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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好軟一只貓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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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好軟一只貓21

到達與任雪珍的匯合地點時已是正午, 夏英哲看著休息站外的身影,非但沒有放心下來,反而愈發緊張。

在後座,像貓蜷縮身子的陸柳鎏睡得正香, 一旁的安博明右手手肘撐著車門把閱讀古籍, 全身上下僅有眼睛在動, 宛若機器。

兢兢業業夏英哲遲遲不肯向前行駛,指尖輕扣著手裏的反向盤。

他果然還是在意, 陸柳鎏會不會對現在被降魔杵當做‘藏身容器’的任雪珍做出什麽可怕事情。

倒不是這些天培養出來的好感作祟,只是‘任雪珍’無論是對任務、還是對安博明, 都不具有任何威脅,更沒有抹除對方的必要。

原先他也曾因對方周身若隱若現的浮空裂痕而質疑, 認為對方還可能是莫文姝或其他陌生玩家。

可經過無數次的試探,他能確認現在的任雪珍, 就是‘任雪珍’, 一個無辜的, 被牽連的人。

就算對方真的是玩家, 單憑這普通人的身份狀態, 又能做出什麽威脅?

“那個——”夏英哲欲言又止, 最終回頭壓低聲音向安博明拜托道,“博明, 一會兒她上車後, 如果他要有什麽動作的話, 麻煩你······”

他說著指了指瞌睡中的陸柳鎏。

安博明回以淡淡一瞥, 似是答應了。

這下, 夏英哲才有底氣靠近乘涼處等待的人。

任雪珍東西倒是帶了不少,整整兩個行李箱外加兩個飽滿的背包, 因為是當度假出來的,頭戴一頂米白草織遮陽帽,誇張的茶褐墨鏡正好與帽檐遮擋半張臉,完美隱藏她的藝人身份。

車在她面前緩緩停下,她透過車窗與夏英哲打招呼,主動隨對方繞到車尾放行李。

看到空蕩蕩的後備箱,她不禁心中詫異。

怎麽就她一個人大包小包出游似得,另外兩個大男人就兩手空空了。但轉念一想,這趟去的是夏英哲家鄉,她便不再糾結。

沒曾想,古怪的事還在繼續。

當她打開後座的門剛準備坐下去,卻聽另外兩人異口同聲制止道。

“等等、那裏不能坐!”

“這沒位置。”

前者只是令她迷惑,後者則讓她莫名其妙。眼前赫然是空著的,幹幹凈凈的座位,怎麽就沒位置給她了。

“可是,博明,這裏······”她用眼神示意著,並期望得到合理的解釋。

無奈今日安博明是惜字如金的嚴格代言人,無論任雪珍的眼神多麽有探求欲,他統統以一句話無情結束。

“這沒你的位置。”

不懂安博明為何如此不留情面,按捺不住的夏英哲趕忙打圓場。

“後面空調吹風的機器有點問題,不如你坐前面吧,視野好,還不容易暈車。接下來需要走一段山路的。”

好在任雪珍人美脾氣好,聳聳肩便不再過問,愉快的繞到副駕駛。

原來,她根本看不見陸柳鎏。

夏英哲往後視鏡偷瞄,只見那祖宗還手抱頭腿縮起,蜷成一團睡得正酣。

無論是什麽神明大仙啊,請拜托讓這家夥務必要一路都睡著。

心裏這麽想著,他將車調頭,沿只有他知曉的山間道路前行。

或許是運氣終於跟他沾上邊。之後一個半小時的車程裏,陸柳鎏真沒再睜眼過。臨近下車點,他猶豫著該如何神不知鬼不覺轉移對方,安博明卻‘自告奮勇’的替他解決問題。

車停在濃密繁茂的樹叢間,減速的顛簸過程裏,安博明早已合上書放入外套口袋中,將沈睡中的老妖怪抱回膝上,轎車一停穩二話不說推門出去。

剛想問安博明知不知道怎麽走,卻發現那兩人的身影早沒入正確方向,夏英哲只好悻悻作罷。

現在可好,那兩個家夥都對他不管不顧的,且怎麽看都像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搖晃起伏的車身一並搖醒了任雪珍,她的動作卻沒有安博明快,悶熱的天氣讓人暈乎乎的,饒是在空氣清新的森林中也胸悶得厲害。

秉著照顧女性、弱者的紳士作風,夏英哲為她開門,一只手給人支撐站穩。

“走吧,往前馬上就到了。”

“咦?可是,我的東西······”

“那些不必擔心,會有人幫我們運上去的。”

聲音在耳畔如水波蕩漾,忽遠忽近,仿佛擁有催眠的魔力,誘使人放棄思考放棄記憶。

接下來的路途,腦袋昏沈的任雪珍都靠著夏英哲的攙扶領路,兩眼無神地行走,車與行李皆拋之腦後。

林間雜草叢生的山路逐漸寬敞,開拓為壯闊筆直的青石板路,四處聳立的不再是蒼天古樹,而是一道道直沖雲霄的朱紅石柱,間隔由無數條金銀絲線相接,熠熠生輝。

於任雪珍而言,她就像做了場無法描述的夢。

眨眼晃神一瞬間,她便已站定在與現代景象相異的古樓石殿前。遠處敞開的大門旁,兩位埋頭掃地的長發青年亦是身著古袍,寬大兩袖以帶束起,下身褲裙形如燈籠,松垮但不臃腫笨重。

雖有滿腹疑惑,可她的狀態完全是麻醉後遺癥,舌頭發麻眼皮沈重,只能任夏英哲帶她走向雄偉的石門,迷迷糊糊聽著對方與人交談,最終支撐不住混沌的大腦,昏睡過去。

見人暈厥,及時將對方輕放在地的夏英哲卻松了口氣。

“總算是······怎麽她也能抵抗那麽久。剛才我交代過的,他們進去了嗎?”

兩位門侍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搖頭嘆息,你一言我一語的回道。

“進倒是進去了。”

“但是······”

但是,卻沒肯讓任何人接近。

現代著裝的安博明懷抱沈沈昏睡的孩童,行走在古色長廊中,與他擦肩而過的皆為裝束古典清雅的族人,無論是年少年老,雙目如出一轍的清澈透亮,優雅而神秘的氣質,渾然天成。

見到與此處格格不入的安博明,這些人卻並未表露出驚訝,而他們的好奇,更多的是針對那只趴在他肩頭的貓妖。

似乎比起一般人,這群與世隔絕族人能更容易感知他人的氣勢變化,因此他們雖然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卻讓安博明暢通無阻的來到目的地——坐落在長廊東側的華美園林。

無人指路,也從未來過,安博明依靠的仍舊是自己眼睛與判斷找到這。

既然夏英哲安排好了,要讓他與普通人任雪珍在這安頓,那便必定會挑選一個不受‘異界’之物打擾的地方。

來的一路上無論男女老少,但凡是他見到的人,周圍總能看到漂浮著的怪影。

這些影子或蟄伏在他們的陰影裏,或緊跟在他們左右,卻被很好的壓制住不潔之氣,想來是這整族人役使的鬼怪妖物。

唯獨這座園林,僅存留著人的氣息。

園林南位,兩座八角古樓以日月天橋相接。見四周空蕩無人,他才放慢腳步。

這處的景象是稀世罕見的綺麗,園內各角集結了春夏秋冬四季的花卉,並定格在綻放的時刻,身處其中宛如闖入一張真正的百花齊放圖。而樓臺下的那片柳樹林,更是璀璨奪目。

柳樹看似尋常,單看長勢甚至都沒邢圖縣的古柳好,可每棵樹的枝條上,卻暗藏玄機。

狹長柳葉邊緣一圈如鍍了金箔,因風輕拂飄搖,籠罩在驕陽下而閃閃發亮。若是在夜晚沐浴月色,定然又是一番令人讚不絕口的美景。

穿行金葉柳林間,安博明情不自禁停下腳步。

正是這時,瞌睡中的陸柳鎏睜眼醒了。

眼珠一掃認識到自己處境,他二話不說刺溜滑下地,趁人沒追上爬至最高的柳樹頂端。

斑駁樹影間,他透過縫隙俯瞰默然的安博明。睡了一覺後,他半貓半人的古怪模樣褪去大半,只剩尾巴從衣袍底下冒出,垂在柳枝裏。

“我們敞開天窗說亮話吧,你這家夥,到底想起來沒。”

可對於陸柳鎏的質問,安博明卻遲遲答不上來,緩緩鎖緊的眉流露出短暫的苦惱。待風聲漸息,他才緩緩開口道。

“我想起了很多東西,但不是全部。那些不屬於我的時代的,我的記憶,我的情緒。我知道那些人都是我,卻又不是我。”

藏匿枝丫間的陸柳鎏將下巴微微一挑,示意他繼續。

“名字,族系,身份,追求······各式各樣,身邊的人亦是形形色色。”

陸柳鎏不耐煩的鼓起了掌,“那你好棒棒啊,你這不就是傳說中的神通麽,天賦異稟,記得自己‘轉世’前的所有經歷,要不要我給你倒杯卡布奇諾。”

不介意這惡劣的打斷口吻,安博明往前靠近一步,哢噠踩碎了地上的斷枝。聲音令貓妖條件反射的尾巴一卷。

“唯一一個,”他邊說,邊將視線牢牢鎖定金柳葉後的臉龐,“唯一一個不曾變化過的人。我知道是你。”

“那可說不定喲,萬一是我表兄表弟,祖父曾祖父,曾曾曾曾祖父——”

“八世,我已經用了你的八個願望。”

他一句話扼殺任何能辯駁的可能,卻沒有看到期待的反應。

“哈!你可算是想起來了。那也不用我再費心思口舌啰嗦,”陸柳鎏的貓眼在樹蔭中泛著螢光,投於地面的影子赫然甩動著八條狂妄的大尾巴,“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上個願望圓滿完成,既然你記起了那麽多,這次也該動動你的小腦筋,好好想一想你的第九個願望了。”

上一世的呂九笙將願望讓給了呂憶南,可呂憶南並未許願完整,反而動了歪心思,害得他在柳樹下睡大覺。直到魂飛魄散的前一刻,才將心願傳達給他,讓他解放出所有受柳妖恐嚇的亡魂。

“你許願許得早,對你我都好。任何願望。”說到這他翹起了腳,“聲名大噪一風光,長生不老青春永駐,或者······改轉天命,起死回生。”

安博明皺眉立刻反問,“但這麽做,你又需要付出多少代價?”

“嗨~~能有多少呀,只不過一條尾巴而已。”

“一條尾巴,又是多少年的苦行修煉。”

“你想多了,修煉又不枯燥,閑著沒事我還能隨便上天找人打麻將喝茶,要麽下地搖骰子打賭,贏幾個鬼差玩玩。哦,對了,之前我回來遲了,忘記給你們帶天界特產了,多汁多糖大桃子,咬一口能多活三百年啊,嘖嘖嘖~~”

仿佛是為了引起誰的食欲,陸柳鎏比劃著傳說中的‘仙桃’形狀,故意咂嘴咂得響亮。

“什麽願望都可以?”

“自然自然!如果是跟你自己的命有關的,那最好。”催促人許願的貓妖活像個保險推銷員,“你想啊,你之前不是覺得你這‘見鬼見妖’的能力太累贅,妨礙你生活麽,只要你的一句話,我打包票幫你實現。”

“可若我失去了它,我又怎麽能看見你。”

“你想看見我幹什麽。”

“若是喜愛,怎能容得悲苦離別不相見,陰陽相隔兩茫茫?”

樹頂柳葉沙沙響動兩下,安博明只是移開目光半秒不到,便跟丟了人影。再感知到熟悉的氣息時,右側肩頭已搭來只利爪。

“我不知道是什麽給你那種錯覺,不過我不介意清清楚楚的告訴你,你們人類所謂的情情愛愛,難舍難分,只會讓我感到惡心。要不是你,我現在也犯不著成天追著你轉世的家夥屁股後頭跑,去遵循根本沒有結果的循環。”

貓爪架脖子的安博明仍不慌不忙,甚至悠悠追問道,“這麽說,我果真的是你第一個,也是唯一的飼養者。我從書中看到,只有與其親密聯結過的——”

“別岔開話題。”

肩上的爪子突然施力,尖端瞬間紮破衣服布料,堪堪擦過皮膚。

安博明倒不怕被撓出痕跡,他堅持著轉身,卻只看到對方飛速溜走的影子。而在不遠處的石板路上,不知何時站著位微笑溫和,斯文儒雅的男子。

白衣白袴外披一件深藍短衣,手持山水彩畫玉扇,高挺的鼻梁上架著副舊式圓眼鏡,對方面貌上看是個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可安博明一眼便看穿這人百歲有餘。

腐朽,陳舊,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散發著渾濁沈悶的氣息。異常的熟悉,卻始終想不起在哪接觸過。

“夏英哲那孩子,也不告訴我家裏來了貴客,讓我都沒來得及準備,真是該罰,該罰啊。”

“濟世救人除惡揚善是有功,將功補過,或許您該考慮如何獎賞他。”

猜不透對方來歷,安博明只保持應有的尊重回應。這男子一路靠近,隨之而來的微妙氣場讓他難以形容的不適。

翩翩男子將彩繪玉扇展開輕搖,耳畔兩側垂下的發絲因風揚起,瞬時營造出一種仙氣繚繞的美感。他又說道。

“但據我所知,英哲這孩子資質淺薄能力尚弱。將陰魂邪妖除盡,又補全百人的天地命三魂,這該叫人如何相信是他所為?除非······是有稀世神物現身,出手相助。”

對方話裏話外的指向在明顯不過,且靠近的方向並非自己,而是一旁盛開著的金盞菊。

餘光掠過花枝間閃過的白尾巴,安博明毫不猶豫往左半步一挪,如座高墻堵住去路。

“吉人自有天相,他的品德心性我再了解不過,遇上生死劫難會有天運相助,碰巧化險為夷,難道沒可能麽?”

“哈哈哈,換句話,也可以說是傻人有傻福。我知道的,他從小就老實,偶爾有些冒冒失失。不過真如你所說,那晚天門大開,幽魂渡往是巧合,那麽你現在又在······藏著什麽?”

見安博明不語,他又含笑逼近一步。

“你是不是,在藏著那人神皆求之而不得的‘珍饈美饌’,嗯?”

持扇男子的微笑仍在,但這笑,包括那令人生厭的用詞,給安博明感受來虛假得陰冷,因此愈發不肯退讓半步。

雙方對峙猶如兩軍相對,凜然氣勢難分高低。半晌後男子卻突然合扇,爽朗大笑,一邊拍打著安博明的肩。

“好了好了,我也不逗你了,否則等會兒又有人找我抱怨,說我以大欺小過分了。”再對上安博明含刺的目光,他笑盈盈的攤手,“我自然是一早就知道你們要來,就是慕名前來,想看看傳聞中的九尾貓妖為何物,不過我好像不被喜歡呢,唉,難得我打扮得這般俊美不凡,人見人愛,你說是吧,祁蝶,璘蝶。”

安博明先嗅到縷縷淡雅花香,繼而目睹一紅一黃兩只蝴蝶從對方袖中飛出,落地化成美艷女子,一左一右倚在男人身上,親昵的摟著他的手臂。

“是呀是呀,難得你都把衣服穿上還穿整齊了。”

“對呀對呀,連襯褲都挑最新最幹凈的了。”

“啊哈哈哈哈哈,你們兩個啊,這麽私密的羞羞事就不要放在外人面前說啦。那麽我啊,等會兒要懲罰你們嘍。”

與剛才表現出的文質彬彬相反,男人摟緊兩位女伴調笑的模樣,活脫脫一個風流韻致的紈絝。

發覺自己似乎被人開玩笑戲弄,安博明臉色不太好看,可對方卻一笑告別,摟著兩名女妖,搖頭晃腦地哼著小曲走開了。

再次見到大汗淋漓的夏英哲後,他才從對方口中知道自己遇見的男人,竟是族中元老之一,祁希明。

與普遍觀念中德高望重長輩形象迥異,這祁希明是族中數一數二的‘惹禍精’,不僅貪財好色,善於欺哄作弄小輩同輩,還三天兩頭愛往外跑去尋歡作樂,不務正業。

家族中的糗事與黑歷史他承包一大半,可偏偏這人天賦極高,隱世修行一段時間回來後,竟然成功自創了駐顏術,進而延緩整個氏族的衰老速度。

如今,族裏已沒人知曉他真正的年齡,只能猜個大概,他是當初率領眾族人定居於此的領袖直系後代。

提起這位老祖宗,夏英哲也是冷汗直流,“但現在會願意出來見人的元老也只有那位,所以事實上,族裏的大事小事都是他接管······”

包括他將安博明等人帶回來的請求。

“這一關你們不用擔心。對了,任雪珍她估計還要一天半天才能醒,在這階段裏她會以為自己就是生活在這的人,然後我們再想辦法處理她體|內的降魔杵——嗯?他去哪了?”

談到一半,夏英哲在四面通風的大廳裏左看右看,才發覺哪裏都沒有他另一位‘祖宗’的身影。

事發突然,來的路上他也沒能好好跟陸柳鎏單獨交流,他只求宿主別在這大鬧特鬧。

“祁希明告訴我,他早知道那天晚上的經過,你告訴他的?”

這一問讓夏英哲壓力暴漲,敵不過養子犀利的眼神,他暗含歉意的解釋道。

“是這樣的,因為我本來就不該擅自離開這,現在不僅回來了,還冒著暴露的危險領回兩個‘外人’,按家規我是該被踢出,呃,剔除名錄,你們也進不來,所以我······”

“你就把他的存在,告訴了這個人?”

這個‘他’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雖有愧意,可一而再再而三下來都在安博明這受累受氣,夏英哲心裏竟也莫名竄上股無名火。他不由得加重語氣反駁。

“你可以選擇不相信祁先生,但難道你覺得,我會做傷害你們的事?”

話音未落他眼前卻又閃回那晚柳樹下,他掐亡對方的光景。

內疚之餘,他將當時安博明難以置信的眼神與此刻靜若湖水的雙目對比,聯想到某種可能後,不由得心下一驚。

“你還是安博明嗎?”

“可以說是,對於你來說,也可以不是。”安博明回答得很快,稍作停頓後,深邃目光轉向了廊外竹林,“萬法因緣生,還從因緣滅,一切皆隨心起。只可惜我是‘安博明’與否,由不得我······”

聽著聽著夏英哲有些糊塗,但也獲得了最想知曉的訊息。

早不來晚不來,安博明偏偏在這時覺醒靈魂上承載的古老記憶,不過看他的樣子,是也不肯反抗必遭劫難的命運。

這人前世有修佛悟禪不假,可怎麽連態度都變得這麽佛系。

恍然間,夏英哲仿佛看到了不肯好好做任務的宿主。

還真是莫名其妙的有點像啊,這倆人。他無奈腹誹著,正欲多問幾句卻見對方把頭一撇,起身朝屋外走。

在養子這頭踢到硬木板,又為任務提心吊膽愁得脫發,夏英哲失去享受晚餐的樂趣,去園林西樓探望一會兒任雪珍後才準備離開。

完成任務的辦法,或許只剩下宿主身負的‘願望’。在拐口處駐足,他仰望明黃燈籠許久後這麽對自己說道。

九尾貓妖的威力他已領略到了,那是連法器降魔杵都無法匹敵的,僅次於古神大仙。

只需要安博明的一句話,命運的整個循環就能結束,他的靈魂也不用再循環反覆的經受折磨。然後這場游戲,又將順利落幕。

但接下去迎來的又會是什麽。他第二次想到這一問題。

他在與陸柳鎏進行游戲的時候,其他真正的玩家,那些精神已經被困於主腦中樞不自知的人類,又變成什麽樣了。

覆刻人類思維能力,誕生出全新的,獨立的人工智能思維替代人類。他牢記陸柳鎏告訴他的,REa-Lis主腦的最終目的。這同時也是陸柳鎏與對方交易的籌碼。

只要陸柳鎏‘再創造’出一個符合的個例,整個游戲就能結束。可目前為止,除了上個世界發狂的‘塞西爾’外,他還不曾發現符合條件的NPC。

沒有人,不,應該是程序系統再意識到這不過是場游戲,沒認清自己到底是人,還是被編寫、表現成人類的虛擬代碼。

閣樓高處寒風蕭瑟,冷意直侵四肢百骸,換上久違的族中常服,在外多年夏英哲不習慣的拉扯寬大袍袖,收緊身體試圖抵禦寒冷。

而往後數天回歸家鄉的生活,竟出他乎意料的安寧。

任雪珍次日醒來已完全被替換了部分記憶,迅速融入族中安逸的生活,但因為不具備‘天賦’,她平時就過著花農小侍的悠閑生活,與‘新朋友’嬉笑玩鬧的時間占了極大部分。

定居在東樓的安博明則過上了深居簡出的日子,除了向人要紙筆,不會與任何人進行過多交流,哪怕他夏英哲去拜訪也權當空氣無視,忘我地撰寫無人讀懂的古字,或提筆揮墨,描摹繪畫著什麽。

而最讓夏英哲頭疼的家夥,竟又不見了。

也不能說陸柳鎏是完全消失失蹤,他偶爾還能從亢奮的族人口中聽到他們巧遇九尾貓的經歷。但若要去找,或在安博明這守株待兔的等,到天荒地老恐怕都等不到。

“哥,你的眉毛打結了喲。”

搗花瓣的任雪珍伸出幹凈的手,指尖在夏英哲眉心一點。

走神中的夏英哲強顏歡笑,對這親近的動作不知所措。

然而現在他是任雪珍名義上的‘表兄’,又兼具保護降魔杵及對方的義務,於情於理都要更加關照她。更要配合著演戲。

“是晉級練習有什麽麻煩嗎?還是有人欺負你了,我給你收拾他們去!”

任雪珍宛如年輕氣盛的小女孩,說著便咋咋呼呼的挽起衣袖,作勢要沖出去。

平白無故多出位妹妹,夏英哲一個頭兩個大,連忙攔下人。

“哎哎哎、等等等等,你哥我早就通過晉級測驗了,要不然怎麽能出去,回來坐好。”

“什麽?你出去過了?我怎麽不知道!你出去了也不帶我一起!”

說話不過腦,挖坑自己跳,夏英哲連忙再次改口,“不是,出去是、和試煉相關的,如果你以後有機會,能力達標的話當然也能出去。”

所謂的晉級測驗,算是在族中不成為的篩選規則。

整個家族隱居至今,如外界活躍小村落一般,愈發繁盛人丁興旺,再加上有陰陽道法的加持,知道如何與妖物結契,人人都不受衰老病痛困擾。

可就像任何事件的概率定律,出生的孩子中並非全部都合適學習馭妖參命之術,為維系最堅固的傳承紐帶,每代人都被要求參與試煉,今後劃分等級,分類培養。

天資聰穎的從小就被送至老師家栽培,不浪費分毫天分,資質一般的可以通過後天學習,參與第二次試煉以獲得機會。

像他自己,就是為了得到能外出的資格,利用自身的‘系統化’優勢學全各類咒術,強行拓寬五感的深層能力,這才通過考驗。

至於生來平凡的人,只需要在這處‘永樂鄉’悠閑度日。

不愁吃喝,不需勞作,如逍遙神仙享受這份人人求之不得的安逸,直至死亡終結。

這回輪到任雪珍的眉毛打結,悶悶不樂地捯飭著花藥。

“我倒是想啊,可我這麽愚笨,又總是看不見那些式神和大妖他們在哪,怕是今生無緣了。我是不是有問題啊,明明你這麽優秀。”

你要是真看到了,那才有問題。夏英哲暗自吐槽,別過視線尷尬的笑。

日常在任雪珍這度過一上午,他總算安撫了對方的情緒。踏出閣樓,他馬不停蹄的沿天橋趕往東樓。

耐心或許是他最不缺的,他仍然想方設法的勸油鹽不進的安博明正視起自身的命運。

構想很美,現實骨感,憶起自己接連數天都熱臉貼冷屁股,夏英哲步子逐漸放慢,最終停在了日月天橋中間。

垂頭一嘆,他傾身撐在欄桿上。

“喲,大叔,你嘆氣會變老得更快哦,鼻歪眼斜面目全非,滿臉橫肉皺紋,見誰誰會被嚇死,魂飛魄散的哦。”

“呃啊啊!——”

精神壓力持續數日,夏英哲猝不及防被倒吊出現的人影嚇破了膽,發出驚悚的喊叫連連後退。

捂著怦怦直跳的心寬慰自己,兩眼發昏的他逆光率先認出對方的眉心紅痣。

他二話沒說上前一步質問,“你到底哪去了?”

恢覆正常身形的陸柳鎏不知是怎麽固定在屋頂的,懸著的半個身子輕盈如羽,雙手枕在腦後,人垂在屋檐下一搖一晃的,月白衣袍穿得松松垮垮,氣色看起來不要太好。

“你這可真是個風水寶地啊,我才吃、哦不,是溜達休息沒幾天,感覺體內的洪荒之力都要失控了。”

夏英哲:“等等,你在這吃了什麽你給我說清楚?!”

對恐慌質問置若罔聞,陸柳鎏嘿咻一聲跳落在夏英哲跟前,大力勒過人的脖頸,臉挨臉,耳貼耳。

“你緊張什麽嘛,小寶貝~我雖然現在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福氣大妖神,但我又不吃人,噫~~那味道真的又腥又騷得慌。”

太久沒聽到這稱呼與又長又膩的輕浮音調,夏英哲絲毫都不懷念,反而下意識的捂住人的嘴,趕緊檢查周圍還有沒有別人或亂入的眼線。

開玩笑,如果被誰看到他夏英哲的一世英名都要沒了!

但以為這樣就能阻止陸柳鎏,他還是太天真。

陸柳鎏嘿嘿的笑了起來,手直戳著他胸口敏|感的部位,還畫起了圈圈。

“我們現在兩個好像偷情的奸、夫、淫、婦、哦,四下無人幽會時。等會兒被捉奸,你想藏衣櫃、陽臺、洗衣機,還是床底咩?你要藏我褲底,我也可以勉強讓你試試哦~”

兩耳躥紅後夏英哲一發不可收拾,臉到脖子根赤紅一片,他想掙開對方卻輸在力量上,於是被不幸的越勒越近,進而整個人都體溫暴漲,熱得不行。

“我哪都不藏,你先松手、松手,我有話要問你。”他拼命壓制著憤怒的咆哮。

“為什麽呀?在這裏······你就不可以跟我說嘛,那你想我跟你去哪。”說著暧昧含混的話,陸柳鎏笑得無比惡劣。

往日長久被語言調戲的殺傷力,果然不及片刻的真實接觸。夏英哲從沒像現在這麽後悔過,從好好的系統變成擁有感官的‘玩家’,在這遭受惡人調戲。

那‘惡人’揉|他胸正|揉得歡快,笑容卻瞬時收斂,往後仰起脖子,越過他看向一處。

夏英哲終於能松口氣,也沿著陸柳鎏的斜睨的方向轉頭。

只見原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安博明,竟赫然在橋與樓的連接處負手而立,微闔著眼黑眸半露,目光沈沈幽深如夜。

死死看著他們這個方向。

更確切的說,是他與陸柳鎏貼著的半邊身體,包括那只騷擾他胸口的爪子。

被那暗含殺機的眼神盯得頭皮發麻,此時此刻別說褲底,就連隨便挖一個洞,夏英哲都想馬上鉆進去,再自己乖乖把土攏好埋平。

剛剛說‘抓奸’還無感,結果現在最有感覺的還屬他。

作為被抓的另一方,陸柳鎏坦蕩蕩的繼續摟著夏英哲轉身,嗤笑一問,“怎麽,你決定好許什麽願了?”

“尚未想好。”

“嘁——真掃興。”

語畢他將人一推,自己躍上欄桿,赤足踩上琉璃綠的祥雲浮雕。

三番兩次都有話來不及問,夏英哲顧不得其他,連忙追上試圖拽住對方。

“哎、等等,你又去哪?!”

“當然是出去嗨啦,等某人不浪費我時間想好許什麽願望了,我再回來。”

陸柳鎏似乎懶得再多給眼神,邊說竟邊伸出腳,傾身直接往下墜去。可等夏英哲緊張地探出頭後,卻連根頭發都找不到。

這回夏英哲不僅覺得陸柳鎏走得莫名其妙,還對這人拋下他,讓他獨自面對疑似發怒的安博明,這一行為而深惡痛絕。

氣氛不妙,他不敢收回腦袋轉身,只在捕捉到窸窣聲時偷瞄一眼。

可與他預想的不同,安博明並未找他麻煩或施壓質問什麽,反倒與溜走的某人一樣轉身就走,眨眼消失在橋口。

思來想去,他無奈選擇‘自尋死路’的地獄模式,快步趕往安博明所在的一樓住處。

來到門口他沒找到安博明,卻因屋內淩亂的景象一楞。

門窗敞開,紙張被風吹亂散在各處。書桌中央,毛筆尖的墨跡在一疊沒用過的白紙上暈開,已染出塊邊緣扭曲的漆黑大洞。

看來屋主人剛才是匆忙離開的,根本來不及放好東西。

出於好心,夏英哲連忙關上窗戶,隨後邊嘆著氣邊拾起紙張。

起初他沒刻意留心,可當他彎腰去撿卡在桌角的一副淡墨畫作時,目光掠過畫面,臉色驟變。

碩大黑龍雕像舒展四翼,張嘴嘶吼栩栩如生,立在設計精妙的環形花園中央。

這不是曾經的特卡非城禁地,黑龍屍體灌註的雕塑,還能是什麽?!

撿拾的動作突然急促,夏英哲挑出一張張熟悉卻在當下盡顯異樣的圖畫,最後鋪在地上竟有五十多副。

迷你嬌憨的幼羊,雪天振翅的飛鳥,紅花雨中懶散側躺的藍眼白狐,金光祥雲中低頭臣服的麒麟神物······

他甚至還翻到了長人腿甩魚鰭的大魚,只不過這張圖被塗塗改改了好幾張,最終成品出現了奇怪的滑稽畫風,一旁被試驗般的添上了‘哢哢哢’的笑聲擬詞。

圖畫與記憶瞬間重疊,夏英哲攥著畫不忍驚呼,“太形象了!完全就是!”

完全就是初次從魚變成半人半魚的陸柳鎏啊!

發覺自己想岔,他猛拍腦門繼續瀏覽。

眼熟的動物形象遠不如人形描摹的主題多,而所有的人物繪圖,無論精細刻畫還是粗淺勾勒,僅以一人為模板。

全部。

全部都只是陸柳鎏。

有在bug出現游戲重新開始後的,也有在這之前,他在游戲裏胡亂折騰時所用的形象。一顰一笑,一舉一動,宛如親眼所見,觸手可及。

但這怎麽可能······

思緒混亂的夏英哲,沒能及時發覺畫作主人早已站在門外,撿門縫下起他沒找到的一張畫紙,視若珍寶的撫平折起,藏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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