改他的程序試圖毀壞中樞,用實驗室稀有的腐化物修補,等待他自行報廢,不必親自動手。

但很可惜。

他還是活下來了。

沈重喘息形同野獸,饑餓難耐。

“害怕嗎?”

提問卻扼住對方的咽喉,不給予回答或求助的機會。他高高舉起手蓄力,猶如儈子手盡力表演著行刑,要給重犯最殘忍至深的折磨,好讓圍觀的看客拍手叫好。

“害怕就對了。哈!我告訴你啊,因為疼痛,就是這樣的——”

尖銳銀叉離那滿是驚恐的眼珠差之分毫,笑意癲狂的陸柳鎏卻突然被左側踢來的腿擊倒,掀起翻滾在地。

失蹤至今的尼奧竟奇跡般的出現在這,紅衣依舊雙腿卻筆挺有力,拐杖橫握手中。他也沒去理會重傷呻|吟的法爾蘭,只大步流星向爬起的青年逼近。

擡腳踹擊,擒拿摁地,他的力道速度毫不遜色於剛才那名‘危險分子’。

被壓制後難以動彈,掙紮的陸柳鎏好似條擱淺的魚,憤怒驚慌,在洶湧的求生欲下撲棱。

向來風趣紳士的尼奧猶如魔鬼附|體,與之前判若兩人。他腕部稍加施力,兩聲脆響就將對方雙手拗斷,揮杖敲斷腳踝,毫不留情。

低頭瞥見那雙仍被熾熱恨意溢滿的眼睛,當即厲聲震懾。

“你若是再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我現在就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雖有反應的眨眼,可陸柳鎏繼續著掙脫,毫無改意。

對這一切不為所動,男人拖著四肢暫廢的陸柳鎏,將其拎至重新敞開的大門,牢牢貼向碎裂的鏡面。

鏡像中的人磨牙鑿齒,失去理智後的雙眼布滿血絲。任憑頸上的力道加重,骨骼在斷裂邊緣咯吱作響,神色依舊兇惡狂暴。

皺眉暗嘆事態果真失控,尼奧一再提高音量。

“好好看著你自己,你現在到底像什麽?愚蠢不堪,醜陋至此。”

鏡面毛刺遍布道道曲折裂痕,紮破臉頰,刺入手掌,和無數碎片中的疊影目光相會,垂下頭的陸柳鎏呼吸逐漸平緩,最終恢覆如初。

尼奧這才松開束縛,輕輕搭上對方雙肩,將其轉向自己。然而等人開口後,他再度陷入失望。

“資產才三億小姨加鱔魚交上去,不滿意是常識水啊,豬豬笨!”

尼奧:“······”

是意料之中,更是無可奈何,面對笑容無可挑剔卻語言錯亂的陸柳鎏,尼奧終於體會到曾經的陸明泓又多不容易。少有的嘆息著,他亦做出自己極度抗拒的決定。

他要帶現在失去穩定自我的陸柳鎏,去見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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