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好醜一只鳥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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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好醜一只鳥13
擂臺比武當日, 天行山莊內聚集著百人有餘的武林人士，比試地點於山莊內的小山峰頂。正午時分開始。各大門派各據一方，立起自家旗幟，陣氣淩然魄力十足。游俠賓客與小門小派的待遇便沒那麽氣派, 擠在人堆中, 或搶奪來樹頂屋檐的位置, 遠遠眺望高於地面三丈的四方擂臺。
巫景曜仍舊是最後到場，傀儡無法登山, 這回由侍從為他擡轎。而他的身邊，竟出現了名陌生男子。
首座等待的萬銀成遠遠看見巫景曜帶著人, 眼中透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看來賭對了。
星魂閣自成一派，無結盟無交友, 孤零零的在場地的外圍高臺上，但占據了高位可將場景盡收眼底。巫景曜望著眼前的人山人海, 袖子被輕輕拉扯。
“怎麽了, 小六, 不舒服麽？”他轉頭問道。
小六是他臨時給失憶男子起的名字, 也曾是他跟陸柳鎏吵架的時候, 突然起的外號。眼前的男子此時穿著他的白衣, 站在一旁與他像極了親友兄弟。瑟縮怯懦的模樣好比六七歲的孩童。
“人······太多。”
小六的聲音仍舊沙啞，粗糙又拖長, 使他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鈍刀磨礪時的聲響。星魂閣的藥沒法迅速的治愈, 巫景曜便不強求, 他安慰性地拍拍對方手背。
經過又一天的相處, 他大概習慣接受小六的存在了。
只是, 他還仍對小六的身份抱有疑惑。
對真正重要的人，感覺是不變的。巫景曜一直堅信如此, 就像巫文星天生對段宛菡有依賴，而從未見過文星的她會不受控制地想要保護。
在初見這個‘小六’時，他內心毫無波瀾。
然而眼下不是表現質疑的時機。
“如果害怕的話，那我讓人送你回去吧。”他笑著握住小六的手，成功看到對方喜上眉梢，緊緊抓著他搖了搖頭。
“和、和你······一起。”
巫景曜笑意漸深，“好。”
鼓鳴號響，這會兒萬銀成已站在擂臺中央向到場眾人言表謝意，邀請來當今盟主晉元白宣布擂臺比試正式開始。
如巫景曜了解到的那樣，先上場打頭陣的多為游俠散派，看頭遠不及後方按兵不動的大門派。三腳貓的舞刀弄槍本事，雙方一出招，他就能判斷出輸贏花落誰家。
對天下第一的爭奪戰巫景曜無感，若不是萬銀成告知他血虹教的消息，他也不會出現在這。註意各處動向的同時，他一眼找見站在段宛菡身邊的少年。
血虹教會出現在春日宴，目的可能有兩個。對段宛菡，對星魂閣。
這可真是好一場輪回循環，九年前血虹教與星魂閣勢不兩立，雙方損失慘重，如今又將會有何種碰撞。
七場比試已過，擂臺上竟出現了個熟人。雲游谷的二長老，步風華。年過六旬的步風華精神矍鑠，身著青灰法衣手持拂塵，清明的雙目環視一周。
“在獻醜之前，老夫想某位閣下討教一件事。”他內力深厚，開口傳音千裏。其磅礴浩大的氣勢震懾不少年紀輕輕的楞頭青俠客。
萬銀成身為主持一方，立即從座位上站起。
“步老前輩有何事，又向誰討教？”
那步風華拂塵揚起，直指巫景曜所在的看臺。
“敢問星魂閣閣主，祁宏小弟慘死一事，老夫師兄，雲游谷柏光濟暴斃一事，是否是你堂堂閣主所為？”
此語一出驚四座，祁宏之死雖有萬機閣極力隱瞞的，但仍有消息發達嘴又多的游俠散客在傳言。可雲游谷大長老柏光濟身殞又是何時發生的？
“步長老，請慎言。柏前輩乃家父摯友，我們星魂閣又何故對其施以毒手。至於祁宏，他更與我毫無瓜葛。”巫景曜不卑不亢答道，“我敬您是長者，並不代表會縱容您妖言惑眾，口說無憑，冒犯亡者在天之靈。”
“好，既然你說老夫口說無憑，”步風華冷哼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物高舉展示，“那你看看這是什麽？”
巫景曜臉色微變。
步風華拿著的正是星魂閣才有的藥瓶，是島上獨有的礦石構成，表面刻有七星印記。
“此物是在我師兄房中發現，可憐我師兄突破在望······竟被你們星魂閣誆騙，飲下罕見毒物！”
毒物？
巫景曜正欲開口想要來藥瓶檢查，又聽人群中傳來慍怒聲討。
“巫景曜，你口口聲聲說與我師弟比試點到為止，結果你這陰險小人，竟然事後記恨下毒謀害我師弟！”
“他不聲不響沒了氣息，心窩凹陷，經脈盡斷，我用了種種方法都試不出毒。你敢說，這不是你星魂閣幹的好事？！”
說話的是祁宏的同門弟子，巫景曜遠遠地看到幾人手裏晃動的流星錘。
眼看場面失控，萬銀成連忙出聲打圓場緩和。
“諸位先冷靜，此事尚未有定論，既然祁宏兄是喪命於我天行山莊，我自會查得水落石出，讓祁宏兄瞑目。”
身為最有話語權的盟主，晉元白上前一步在他身邊站定道，“祁宏蹊蹺死亡一事晉某已有些眉目，望諸位明辨是非勿要沖動行事，傷了和氣。”
喧鬧嘩聲減弱不少，被兩大正派聲源的巫景曜一臉平靜，與擂臺上的步風華靜靜對望。
這老骨頭恐怕還有後招。
果不其然，當萬銀成想勸步風華下臺時，他又擡手制止轉身問道，“銀成老弟，既然如此我問你，你可知九星玄踏雕是何物？”
萬銀成先是一怔，隨後面露詫異，“您的意思是······”
“能口吐人言，爪尖含劇毒，血肉可煉藥，巫景曜你敢說這不是你飼養的毒物？敢說當天傷了祁宏小弟的，不是尋常鳥禽？”
當天百來人都親眼目睹，巫景曜帶著一只會說人話的白雕，並且與祁宏激烈打鬥，撓傷啄傷對方數下。九星玄踏雕鮮有人知曉，可從步風華與萬銀成的對話與神情判斷，此事極有可能為真。
滿意的見眾人被自己引導，步風華乘勝追擊，連忙厲聲追問，“巫景曜，你那只毒物，被你藏匿到哪了？！”
聽著這話，巫景曜面上不動聲色，心裏連連冷笑。他早料到此行會不太平，卻不曾想，這些自詡正道的人竟會故技重施，變本加厲。
先是促使祁宏與他起沖突，後又拐走陸柳鎏。可他們並不知道九星玄踏雕的詳細內容，現今世上流傳的奇聞異錄還不及星魂閣內記載得清楚。‘毒物’的說辭，恐怕是他們故意按上的。
同一時刻，巫文星正在段宛菡身邊觀望，看出他父親現在已是是眾矢之的，按捺不住想起身。
“等等，阿星，你想去哪？”段宛菡驚訝按住他的肩。
巫文星緊咬著牙，“我······”
他已向父親保證過，無論怎樣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星魂閣的關系。若他此刻站出來，非但幫不上忙，還會破壞與父親的約定，打亂步調。
如果這個時候，師傅在就好了，師傅絕對會幫父親說話的！
內心焦灼的巫文星下意識地想著。
好好的比武會場上非議紛紛，被多方揣測，巫景曜擡手示意侍從先暗中將小六帶走，不希望對方被卷入其中。
一片喧嘩叫嚷裏，忽然傳出清脆響亮的聲音說道。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了啊，這星魂閣，怎麽就成為與我們血虹教旗鼓相當的‘魔教’了，睚眥必報凈做些陰險狠毒的事？”
眾人循聲望去，一個身影自高樓頂端飛躍而下。這容貌昳麗的男子身著絳紅長袍，雙唇紅得像塗了胭脂，與他張揚的眼神相映照，如同一團烈火灼人眼球。
血虹教新教主，戚無心。在場不少人立即認出他的身份，才從他手心逃脫的段宛菡更是抓緊巫文星的手，連忙往後方退去。
巫景曜雖沒親眼見過對方，單憑這打扮與言語，亦猜出一二。何況萬銀成早已暗中通知他今日血虹教會到場。
戚無心落在方才萬銀成的位置上，很不客氣地霸占座位，朝他這邊下巴一挑。
“你們星魂閣我可是再熟悉不過了，巫景曜閣主，你們閣中稀奇古怪的好寶貝甚多啊，包括被你藏匿的九星玄踏雕。我倒是沒見識過那小雕能有多厲害，但你們閣中的‘毒’，呵——”
修羅一戰中，多數血虹教人都是死於閣中毒師、醫師那難以察覺的毒粉毒物，許多世人聞所未聞的毒還會蟄伏多年才會發作。血虹教不少功力深厚的長者都絆倒在這，幾年間不是衰竭就是猝死暴斃。
“哎，老頭，你那瓶子可否給我觀賞觀賞。”戚無心勾了勾手指，“別擔心，我今天來不是為了砸場子，突然想助人為樂嘍。不過嘛······等助完之後，我就說不準了。”
聽聞新教主戚無心喜怒無常，如今看他笑容邪魅的臉，眾人心道果真如此。
立場相斥，步風華沒有給戚無心好臉色，但為證實星魂閣的罪，他揚手將瓶子甩給對方。戚無心接過後打開瓶塞輕輕一聞，指尖滑過瓶口後又點點嘴唇品嘗，最終將藥瓶拋還給人，眼含恨意笑容陰冷。
“蛇菇鎖陽丹，此毒可折煞我血虹教了。巫景曜，這般寶貴的東西，你真舍得給雲游谷的世交用呢。讓我猜猜，你是不是還想在這大開殺戒，報修羅一戰的仇以警世人？哦，我忘了你現在是個廢物，也就只能靠毒藥邪物這些個旁門左道，為非作歹了呢。”
重音落於世交、報仇幾字，戚無心這番話一錘定音，無疑將巫景曜所代表的星魂閣再次推上風口浪尖。兩側的侍從感應到瞬間暴漲的殺意，紛紛拔刀將巫景曜護住。
而巫景曜已徹底想通這群人，或者說暗中謀劃的幕後黑手的目的。
江湖風起雲湧，歷來有著不成文的規定。
若有離經叛道、罪大惡極者，待掌握其罪證後各門各派將有權集為一派，替天行道對其討伐，好比朝廷中人的誅族抄家。
與祁宏同門的弟子最先沖出，他們直奔這處看臺，為首之人大聲喝道。
“抓了巫景曜這歹人！為祁宏師弟、為師傅師叔報仇！”
“滅星魂！誅巫族！”
“替天行道，鋤奸懲惡！”
······
巫景曜右手朝天，五指微攏蓄力。本來他還想再拖延一段時間的，但現在怕是······
剎那間下方塵土飛揚，叫囂的他們被突然襲來的石獅像撞個正著，連人帶錘在地上翻滾，壓在千斤石下。這竟然還沒完。
一個兩個三個，擂臺周邊身手敏捷的人接連旋身躍起，避開正門扔來的石像。眨眼間，地面擂臺上布滿砸出大坑與被內力震碎的石塊。
意外來得措手不及，萬銀成算計到這步，看見煙霧中扛刀走來的身影後頓時心下駭然。
睡過頭的陸柳鎏打完哈欠，揚起腦袋擡腳踩在一塊碎石上，很是享受這萬眾矚目的感覺。
【陸柳鎏：666看吧，我就說真正的大佬都是壓軸出場的！】
系統冷漠。
【666：哦】
步風華剛才是被陸柳鎏瞄準最多次的，以他功力那些石雕傷不了他分毫，但被這惡意的針對與囂張的挑釁冒犯到，他兩眼怒視著人。
陸柳鎏突然怒喝：“閉嘴老頭！”
步風華：“······”
他這還沒說一個字呢！
“噫呃，聞到一股濃濃的屎味，我還以為是你嘴裏的味道。”陸柳鎏邊說邊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氣，“老人家，年紀大了失禁沒人會笑你的，快！我幫你掩護你趕緊回家換裹尿布。”
多麽直白又充滿善意的動聽話語。
於是步風華一口氣提不上來，“你、你、豈——”
“豈有此理！”陸柳鎏笑得滿面春風，捏著鼻子各種變調聲線，“豈有此理。哼！豈有此理。吼，豈有此理~”
觀察步風華臉被氣成了豬肝色，系統突然發現比起對方，它被宿主故意打斷說話算是最友好的待遇。
“這位兄臺，不尊長者，言語無禮，就是你的不對了。”盟主晉元白平定心情，率先為步長老說話，“在下這春日宴雖以武為尊，然並不歡迎不敬不孝不義之流。”
瞇眼上下打量著對方，陸柳鎏笑出聲，“哈？我又沒有同意你邀請我，再說是這尿褲子老頭先為老不尊的喲，他還想打我罵我，所以我只好先動手。”
從頭到尾還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的步長老簡直怒火攻心。他此生就沒碰見過如此蠻不講理的無賴。
“黃毛小兒信口雌黃！明明是你三番五次先出手，老夫何時曾——”
話音未落陸柳鎏抽刀出鞘，壓低重心沖來。步風華並未感覺到任何內力威壓，卻也被這穿石破風的氣勢驚到，連忙用拂塵化解攻擊，踮足後退數步。
兩人暫時分開，陸柳鎏緩緩收刀入鞘，自以為很酷炫地撩起額前碎發。
“要問我為什麽先動手，因為······猶豫，就會敗北噠！”
場上無人知曉陸柳鎏的來歷和目的，一時間皆束手無策。因為與不請自來的戚無心不同，他簡直像個從天而降的奇葩，打亂各方人的陣腳。
不過陸柳鎏真正的目標，也壓根不是這群無趣江湖人NPC。
視線掃過四周，他的手停在巫景曜的方向。
“那邊的老兄。對，說的就是你，天下第一的，終於找到你了。”他幾步跳到翠竹搭建的看臺下，仰望著人說道，“我來找你決鬥了，如果我贏了的話，把你的人你的錢，還有你的星魂閣都給我，怎麽樣？”
竟然也是沖著星魂閣來的嗎？！
護在巫景曜身前的侍從怒不可遏，瞪視陸柳鎏的眼神像是想扒他皮挖他肉抽他筋。這一輩侍從都經歷過修羅戰，對任何覬覦星魂閣的人恨之入骨。
“大膽！你這奸佞無饜的賊人，竟然敢打我們星魂閣的主意！”
被咒罵的陸柳鎏從捂嘴笑得肩膀抖動，再到捧腹大笑。好不容易停下了，他揉去擠出的眼淚，一字一句道。
“想要有什麽錯，我這樣不過是遵從了本性，真實追求理想。想要萬貫家財，想要美人相伴，想要吞取勢力，我有什麽錯嗎？而且我是光明正大的提出決鬥哦。比起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張口閉口要誅殺、為正道的你，你，你，還有你。”
說至最後，他舉刀將周圍的人一一點過。
“諸君，實不相瞞，看著你們我想吐。”
被護在後方，巫景曜一直默不作聲，可卻緊緊攥著輪椅扶手，這並非出於憤怒或厭惡，而是深深的，無法遏制地狂喜。
如同激蕩的湖水爭先恐後地湧出堤壩，心潮澎湃。
沈吟良久後呼出口氣，他嘴角噙笑，淡然地在各方難以置信的目光下起身。他緩步走到高臺邊緣，與那笑容恣意狂妄的人對望。
“好，我巫景曜應下你的挑戰，但······你若輸了，又如何犒賞我？”
這陸柳鎏早想好了，他兩手抱刀環在胸前，一臉高深莫測地說。
“如果我技不如人輸給你，那——我就是你星魂閣的人了。”
當不了天下第一，那就當天下第一的人！
從陸柳鎏的臉上讀懂了這話，巫景曜不由得偏頭忍笑。
“我自然是願意接受宣戰，不過小兄弟，我還不是此次大會的最後勝者。”
陸柳鎏笑容漸消，“你是說······你還不是天下第一？”
雖然遺憾，但巫景曜不得不點頭承認，“如你所見，鄙人不幸卷入一些紛爭，恐怕暫時不能再以武會友，與你一決勝負爭奪這‘第一’名號。”
默默放下銀光閃閃的彎刀，陸柳鎏感到萬分震驚，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他來太早了。
所以說，他剛才那牛逼哄哄的出場，統統作廢了嗎？
陸柳鎏惱羞成怒，氣到叉腰罵系統出氣。
【陸柳鎏：可惡！666！這游戲的命運之子是假的吧，居然這麽菜，還沒當上天下第一！】
對呀，你自己說他的主線任務本來就是找老婆談戀愛啊！
666終於逮著機會一口氣解釋完，啪啪把真正的任務和記錄甩給宿主看。
天降怪人搗亂比武打斷討伐，星魂閣閣主明明雙腿健全有力竟藏拙偽裝，此次春日宴比武可謂是一波三折，百年難遇。
原以為勝券在握的萬銀成手心溢出冷汗，他怎麽也沒料到巫景曜竟然仍是完人，更想不到這世上真有那與畫中一模一樣的男子存在，還直接找上天行山莊。
趁無人註意，他瞥了眼在看臺上坐姿突然端正，神色怪異的戚無心。暗想果然對方也同他一般，因這始料未及的轉折慌亂。
戚無心慌亂是真，可其中緣由卻不是萬銀成的‘想當然’。
他坐姿不再囂張，緊盯陸柳鎏的眼神乖巧又惶恐，同時內心失控地大喊。
為什麽大佬竟然也在啊啊啊！
為什麽大佬看起來完全是和他不同陣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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擂臺比武當日, 天行山莊內聚集著百人有餘的武林人士，比試地點於山莊內的小山峰頂。正午時分開始。各大門派各據一方，立起自家旗幟，陣氣淩然魄力十足。游俠賓客與小門小派的待遇便沒那麽氣派, 擠在人堆中, 或搶奪來樹頂屋檐的位置, 遠遠眺望高於地面三丈的四方擂臺。
巫景曜仍舊是最後到場，傀儡無法登山, 這回由侍從為他擡轎。而他的身邊，竟出現了名陌生男子。
首座等待的萬銀成遠遠看見巫景曜帶著人, 眼中透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看來賭對了。
星魂閣自成一派，無結盟無交友, 孤零零的在場地的外圍高臺上，但占據了高位可將場景盡收眼底。巫景曜望著眼前的人山人海, 袖子被輕輕拉扯。
“怎麽了, 小六, 不舒服麽？”他轉頭問道。
小六是他臨時給失憶男子起的名字, 也曾是他跟陸柳鎏吵架的時候, 突然起的外號。眼前的男子此時穿著他的白衣, 站在一旁與他像極了親友兄弟。瑟縮怯懦的模樣好比六七歲的孩童。
“人······太多。”
小六的聲音仍舊沙啞，粗糙又拖長, 使他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鈍刀磨礪時的聲響。星魂閣的藥沒法迅速的治愈, 巫景曜便不強求, 他安慰性地拍拍對方手背。
經過又一天的相處, 他大概習慣接受小六的存在了。
只是, 他還仍對小六的身份抱有疑惑。
對真正重要的人，感覺是不變的。巫景曜一直堅信如此, 就像巫文星天生對段宛菡有依賴，而從未見過文星的她會不受控制地想要保護。
在初見這個‘小六’時，他內心毫無波瀾。
然而眼下不是表現質疑的時機。
“如果害怕的話，那我讓人送你回去吧。”他笑著握住小六的手，成功看到對方喜上眉梢，緊緊抓著他搖了搖頭。
“和、和你······一起。”
巫景曜笑意漸深，“好。”
鼓鳴號響，這會兒萬銀成已站在擂臺中央向到場眾人言表謝意，邀請來當今盟主晉元白宣布擂臺比試正式開始。
如巫景曜了解到的那樣，先上場打頭陣的多為游俠散派，看頭遠不及後方按兵不動的大門派。三腳貓的舞刀弄槍本事，雙方一出招，他就能判斷出輸贏花落誰家。
對天下第一的爭奪戰巫景曜無感，若不是萬銀成告知他血虹教的消息，他也不會出現在這。註意各處動向的同時，他一眼找見站在段宛菡身邊的少年。
血虹教會出現在春日宴，目的可能有兩個。對段宛菡，對星魂閣。
這可真是好一場輪回循環，九年前血虹教與星魂閣勢不兩立，雙方損失慘重，如今又將會有何種碰撞。
七場比試已過，擂臺上竟出現了個熟人。雲游谷的二長老，步風華。年過六旬的步風華精神矍鑠，身著青灰法衣手持拂塵，清明的雙目環視一周。
“在獻醜之前，老夫想某位閣下討教一件事。”他內力深厚，開口傳音千裏。其磅礴浩大的氣勢震懾不少年紀輕輕的楞頭青俠客。
萬銀成身為主持一方，立即從座位上站起。
“步老前輩有何事，又向誰討教？”
那步風華拂塵揚起，直指巫景曜所在的看臺。
“敢問星魂閣閣主，祁宏小弟慘死一事，老夫師兄，雲游谷柏光濟暴斃一事，是否是你堂堂閣主所為？”
此語一出驚四座，祁宏之死雖有萬機閣極力隱瞞的，但仍有消息發達嘴又多的游俠散客在傳言。可雲游谷大長老柏光濟身殞又是何時發生的？
“步長老，請慎言。柏前輩乃家父摯友，我們星魂閣又何故對其施以毒手。至於祁宏，他更與我毫無瓜葛。”巫景曜不卑不亢答道，“我敬您是長者，並不代表會縱容您妖言惑眾，口說無憑，冒犯亡者在天之靈。”
“好，既然你說老夫口說無憑，”步風華冷哼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物高舉展示，“那你看看這是什麽？”
巫景曜臉色微變。
步風華拿著的正是星魂閣才有的藥瓶，是島上獨有的礦石構成，表面刻有七星印記。
“此物是在我師兄房中發現，可憐我師兄突破在望······竟被你們星魂閣誆騙，飲下罕見毒物！”
毒物？
巫景曜正欲開口想要來藥瓶檢查，又聽人群中傳來慍怒聲討。
“巫景曜，你口口聲聲說與我師弟比試點到為止，結果你這陰險小人，竟然事後記恨下毒謀害我師弟！”
“他不聲不響沒了氣息，心窩凹陷，經脈盡斷，我用了種種方法都試不出毒。你敢說，這不是你星魂閣幹的好事？！”
說話的是祁宏的同門弟子，巫景曜遠遠地看到幾人手裏晃動的流星錘。
眼看場面失控，萬銀成連忙出聲打圓場緩和。
“諸位先冷靜，此事尚未有定論，既然祁宏兄是喪命於我天行山莊，我自會查得水落石出，讓祁宏兄瞑目。”
身為最有話語權的盟主，晉元白上前一步在他身邊站定道，“祁宏蹊蹺死亡一事晉某已有些眉目，望諸位明辨是非勿要沖動行事，傷了和氣。”
喧鬧嘩聲減弱不少，被兩大正派聲源的巫景曜一臉平靜，與擂臺上的步風華靜靜對望。
這老骨頭恐怕還有後招。
果不其然，當萬銀成想勸步風華下臺時，他又擡手制止轉身問道，“銀成老弟，既然如此我問你，你可知九星玄踏雕是何物？”
萬銀成先是一怔，隨後面露詫異，“您的意思是······”
“能口吐人言，爪尖含劇毒，血肉可煉藥，巫景曜你敢說這不是你飼養的毒物？敢說當天傷了祁宏小弟的，不是尋常鳥禽？”
當天百來人都親眼目睹，巫景曜帶著一只會說人話的白雕，並且與祁宏激烈打鬥，撓傷啄傷對方數下。九星玄踏雕鮮有人知曉，可從步風華與萬銀成的對話與神情判斷，此事極有可能為真。
滿意的見眾人被自己引導，步風華乘勝追擊，連忙厲聲追問，“巫景曜，你那只毒物，被你藏匿到哪了？！”
聽著這話，巫景曜面上不動聲色，心裏連連冷笑。他早料到此行會不太平，卻不曾想，這些自詡正道的人竟會故技重施，變本加厲。
先是促使祁宏與他起沖突，後又拐走陸柳鎏。可他們並不知道九星玄踏雕的詳細內容，現今世上流傳的奇聞異錄還不及星魂閣內記載得清楚。‘毒物’的說辭，恐怕是他們故意按上的。
同一時刻，巫文星正在段宛菡身邊觀望，看出他父親現在已是是眾矢之的，按捺不住想起身。
“等等，阿星，你想去哪？”段宛菡驚訝按住他的肩。
巫文星緊咬著牙，“我······”
他已向父親保證過，無論怎樣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和星魂閣的關系。若他此刻站出來，非但幫不上忙，還會破壞與父親的約定，打亂步調。
如果這個時候，師傅在就好了，師傅絕對會幫父親說話的！
內心焦灼的巫文星下意識地想著。
好好的比武會場上非議紛紛，被多方揣測，巫景曜擡手示意侍從先暗中將小六帶走，不希望對方被卷入其中。
一片喧嘩叫嚷裏，忽然傳出清脆響亮的聲音說道。
“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了啊，這星魂閣，怎麽就成為與我們血虹教旗鼓相當的‘魔教’了，睚眥必報凈做些陰險狠毒的事？”
眾人循聲望去，一個身影自高樓頂端飛躍而下。這容貌昳麗的男子身著絳紅長袍，雙唇紅得像塗了胭脂，與他張揚的眼神相映照，如同一團烈火灼人眼球。
血虹教新教主，戚無心。在場不少人立即認出他的身份，才從他手心逃脫的段宛菡更是抓緊巫文星的手，連忙往後方退去。
巫景曜雖沒親眼見過對方，單憑這打扮與言語，亦猜出一二。何況萬銀成早已暗中通知他今日血虹教會到場。
戚無心落在方才萬銀成的位置上，很不客氣地霸占座位，朝他這邊下巴一挑。
“你們星魂閣我可是再熟悉不過了，巫景曜閣主，你們閣中稀奇古怪的好寶貝甚多啊，包括被你藏匿的九星玄踏雕。我倒是沒見識過那小雕能有多厲害，但你們閣中的‘毒’，呵——”
修羅一戰中，多數血虹教人都是死於閣中毒師、醫師那難以察覺的毒粉毒物，許多世人聞所未聞的毒還會蟄伏多年才會發作。血虹教不少功力深厚的長者都絆倒在這，幾年間不是衰竭就是猝死暴斃。
“哎，老頭，你那瓶子可否給我觀賞觀賞。”戚無心勾了勾手指，“別擔心，我今天來不是為了砸場子，突然想助人為樂嘍。不過嘛······等助完之後，我就說不準了。”
聽聞新教主戚無心喜怒無常，如今看他笑容邪魅的臉，眾人心道果真如此。
立場相斥，步風華沒有給戚無心好臉色，但為證實星魂閣的罪，他揚手將瓶子甩給對方。戚無心接過後打開瓶塞輕輕一聞，指尖滑過瓶口後又點點嘴唇品嘗，最終將藥瓶拋還給人，眼含恨意笑容陰冷。
“蛇菇鎖陽丹，此毒可折煞我血虹教了。巫景曜，這般寶貴的東西，你真舍得給雲游谷的世交用呢。讓我猜猜，你是不是還想在這大開殺戒，報修羅一戰的仇以警世人？哦，我忘了你現在是個廢物，也就只能靠毒藥邪物這些個旁門左道，為非作歹了呢。”
重音落於世交、報仇幾字，戚無心這番話一錘定音，無疑將巫景曜所代表的星魂閣再次推上風口浪尖。兩側的侍從感應到瞬間暴漲的殺意，紛紛拔刀將巫景曜護住。
而巫景曜已徹底想通這群人，或者說暗中謀劃的幕後黑手的目的。
江湖風起雲湧，歷來有著不成文的規定。
若有離經叛道、罪大惡極者，待掌握其罪證後各門各派將有權集為一派，替天行道對其討伐，好比朝廷中人的誅族抄家。
與祁宏同門的弟子最先沖出，他們直奔這處看臺，為首之人大聲喝道。
“抓了巫景曜這歹人！為祁宏師弟、為師傅師叔報仇！”
“滅星魂！誅巫族！”
“替天行道，鋤奸懲惡！”
······
巫景曜右手朝天，五指微攏蓄力。本來他還想再拖延一段時間的，但現在怕是······
剎那間下方塵土飛揚，叫囂的他們被突然襲來的石獅像撞個正著，連人帶錘在地上翻滾，壓在千斤石下。這竟然還沒完。
一個兩個三個，擂臺周邊身手敏捷的人接連旋身躍起，避開正門扔來的石像。眨眼間，地面擂臺上布滿砸出大坑與被內力震碎的石塊。
意外來得措手不及，萬銀成算計到這步，看見煙霧中扛刀走來的身影後頓時心下駭然。
睡過頭的陸柳鎏打完哈欠，揚起腦袋擡腳踩在一塊碎石上，很是享受這萬眾矚目的感覺。
【陸柳鎏：666看吧，我就說真正的大佬都是壓軸出場的！】
系統冷漠。
【666：哦】
步風華剛才是被陸柳鎏瞄準最多次的，以他功力那些石雕傷不了他分毫，但被這惡意的針對與囂張的挑釁冒犯到，他兩眼怒視著人。
陸柳鎏突然怒喝：“閉嘴老頭！”
步風華：“······”
他這還沒說一個字呢！
“噫呃，聞到一股濃濃的屎味，我還以為是你嘴裏的味道。”陸柳鎏邊說邊扇了扇鼻子前的空氣，“老人家，年紀大了失禁沒人會笑你的，快！我幫你掩護你趕緊回家換裹尿布。”
多麽直白又充滿善意的動聽話語。
於是步風華一口氣提不上來，“你、你、豈——”
“豈有此理！”陸柳鎏笑得滿面春風，捏著鼻子各種變調聲線，“豈有此理。哼！豈有此理。吼，豈有此理~”
觀察步風華臉被氣成了豬肝色，系統突然發現比起對方，它被宿主故意打斷說話算是最友好的待遇。
“這位兄臺，不尊長者，言語無禮，就是你的不對了。”盟主晉元白平定心情，率先為步長老說話，“在下這春日宴雖以武為尊，然並不歡迎不敬不孝不義之流。”
瞇眼上下打量著對方，陸柳鎏笑出聲，“哈？我又沒有同意你邀請我，再說是這尿褲子老頭先為老不尊的喲，他還想打我罵我，所以我只好先動手。”
從頭到尾還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說的步長老簡直怒火攻心。他此生就沒碰見過如此蠻不講理的無賴。
“黃毛小兒信口雌黃！明明是你三番五次先出手，老夫何時曾——”
話音未落陸柳鎏抽刀出鞘，壓低重心沖來。步風華並未感覺到任何內力威壓，卻也被這穿石破風的氣勢驚到，連忙用拂塵化解攻擊，踮足後退數步。
兩人暫時分開，陸柳鎏緩緩收刀入鞘，自以為很酷炫地撩起額前碎發。
“要問我為什麽先動手，因為······猶豫，就會敗北噠！”
場上無人知曉陸柳鎏的來歷和目的，一時間皆束手無策。因為與不請自來的戚無心不同，他簡直像個從天而降的奇葩，打亂各方人的陣腳。
不過陸柳鎏真正的目標，也壓根不是這群無趣江湖人NPC。
視線掃過四周，他的手停在巫景曜的方向。
“那邊的老兄。對，說的就是你，天下第一的，終於找到你了。”他幾步跳到翠竹搭建的看臺下，仰望著人說道，“我來找你決鬥了，如果我贏了的話，把你的人你的錢，還有你的星魂閣都給我，怎麽樣？”
竟然也是沖著星魂閣來的嗎？！
護在巫景曜身前的侍從怒不可遏，瞪視陸柳鎏的眼神像是想扒他皮挖他肉抽他筋。這一輩侍從都經歷過修羅戰，對任何覬覦星魂閣的人恨之入骨。
“大膽！你這奸佞無饜的賊人，竟然敢打我們星魂閣的主意！”
被咒罵的陸柳鎏從捂嘴笑得肩膀抖動，再到捧腹大笑。好不容易停下了，他揉去擠出的眼淚，一字一句道。
“想要有什麽錯，我這樣不過是遵從了本性，真實追求理想。想要萬貫家財，想要美人相伴，想要吞取勢力，我有什麽錯嗎？而且我是光明正大的提出決鬥哦。比起去找冠冕堂皇的理由，張口閉口要誅殺、為正道的你，你，你，還有你。”
說至最後，他舉刀將周圍的人一一點過。
“諸君，實不相瞞，看著你們我想吐。”
被護在後方，巫景曜一直默不作聲，可卻緊緊攥著輪椅扶手，這並非出於憤怒或厭惡，而是深深的，無法遏制地狂喜。
如同激蕩的湖水爭先恐後地湧出堤壩，心潮澎湃。
沈吟良久後呼出口氣，他嘴角噙笑，淡然地在各方難以置信的目光下起身。他緩步走到高臺邊緣，與那笑容恣意狂妄的人對望。
“好，我巫景曜應下你的挑戰，但······你若輸了，又如何犒賞我？”
這陸柳鎏早想好了，他兩手抱刀環在胸前，一臉高深莫測地說。
“如果我技不如人輸給你，那——我就是你星魂閣的人了。”
當不了天下第一，那就當天下第一的人！
從陸柳鎏的臉上讀懂了這話，巫景曜不由得偏頭忍笑。
“我自然是願意接受宣戰，不過小兄弟，我還不是此次大會的最後勝者。”
陸柳鎏笑容漸消，“你是說······你還不是天下第一？”
雖然遺憾，但巫景曜不得不點頭承認，“如你所見，鄙人不幸卷入一些紛爭，恐怕暫時不能再以武會友，與你一決勝負爭奪這‘第一’名號。”
默默放下銀光閃閃的彎刀，陸柳鎏感到萬分震驚，甚至開始懷疑人生。
他來太早了。
所以說，他剛才那牛逼哄哄的出場，統統作廢了嗎？
陸柳鎏惱羞成怒，氣到叉腰罵系統出氣。
【陸柳鎏：可惡！666！這游戲的命運之子是假的吧，居然這麽菜，還沒當上天下第一！】
對呀，你自己說他的主線任務本來就是找老婆談戀愛啊！
666終於逮著機會一口氣解釋完，啪啪把真正的任務和記錄甩給宿主看。
天降怪人搗亂比武打斷討伐，星魂閣閣主明明雙腿健全有力竟藏拙偽裝，此次春日宴比武可謂是一波三折，百年難遇。
原以為勝券在握的萬銀成手心溢出冷汗，他怎麽也沒料到巫景曜竟然仍是完人，更想不到這世上真有那與畫中一模一樣的男子存在，還直接找上天行山莊。
趁無人註意，他瞥了眼在看臺上坐姿突然端正，神色怪異的戚無心。暗想果然對方也同他一般，因這始料未及的轉折慌亂。
戚無心慌亂是真，可其中緣由卻不是萬銀成的‘想當然’。
他坐姿不再囂張，緊盯陸柳鎏的眼神乖巧又惶恐，同時內心失控地大喊。
為什麽大佬竟然也在啊啊啊！
為什麽大佬看起來完全是和他不同陣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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