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好怪一個人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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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好怪一個人14
在這特殊時期主動找上尼奧, 陸明泓是一萬個不願意，可當他查閱記憶匣記錄不下十遍後，他還是咬牙切齒的選擇要去‘打爆’尼奧的私人通訊。
然而那老狐貍卻比他認為得更無情決然，不僅屏蔽他的光腦, 還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 將他從秘密組員名單中除去。
這便意味著從現在起, 他單方面與尼奧那方失聯了。
除非對方心血來潮想找他。
“該死！”
接二連三的遭受煩心事，陸明泓不禁錘著地板狠狠咒罵。
飛行車的墜落事故果然不簡單。
根據記憶匣顯示, 他與L-999被科特送進內艙後，飛行車一直是平穩的自動駕駛模式, 可在離目的地僅剩一半行程時，它竟然自主切斷能源。
在突然下墜的兩分鐘內能源被重新連接, 卻詭異的不受控制在供應系統內亂竄，致使整個系統過載癱瘓。
身為那段期間唯一的駕駛員, L-999能成功操控飛行車到最佳跳車點——斯勒法羅的仿工草坪上空, 並在短短數秒內抓準時機帶著他與行李逃生, 確保人與物毫發無損, 說這只是‘會駕駛而已’簡直在侮辱對方。
顯然, 有人對他們乘坐的飛行車動了手腳, 手法高超到儀器無法察覺。
至於對方是誰，他暫時沒有具體的懷疑對象。
知曉他今日的行程, 交通工具, 能夠接觸到他。尼奧·羅伊·伊夫林是最符合的人, 沒有之一。
但尼奧那家夥偏愛整蠱調侃他, 卻不會在性命攸關的問題上開玩笑。更何況那人曾對他說過, 他也是至關重要的‘觀測物’。
那麽，會是尼奧身邊的誰麽？
目的呢？
因為與尼奧有利益或情感糾紛, 所以不惜牽連無辜群眾，用他來殺雞儆猴？
還是說和過去一樣，暗殺的目標一開始就是他。
不，不可能了。尼奧幫他清除後患都已經那麽多年過去了，不會還有人記得他的······
自己說服著自己，但情緒平覆的速度比陸明泓想象中緩慢。
常年受人保護下的生活與他曾熟悉的生死威脅相去甚遠，而今他竟沒發覺自己對危險的敏銳感知，已被安逸消磨了半數。
思來想去頭腦愈發混亂，陸明泓的右拳攥緊幾次停在墻面前，最後闔眼長嘆，轉而錘向自己前額。
指節上的微痛與愁容一並消逝，再睜眼他又是機械癥候群的典例，擺出無法解讀喜怒哀樂的寡情臉。
可走到樓梯口時，他卻遲遲下定不了決心解開隱形門鎖，更是不敢查看監控下的仿生人。
“貓。”
“藍魚。”
“白犬與金。”
“尾巴。”
“願望。”
“水中。”
“帝王。”
“雷克斯······”
獨自靜立旋梯口旁，躊躇的陸明泓低聲念起毫無邏輯關聯的詞語，像個臨場演講前無措的辯手，用腦中一閃而過的，最原始，也是最基礎的詞匯自我安撫。
“眼淚。”
“雨。”
“時間。”
“死亡。”
五十四個詞匯念誦結束，他終於懷著忐忑的心情施令讓泛有水紋的門消失。
螺旋樓梯下，仿生人依舊在階梯底等他。
見他肯出現，L-999三步並作兩步沖到他跟前，抓起他右手語氣焦急。
“我我我、這個我不要了，給你！”
偷來的胸花被硬塞進陸明泓手心，假花瓣上點綴的晶瑩亮片被成塊蹭落，掉在地上。
覺得光說一句不夠，L-999苦惱地拍著腦門，隨後呲著牙九十度彎腰鞠躬。
“明明陸陸，下次拿之前我絕對、絕對！會提前告訴她再動手的！”
不，那你還是不要提前告訴的更好。這番保證聽得陸明泓無可奈何。
張口卻發覺難以言語，陸明泓望著直起腰板開始左右搖晃，緊張等待他回應的L-999，反手一握帶人坐在階梯上。
剛才在封閉幽暗的房間內，他一人思緒飄飛想了許多。
他甚至考慮到，關於異常仿生人L-999的觀測是否該就此停止，是否該在隱患發生前就預備好能立竿見影的解決方案。
譬如，像那天約翰所告誡的他，讓L-999永眠於某一時刻。
可當他見到這張臉，與之相關的點滴記憶便噴湧而出，讓他以往能果斷做出的抉擇動搖不斷。
“小明明陸啊，你聽到了嗎，我剛剛可是保證了哦，餵，哪，餵哦餵~”
位置比陸明泓矮兩階，和他說話時仿生人就趴在他膝上，下巴抵在那故意左右滾動，試圖他的引起註意。
陸明泓輕按下那顆亂動的腦袋，沒立即收回手，而是不動聲色將掌心往後挪去，指腹搭在對方後頸的一處凹陷。
——就是這裏，激活第一道程序的開關
他繼續問道。
“為什麽你要向我保證，L-999。”
“嗯？”
腮幫子的肉被迫擠成一堆，仿生人的雙眼此時看起如珍珠圓潤，目光純良無害，且久久沒有回應。
——就是這樣，保持不變，然後
“因為，聽你的啊。”
為這一句失魂怔楞，陸明泓停止原本預謀的行動，轉而追問。
“為什麽是我？”
L-999先是指著自己鼻尖，末了轉向他的胸口。
“因為，聽你的啊。”
彼此之間不需要過多的解釋，陸明泓即刻明白對方的用意。
當真，如他不敢妄自臆測的那般。
他眼前的仿生人，果然已將他視為一個‘世界’。
——你可以選擇不向別人的指令屈服，甚至包括我。但你必須要遵從‘規則’
——第一是你自身，第二則是‘世界’
——因為世界容納了你，而你組成世界的一部分。這兩者的關系，從不是單純的可分割與否，被掌控與否能解釋的。
這分明，是他親口告訴對方的。亦陰差陽錯的讓他明白，在這個時而古怪時而正常的仿生人思維中，他陸明泓的地位。
臉如同被誰兇狠地揮拳連環暴揍，莫名滾燙刺痛，他搭在對方後頸上的手猛然一顫，倉促收回。
“······對不起。”
他說著在L-999聽來沒頭沒腦的道歉。
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原先將做出的，大概是連約翰都會厲聲喝斥他的事情。
在經歷自信受挫，決意動搖，恐懼L-999未來的變化後，他居然無恥地想到了他曾閉口不談的‘印刻’。
利用獨特的口令激活程序，讓仿生人對印刻者產生唯一且絕對的情感認知。
從而遵循對方的意願，演變成他所期許的模樣。
不久之前他才坐在家中鄙夷地翹起腳，抨擊這種人為的情感精神塑造。
可眼下他在做什麽。
一直以來跟未印刻的L-999相處，他是最清楚對方情況的，並由此逐步接納‘機器人也會痛’的離譜觀點，承認獨立的情緒與意識能在區區機械之軀中產生。
他眼前這名仿生人的出現，或許是由世界偶然催生的，亦是他無法解釋的意外——有個真實的‘靈魂’，被盛進了虛假的容器內。
現在這個靈魂，同他產生聯系，對他抱有特殊感情，而不是程序促使下的‘屈就’。
剛才他若先一步出手印刻成功，不正是在否定他此前的一切認可，抹除所有他與仿生人建立的真正聯系，亦將一個由他見證誕生的靈魂殘忍殺害，定型成他自己想要的模樣。
這不是能一筆帶過的程序運作。
這是一場沒有鮮血和屍體，僅因他的自私而起的謀殺。
如此，他與那些沈湎虛假幻象，自我放逐的怯懦者又有何區別。他甚至要比暴|行盛宴上的看客們還虛偽無恥。
陸明泓下意識揪緊胸前衣襟，一團皺巴巴隆起的布料填塞滿他冷汗涔涔的掌心。
但是，如果他不在眼下的最佳時機，即L-999還願意聽從他的時候利用印刻杜絕危機，等事態發展到他再也無法阻止L-999的地步，他該怎麽辦？
輕飄飄的放手，任由尼奧或IRS銷毀對方，他就能當作從頭到尾什麽都沒發生了嗎······
心理防線二次崩潰後難以再維持鎮定，陸明泓以手掩面，不知不覺間竟咬破自己嘴唇上脆弱的表皮。
“嗚、哇！很痛吧。”
糟糕的血腥味淌入口中，他只聽仿生人一聲高呼，用著與音量相反的輕柔力度，將他的手掰開。
“噫~~~很痛的吧。”仿佛嘴被咬破的是自己，L-999連連吸氣擔憂地問他。
然而意志的消沈是如此迅速，陷入自我懷疑的他雙眼無光，晃神許久才喃喃反問。
“你覺得······痛，是什麽樣的呢，L-999。”
痛覺。機體內存在的警戒系統，凡是能造成傷害破損的刺激，都能進一步引發防禦機制，且並不局限於生理方面。
用以分析痛覺的術語理論成百上千，當今生活下任何人，任何智能，皆能通過檢索找到龐大數量的記錄。
但現在陸明泓只想聽L-999自己的理解與回答。
一個不同於理論解釋，或仿生人模擬系統中的‘疼痛記憶反應’回答。
他是如此急切的想知道，他最初的選擇和信念，到底有沒有值得他堅持下去的意義······
左右扭頭瞅著異樣的陸明泓，沈默的L-999直起坐定，一個勁朝人擠眉弄眼，表情古怪滑稽。
同時也趁陸明泓不備擡手一拍，巴掌在右臉頰落定，聲音清脆而響亮。
“啪！”
“嘶——”
無緣無故挨了一掌，陸明泓半邊臉瞬間發麻刺痛。萬幸這次L-999仍然記得控制力道，否則他嘴裏兩排牙齒就保不住了。
“啊哈哈！爺爺痛吧！這就是痛感覺到了嗎我愚蠢的兒子喲哦！”
再次‘大逆不道’地痛擊‘主人’，L-999不僅又開始用語錯亂，還像個神經病笑得東倒西歪。
這種無法無天目中無人的惡意挑釁，任誰看來都只能用‘欠揍’形容。
果然，一縷小火苗不由分說直竄陸明泓天靈蓋，從未產生過如此滔天怒意，他瞬間瞪紅了眼，揪起仿生人的衣領。
“你這？！——”
“嘿嘿，這樣也痛哦！還有這、這、這！”
近距離下閃躲不及，堪堪避開幾次瞄準腹部肩膀的攻擊後，陸明泓終究難逃一劫。
他發紅的腮幫子被狂笑的L-999掐住向外猛扯，極度酸爽。
陸明泓開始後悔剛才問問題了。
因為他真沒想到L-999會拿他‘言傳身教’。
一邊費勁地掰著魔爪，被疼出淚光的他同時牢牢扼住對方空閑的左手腕，以防另一側臉再遭毒手。
螺旋階梯之上，二人就這樣僵持對峙，直到用盡渾身力氣的陸明泓挺身，成功將仿生人壓制在角落護欄前，從魔爪下解放。
咬牙切齒喘著粗氣，他默默看著汗水逐漸模糊眼前的景象，突然低頭笑出聲。
“······你就這麽想我揍你嗎。一副那麽期待的表情。”
真的是最強毀氣氛仿生人。陸明泓哭笑不得的腹誹。
誰曾想，L-999的回答卻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因為，一直都是這樣的。之後你就會高興了。”
相比於前次直接引發障礙修覆震顫，這次主動提及‘虐|行盛宴’的仿生人平靜得不像話，但卻依然有在刻意避開關鍵內容。
比如到底是誰‘一直都是這樣’，‘之後’前所指的發洩行為，又是什麽。
極度反感錄像中上演的非人道做法，陸明泓瞬間身心不適，更多的是為L-999的想法痛惜。
難道這是認為他陸明泓也和那些人一樣，會在折磨、殘|虐中獲得滿足和樂趣嗎？
“那麽，你會開心麽？”
喘息著的陸明泓嗓音沙啞，第一聲輕語像是密林中因風響動的枝葉，窸窣作響。
“如果我跟他們一樣對待你，你會開心嗎？”
“喜歡嗎？”
“想要嗎？”
伴隨著他句句語氣加重的追問，他看到一種難以形容的神態出現在了仿生人臉上。
嘴角彎起，眼尾上揚，分明還是笑著模樣。
可如幽暗地窟般空洞的雙眸深處，卻翻騰著洶湧澎湃的潮水，那對眼珠是無形透明的牢籠，困住以恐懼為首的情緒駭浪。
這讓陸明泓不由自主聯想起尼奧帶他參觀的一次畫展。
漆黑背景中懸掛著半邊哭，半邊笑的面具，中間艷麗的塗料卻像被打翻混攪在一起，使得它的整體表情混沌不堪，難以再找出明確的情緒。
然而，喜，怒，憂，思，悲，恐，驚，從不同的角度觀望，總能在那汙濁的畫布中找到雜揉的多者。
尼奧在那作品前逗留了許久，最後以他聽不懂的戲謔口吻說著。
‘只可惜不能買下它，不過，貌似也沒有必要特地把它供回家體會’
‘趁這個機會好好欣賞它，明泓’
‘這就是我們人類’
那時混沌奇特的畫面，同他眼前明亮的光景重合。
而L-999的神情，與那面具如出一轍。
“我不要。痛。”
仿生人的是語氣前所未有的僵硬，卻也是最令陸明泓心中震顫的一次。
“既然如此為什麽······”
陸明泓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緩緩靠近著追問，“為什麽，你還想讓我對你這麽做。”
L-999身軀抖動，隱約有障礙修覆前的征兆，可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定眼前人類血跡結痂的下唇。
“因為馴服，你，保護我。”
他用對方之前教會他的失傳語言，以旋律般的音節低聲拼湊出答覆。
“我會保護你。”
仿佛被仿生人的震顫障礙傳染，無法形容心情的人類青年雙手在發顫。
他得到了形同承諾的回答，此前所有的忐忑矛盾竟頃刻煙消雲散。
恍然間，那些使他畏懼擔憂的夢魘，也不再壓迫他敏感脆弱的神經。只是水珠滴答墜落，會在夢中頻繁幻出現的幻聽，逐漸勾出他封存許久的記憶。
——我們會一直保護你，所以，明泓，不要回頭
——跑起來
——逃出這裏，不要回頭
掩護他逃命的父母聲嘶力竭，先後決然地向他呼喊，並在痛苦的垂死呻|吟後徹底死寂。
因為深深相信著他們，當時不明事理的他安心向前狂奔，不曾回頭看過一眼。
縱使過程中接二連三有東西貫穿小腿手臂，疼痛錐心刺骨，鮮血淋漓，他依然爆發出不符合年齡的力量，用瘦小的身軀沖出煉獄般黑暗血腥的剝離區，穿過三層厚如鋼板遍布尖刺的荊棘電|網。
最終，倒在黎明時姍姍來遲的紅日前。
那是他最後一次聽到他們的聲音。
也是最後一次，聽到有誰如此堅定的對他說出‘保護’一詞。
松開鉗制L-999的手，陸明泓捂眼哧哧低笑起來。他在嘲笑之前自己面對L-999時不自知的愚蠢傲慢，譏諷自己種種‘明知而為’的卑劣行跡。
但唯獨兩點，是他做得最正確，且今後永不後悔的。
第一件，與這仿生人彼此承諾‘馴服’。
第二件，在印刻L-999前及時放棄。
“······印刻那種東西，你根本不需要。”
陸明泓再次懊惱地譴責。
除了他，L-999不會像在意他那樣，全天二十四小時的掛念，全神貫註的傾聽。
為了他，L-999不惜願意再次承受所恐懼的疼痛，僅僅是想讓他不再消沈自我傷害。
他向L-999提出馴服承諾的那天起，仿生人就已經開始執行，不，應該是選擇相信他並履行二人間諾言，遵從自己情感的指引。
可笑他竟還愚蠢的認為L-999的情感認知不完整，仍在狹隘的考慮掌控與否的無解命題。
事實上只有他在揪著隱隱若現的分界線不放，依舊在他們之間築造難以察覺的隔閡。
關在箱子裏的人，是他才對。
因為他其實，從未與L-999對等的相望過。他有什麽資格，以避免危害為由揣測或擅自結束對方的存在。
“對不起······對不起，一直以來，非常抱歉。”
第二次的道歉，陸明泓精神不再緊繃，他深深吸氣，雙手敞開又收攏，輕輕一攬將人拉進懷中。
太久沒有主動擁抱過誰，他唯恐自己動作不當，幾次偷偷調整力道。
“那就是說、那就是說——”
他聽到仿生人緊張地問。
“你不會把我送去銷毀吧，聖瑪利亞啊？”
“當然不會，”陸明泓回答得無比迅速且斬釘截鐵，“如果把你送走銷毀了，我還能上哪裏找到和你一樣的？”
末了他不忍笑著強調。
“還有，我不是聖瑪利亞，是陸明泓。名字是很重要的東西，如果別人真心實意願意告訴你，你是不能念錯的。”
仿生人卻像是沒聽見他的後話，自顧自揶揄偷笑起來，嘰裏咕嚕不知說了什麽，將頭一放沈沈的抵在他頸窩邊。
“那好的哦~陸陸明明泓泓。”
陸明泓都分不清這胡話裏是否有故意的成分在了。
不過心境轉變後，視野仿佛更加開闊，他立馬註意到仿生人後背的布料燒焦了一大塊。那自然不會是在艾維斯的飛艇上燒的，只能是為了從墜落的飛行車裏拖出他導致。
而這身衣服，還是那天他在家給對方的。
想起打包的行李中沒有專門給仿生人準備的衣物，又精準比對完自己與對方的體型，陸明泓當即決定給L-999購置新衣。
就是這家夥紅紅火火的喜好他不敢恭維，買的時候果然還是要他幫忙篩選。
覺得差不多了，陸明泓拍著對方後背說道。
“時間不早，明天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在這有些東西我需要親自整理。”
只可惜科林不在。
那個小機器知道他的所有喜好要求，一直按他習慣行事，今天至少能為他分擔三分之二的工作量。
L-999的腦袋又貼著他蹭了蹭，隨後起身退開，雙手捂住腹部。
察覺異樣，陸明泓連忙追問，“怎麽了？還有哪裏不舒服？”
L-999:“小寶寶。”
陸明泓：“······”
見陸明泓神色呆滯，沒有回應，仿生人抱著肚子又說了一遍。
“我們的寶寶，有了！”
“別亂開玩笑，L-999。”
“是真的！不幸你摸摸看。”
表情不似哄騙或故意作弄，仿生人不由分說拉過他的手，貼在有細微凸起的腹部。
真的假的？！為什麽突然會鼓起來一點？！
像是被零件卡住的機器，陸明泓的大腦內仿佛濃煙亂竄，齒輪嘎吱作響，各種念頭東奔西跳。
不是、為什麽事態突然變成這樣？
中間他到底跳過了什麽L-999就‘懷孕’了？激光炮的發射嗎？
為什麽要說是他陸明泓的孩子，他明明什麽都沒對L-999做過。
是因為擁抱嗎？被他抱了就能懷孕嗎？
等等······
仿生人，有懷孕這個性能嗎？
本來精通機械結構和生物學識，結果陸明泓在思緒暴走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無奈呼氣，他撚起對方衣角，想掀開看看裏面到底裝著什麽妖魔鬼怪。可L-999故意左扭右閃雙手格擋，楞是不給他有得逞的可能。
而這波拉鋸戰才進行到一半，仿生人猛然頓住，接著轉身高喊著躍下階梯。
“來了來了來了！要生了要生了！”
狀況改變之猝不及防，陸明泓臉色驟變，顧不得真假起身跟著跳去。
嘶啦。
仿生人動手撕開上衣。
哢噠哢噠。
仿生人背對著他低頭不知做了什麽，隨後兩手從腹部前高高舉起。
“鐺鐺鐺！！恭喜您夫人，母子平安！哦吼吼~”L-999亢奮地宣布。
“嗶······嘩嗶嗶。”
在L-999手裏嗶嗶作響的，赫然是被他留在尼奧宅邸的科林機器人。
這可憐的小東西估計在L-999體內呆得夠嗆，現在滿屏紅色警告，機械臂蜷縮著無力擺動。而當仿生人摸著肚子轉身回來時，陸明泓能依稀瞥見對方外殼組織合起前的縫隙。
這家夥，竟然在他幫忙修補身體後又無師自通學會控制操作軀殼了。
而且還瞞天過海把科林帶進學院，沒有引起一個警報。
簡直是之前藏刀進他房間的事件重演。
陸明泓瞬間頭疼起來。
“你看，親愛噠，這是個健康可愛的男孩子呀。眉毛多像你。”L-999戳著科林的鐵皮臉，“人家這麽幸苦，你以後一定要對人家好一點，溫柔一點嘛~~還要獎勵！”
說到獎勵時，滿臉嘚瑟的仿生人直指他鼻子。
沈默的陸明泓已經由慌張到震驚，震驚變無奈，最後心如止水，生無可戀。
他來到對方跟前，將兩個‘非人類’的狀態都檢查一遍確認無礙後，擡手精準敲在L-999的腦門。
“啊，我會的。”他看著不明就裏，委屈鼓腮幫的仿生人，又無奈拿食指一下下輕點著對方額頭。
“以後我會溫柔點教訓你的，絕對不會讓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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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特殊時期主動找上尼奧, 陸明泓是一萬個不願意，可當他查閱記憶匣記錄不下十遍後，他還是咬牙切齒的選擇要去‘打爆’尼奧的私人通訊。
然而那老狐貍卻比他認為得更無情決然，不僅屏蔽他的光腦, 還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 將他從秘密組員名單中除去。
這便意味著從現在起, 他單方面與尼奧那方失聯了。
除非對方心血來潮想找他。
“該死！”
接二連三的遭受煩心事，陸明泓不禁錘著地板狠狠咒罵。
飛行車的墜落事故果然不簡單。
根據記憶匣顯示, 他與L-999被科特送進內艙後，飛行車一直是平穩的自動駕駛模式, 可在離目的地僅剩一半行程時，它竟然自主切斷能源。
在突然下墜的兩分鐘內能源被重新連接, 卻詭異的不受控制在供應系統內亂竄，致使整個系統過載癱瘓。
身為那段期間唯一的駕駛員, L-999能成功操控飛行車到最佳跳車點——斯勒法羅的仿工草坪上空, 並在短短數秒內抓準時機帶著他與行李逃生, 確保人與物毫發無損, 說這只是‘會駕駛而已’簡直在侮辱對方。
顯然, 有人對他們乘坐的飛行車動了手腳, 手法高超到儀器無法察覺。
至於對方是誰，他暫時沒有具體的懷疑對象。
知曉他今日的行程, 交通工具, 能夠接觸到他。尼奧·羅伊·伊夫林是最符合的人, 沒有之一。
但尼奧那家夥偏愛整蠱調侃他, 卻不會在性命攸關的問題上開玩笑。更何況那人曾對他說過, 他也是至關重要的‘觀測物’。
那麽，會是尼奧身邊的誰麽？
目的呢？
因為與尼奧有利益或情感糾紛, 所以不惜牽連無辜群眾，用他來殺雞儆猴？
還是說和過去一樣，暗殺的目標一開始就是他。
不，不可能了。尼奧幫他清除後患都已經那麽多年過去了，不會還有人記得他的······
自己說服著自己，但情緒平覆的速度比陸明泓想象中緩慢。
常年受人保護下的生活與他曾熟悉的生死威脅相去甚遠，而今他竟沒發覺自己對危險的敏銳感知，已被安逸消磨了半數。
思來想去頭腦愈發混亂，陸明泓的右拳攥緊幾次停在墻面前，最後闔眼長嘆，轉而錘向自己前額。
指節上的微痛與愁容一並消逝，再睜眼他又是機械癥候群的典例，擺出無法解讀喜怒哀樂的寡情臉。
可走到樓梯口時，他卻遲遲下定不了決心解開隱形門鎖，更是不敢查看監控下的仿生人。
“貓。”
“藍魚。”
“白犬與金。”
“尾巴。”
“願望。”
“水中。”
“帝王。”
“雷克斯······”
獨自靜立旋梯口旁，躊躇的陸明泓低聲念起毫無邏輯關聯的詞語，像個臨場演講前無措的辯手，用腦中一閃而過的，最原始，也是最基礎的詞匯自我安撫。
“眼淚。”
“雨。”
“時間。”
“死亡。”
五十四個詞匯念誦結束，他終於懷著忐忑的心情施令讓泛有水紋的門消失。
螺旋樓梯下，仿生人依舊在階梯底等他。
見他肯出現，L-999三步並作兩步沖到他跟前，抓起他右手語氣焦急。
“我我我、這個我不要了，給你！”
偷來的胸花被硬塞進陸明泓手心，假花瓣上點綴的晶瑩亮片被成塊蹭落，掉在地上。
覺得光說一句不夠，L-999苦惱地拍著腦門，隨後呲著牙九十度彎腰鞠躬。
“明明陸陸，下次拿之前我絕對、絕對！會提前告訴她再動手的！”
不，那你還是不要提前告訴的更好。這番保證聽得陸明泓無可奈何。
張口卻發覺難以言語，陸明泓望著直起腰板開始左右搖晃，緊張等待他回應的L-999，反手一握帶人坐在階梯上。
剛才在封閉幽暗的房間內，他一人思緒飄飛想了許多。
他甚至考慮到，關於異常仿生人L-999的觀測是否該就此停止，是否該在隱患發生前就預備好能立竿見影的解決方案。
譬如，像那天約翰所告誡的他，讓L-999永眠於某一時刻。
可當他見到這張臉，與之相關的點滴記憶便噴湧而出，讓他以往能果斷做出的抉擇動搖不斷。
“小明明陸啊，你聽到了嗎，我剛剛可是保證了哦，餵，哪，餵哦餵~”
位置比陸明泓矮兩階，和他說話時仿生人就趴在他膝上，下巴抵在那故意左右滾動，試圖他的引起註意。
陸明泓輕按下那顆亂動的腦袋，沒立即收回手，而是不動聲色將掌心往後挪去，指腹搭在對方後頸的一處凹陷。
——就是這裏，激活第一道程序的開關
他繼續問道。
“為什麽你要向我保證，L-999。”
“嗯？”
腮幫子的肉被迫擠成一堆，仿生人的雙眼此時看起如珍珠圓潤，目光純良無害，且久久沒有回應。
——就是這樣，保持不變，然後
“因為，聽你的啊。”
為這一句失魂怔楞，陸明泓停止原本預謀的行動，轉而追問。
“為什麽是我？”
L-999先是指著自己鼻尖，末了轉向他的胸口。
“因為，聽你的啊。”
彼此之間不需要過多的解釋，陸明泓即刻明白對方的用意。
當真，如他不敢妄自臆測的那般。
他眼前的仿生人，果然已將他視為一個‘世界’。
——你可以選擇不向別人的指令屈服，甚至包括我。但你必須要遵從‘規則’
——第一是你自身，第二則是‘世界’
——因為世界容納了你，而你組成世界的一部分。這兩者的關系，從不是單純的可分割與否，被掌控與否能解釋的。
這分明，是他親口告訴對方的。亦陰差陽錯的讓他明白，在這個時而古怪時而正常的仿生人思維中，他陸明泓的地位。
臉如同被誰兇狠地揮拳連環暴揍，莫名滾燙刺痛，他搭在對方後頸上的手猛然一顫，倉促收回。
“······對不起。”
他說著在L-999聽來沒頭沒腦的道歉。
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原先將做出的，大概是連約翰都會厲聲喝斥他的事情。
在經歷自信受挫，決意動搖，恐懼L-999未來的變化後，他居然無恥地想到了他曾閉口不談的‘印刻’。
利用獨特的口令激活程序，讓仿生人對印刻者產生唯一且絕對的情感認知。
從而遵循對方的意願，演變成他所期許的模樣。
不久之前他才坐在家中鄙夷地翹起腳，抨擊這種人為的情感精神塑造。
可眼下他在做什麽。
一直以來跟未印刻的L-999相處，他是最清楚對方情況的，並由此逐步接納‘機器人也會痛’的離譜觀點，承認獨立的情緒與意識能在區區機械之軀中產生。
他眼前這名仿生人的出現，或許是由世界偶然催生的，亦是他無法解釋的意外——有個真實的‘靈魂’，被盛進了虛假的容器內。
現在這個靈魂，同他產生聯系，對他抱有特殊感情，而不是程序促使下的‘屈就’。
剛才他若先一步出手印刻成功，不正是在否定他此前的一切認可，抹除所有他與仿生人建立的真正聯系，亦將一個由他見證誕生的靈魂殘忍殺害，定型成他自己想要的模樣。
這不是能一筆帶過的程序運作。
這是一場沒有鮮血和屍體，僅因他的自私而起的謀殺。
如此，他與那些沈湎虛假幻象，自我放逐的怯懦者又有何區別。他甚至要比暴|行盛宴上的看客們還虛偽無恥。
陸明泓下意識揪緊胸前衣襟，一團皺巴巴隆起的布料填塞滿他冷汗涔涔的掌心。
但是，如果他不在眼下的最佳時機，即L-999還願意聽從他的時候利用印刻杜絕危機，等事態發展到他再也無法阻止L-999的地步，他該怎麽辦？
輕飄飄的放手，任由尼奧或IRS銷毀對方，他就能當作從頭到尾什麽都沒發生了嗎······
心理防線二次崩潰後難以再維持鎮定，陸明泓以手掩面，不知不覺間竟咬破自己嘴唇上脆弱的表皮。
“嗚、哇！很痛吧。”
糟糕的血腥味淌入口中，他只聽仿生人一聲高呼，用著與音量相反的輕柔力度，將他的手掰開。
“噫~~~很痛的吧。”仿佛嘴被咬破的是自己，L-999連連吸氣擔憂地問他。
然而意志的消沈是如此迅速，陷入自我懷疑的他雙眼無光，晃神許久才喃喃反問。
“你覺得······痛，是什麽樣的呢，L-999。”
痛覺。機體內存在的警戒系統，凡是能造成傷害破損的刺激，都能進一步引發防禦機制，且並不局限於生理方面。
用以分析痛覺的術語理論成百上千，當今生活下任何人，任何智能，皆能通過檢索找到龐大數量的記錄。
但現在陸明泓只想聽L-999自己的理解與回答。
一個不同於理論解釋，或仿生人模擬系統中的‘疼痛記憶反應’回答。
他是如此急切的想知道，他最初的選擇和信念，到底有沒有值得他堅持下去的意義······
左右扭頭瞅著異樣的陸明泓，沈默的L-999直起坐定，一個勁朝人擠眉弄眼，表情古怪滑稽。
同時也趁陸明泓不備擡手一拍，巴掌在右臉頰落定，聲音清脆而響亮。
“啪！”
“嘶——”
無緣無故挨了一掌，陸明泓半邊臉瞬間發麻刺痛。萬幸這次L-999仍然記得控制力道，否則他嘴裏兩排牙齒就保不住了。
“啊哈哈！爺爺痛吧！這就是痛感覺到了嗎我愚蠢的兒子喲哦！”
再次‘大逆不道’地痛擊‘主人’，L-999不僅又開始用語錯亂，還像個神經病笑得東倒西歪。
這種無法無天目中無人的惡意挑釁，任誰看來都只能用‘欠揍’形容。
果然，一縷小火苗不由分說直竄陸明泓天靈蓋，從未產生過如此滔天怒意，他瞬間瞪紅了眼，揪起仿生人的衣領。
“你這？！——”
“嘿嘿，這樣也痛哦！還有這、這、這！”
近距離下閃躲不及，堪堪避開幾次瞄準腹部肩膀的攻擊後，陸明泓終究難逃一劫。
他發紅的腮幫子被狂笑的L-999掐住向外猛扯，極度酸爽。
陸明泓開始後悔剛才問問題了。
因為他真沒想到L-999會拿他‘言傳身教’。
一邊費勁地掰著魔爪，被疼出淚光的他同時牢牢扼住對方空閑的左手腕，以防另一側臉再遭毒手。
螺旋階梯之上，二人就這樣僵持對峙，直到用盡渾身力氣的陸明泓挺身，成功將仿生人壓制在角落護欄前，從魔爪下解放。
咬牙切齒喘著粗氣，他默默看著汗水逐漸模糊眼前的景象，突然低頭笑出聲。
“······你就這麽想我揍你嗎。一副那麽期待的表情。”
真的是最強毀氣氛仿生人。陸明泓哭笑不得的腹誹。
誰曾想，L-999的回答卻讓他再也笑不出來。
“因為，一直都是這樣的。之後你就會高興了。”
相比於前次直接引發障礙修覆震顫，這次主動提及‘虐|行盛宴’的仿生人平靜得不像話，但卻依然有在刻意避開關鍵內容。
比如到底是誰‘一直都是這樣’，‘之後’前所指的發洩行為，又是什麽。
極度反感錄像中上演的非人道做法，陸明泓瞬間身心不適，更多的是為L-999的想法痛惜。
難道這是認為他陸明泓也和那些人一樣，會在折磨、殘|虐中獲得滿足和樂趣嗎？
“那麽，你會開心麽？”
喘息著的陸明泓嗓音沙啞，第一聲輕語像是密林中因風響動的枝葉，窸窣作響。
“如果我跟他們一樣對待你，你會開心嗎？”
“喜歡嗎？”
“想要嗎？”
伴隨著他句句語氣加重的追問，他看到一種難以形容的神態出現在了仿生人臉上。
嘴角彎起，眼尾上揚，分明還是笑著模樣。
可如幽暗地窟般空洞的雙眸深處，卻翻騰著洶湧澎湃的潮水，那對眼珠是無形透明的牢籠，困住以恐懼為首的情緒駭浪。
這讓陸明泓不由自主聯想起尼奧帶他參觀的一次畫展。
漆黑背景中懸掛著半邊哭，半邊笑的面具，中間艷麗的塗料卻像被打翻混攪在一起，使得它的整體表情混沌不堪，難以再找出明確的情緒。
然而，喜，怒，憂，思，悲，恐，驚，從不同的角度觀望，總能在那汙濁的畫布中找到雜揉的多者。
尼奧在那作品前逗留了許久，最後以他聽不懂的戲謔口吻說著。
‘只可惜不能買下它，不過，貌似也沒有必要特地把它供回家體會’
‘趁這個機會好好欣賞它，明泓’
‘這就是我們人類’
那時混沌奇特的畫面，同他眼前明亮的光景重合。
而L-999的神情，與那面具如出一轍。
“我不要。痛。”
仿生人的是語氣前所未有的僵硬，卻也是最令陸明泓心中震顫的一次。
“既然如此為什麽······”
陸明泓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鎮定，緩緩靠近著追問，“為什麽，你還想讓我對你這麽做。”
L-999身軀抖動，隱約有障礙修覆前的征兆，可他的視線自始至終都牢牢鎖定眼前人類血跡結痂的下唇。
“因為馴服，你，保護我。”
他用對方之前教會他的失傳語言，以旋律般的音節低聲拼湊出答覆。
“我會保護你。”
仿佛被仿生人的震顫障礙傳染，無法形容心情的人類青年雙手在發顫。
他得到了形同承諾的回答，此前所有的忐忑矛盾竟頃刻煙消雲散。
恍然間，那些使他畏懼擔憂的夢魘，也不再壓迫他敏感脆弱的神經。只是水珠滴答墜落，會在夢中頻繁幻出現的幻聽，逐漸勾出他封存許久的記憶。
——我們會一直保護你，所以，明泓，不要回頭
——跑起來
——逃出這裏，不要回頭
掩護他逃命的父母聲嘶力竭，先後決然地向他呼喊，並在痛苦的垂死呻|吟後徹底死寂。
因為深深相信著他們，當時不明事理的他安心向前狂奔，不曾回頭看過一眼。
縱使過程中接二連三有東西貫穿小腿手臂，疼痛錐心刺骨，鮮血淋漓，他依然爆發出不符合年齡的力量，用瘦小的身軀沖出煉獄般黑暗血腥的剝離區，穿過三層厚如鋼板遍布尖刺的荊棘電|網。
最終，倒在黎明時姍姍來遲的紅日前。
那是他最後一次聽到他們的聲音。
也是最後一次，聽到有誰如此堅定的對他說出‘保護’一詞。
松開鉗制L-999的手，陸明泓捂眼哧哧低笑起來。他在嘲笑之前自己面對L-999時不自知的愚蠢傲慢，譏諷自己種種‘明知而為’的卑劣行跡。
但唯獨兩點，是他做得最正確，且今後永不後悔的。
第一件，與這仿生人彼此承諾‘馴服’。
第二件，在印刻L-999前及時放棄。
“······印刻那種東西，你根本不需要。”
陸明泓再次懊惱地譴責。
除了他，L-999不會像在意他那樣，全天二十四小時的掛念，全神貫註的傾聽。
為了他，L-999不惜願意再次承受所恐懼的疼痛，僅僅是想讓他不再消沈自我傷害。
他向L-999提出馴服承諾的那天起，仿生人就已經開始執行，不，應該是選擇相信他並履行二人間諾言，遵從自己情感的指引。
可笑他竟還愚蠢的認為L-999的情感認知不完整，仍在狹隘的考慮掌控與否的無解命題。
事實上只有他在揪著隱隱若現的分界線不放，依舊在他們之間築造難以察覺的隔閡。
關在箱子裏的人，是他才對。
因為他其實，從未與L-999對等的相望過。他有什麽資格，以避免危害為由揣測或擅自結束對方的存在。
“對不起······對不起，一直以來，非常抱歉。”
第二次的道歉，陸明泓精神不再緊繃，他深深吸氣，雙手敞開又收攏，輕輕一攬將人拉進懷中。
太久沒有主動擁抱過誰，他唯恐自己動作不當，幾次偷偷調整力道。
“那就是說、那就是說——”
他聽到仿生人緊張地問。
“你不會把我送去銷毀吧，聖瑪利亞啊？”
“當然不會，”陸明泓回答得無比迅速且斬釘截鐵，“如果把你送走銷毀了，我還能上哪裏找到和你一樣的？”
末了他不忍笑著強調。
“還有，我不是聖瑪利亞，是陸明泓。名字是很重要的東西，如果別人真心實意願意告訴你，你是不能念錯的。”
仿生人卻像是沒聽見他的後話，自顧自揶揄偷笑起來，嘰裏咕嚕不知說了什麽，將頭一放沈沈的抵在他頸窩邊。
“那好的哦~陸陸明明泓泓。”
陸明泓都分不清這胡話裏是否有故意的成分在了。
不過心境轉變後，視野仿佛更加開闊，他立馬註意到仿生人後背的布料燒焦了一大塊。那自然不會是在艾維斯的飛艇上燒的，只能是為了從墜落的飛行車裏拖出他導致。
而這身衣服，還是那天他在家給對方的。
想起打包的行李中沒有專門給仿生人準備的衣物，又精準比對完自己與對方的體型，陸明泓當即決定給L-999購置新衣。
就是這家夥紅紅火火的喜好他不敢恭維，買的時候果然還是要他幫忙篩選。
覺得差不多了，陸明泓拍著對方後背說道。
“時間不早，明天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在這有些東西我需要親自整理。”
只可惜科林不在。
那個小機器知道他的所有喜好要求，一直按他習慣行事，今天至少能為他分擔三分之二的工作量。
L-999的腦袋又貼著他蹭了蹭，隨後起身退開，雙手捂住腹部。
察覺異樣，陸明泓連忙追問，“怎麽了？還有哪裏不舒服？”
L-999:“小寶寶。”
陸明泓：“······”
見陸明泓神色呆滯，沒有回應，仿生人抱著肚子又說了一遍。
“我們的寶寶，有了！”
“別亂開玩笑，L-999。”
“是真的！不幸你摸摸看。”
表情不似哄騙或故意作弄，仿生人不由分說拉過他的手，貼在有細微凸起的腹部。
真的假的？！為什麽突然會鼓起來一點？！
像是被零件卡住的機器，陸明泓的大腦內仿佛濃煙亂竄，齒輪嘎吱作響，各種念頭東奔西跳。
不是、為什麽事態突然變成這樣？
中間他到底跳過了什麽L-999就‘懷孕’了？激光炮的發射嗎？
為什麽要說是他陸明泓的孩子，他明明什麽都沒對L-999做過。
是因為擁抱嗎？被他抱了就能懷孕嗎？
等等······
仿生人，有懷孕這個性能嗎？
本來精通機械結構和生物學識，結果陸明泓在思緒暴走後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無奈呼氣，他撚起對方衣角，想掀開看看裏面到底裝著什麽妖魔鬼怪。可L-999故意左扭右閃雙手格擋，楞是不給他有得逞的可能。
而這波拉鋸戰才進行到一半，仿生人猛然頓住，接著轉身高喊著躍下階梯。
“來了來了來了！要生了要生了！”
狀況改變之猝不及防，陸明泓臉色驟變，顧不得真假起身跟著跳去。
嘶啦。
仿生人動手撕開上衣。
哢噠哢噠。
仿生人背對著他低頭不知做了什麽，隨後兩手從腹部前高高舉起。
“鐺鐺鐺！！恭喜您夫人，母子平安！哦吼吼~”L-999亢奮地宣布。
“嗶······嘩嗶嗶。”
在L-999手裏嗶嗶作響的，赫然是被他留在尼奧宅邸的科林機器人。
這可憐的小東西估計在L-999體內呆得夠嗆，現在滿屏紅色警告，機械臂蜷縮著無力擺動。而當仿生人摸著肚子轉身回來時，陸明泓能依稀瞥見對方外殼組織合起前的縫隙。
這家夥，竟然在他幫忙修補身體後又無師自通學會控制操作軀殼了。
而且還瞞天過海把科林帶進學院，沒有引起一個警報。
簡直是之前藏刀進他房間的事件重演。
陸明泓瞬間頭疼起來。
“你看，親愛噠，這是個健康可愛的男孩子呀。眉毛多像你。”L-999戳著科林的鐵皮臉，“人家這麽幸苦，你以後一定要對人家好一點，溫柔一點嘛~~還要獎勵！”
說到獎勵時，滿臉嘚瑟的仿生人直指他鼻子。
沈默的陸明泓已經由慌張到震驚，震驚變無奈，最後心如止水，生無可戀。
他來到對方跟前，將兩個‘非人類’的狀態都檢查一遍確認無礙後，擡手精準敲在L-999的腦門。
“啊，我會的。”他看著不明就裏，委屈鼓腮幫的仿生人，又無奈拿食指一下下輕點著對方額頭。
“以後我會溫柔點教訓你的，絕對不會讓你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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