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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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月亮躲在雲縫裏, 夜風在耳邊旋旎,等她回過身時,看到薰衣草的花叢裏站了一個淡逸的身影。

在夜色的掩護下,她擦幹眼淚:“你來做什麽?”

他看著她道:“你一個人這麽晚了在外面, 大家都不放心。”

“有什麽不放心的?難道這裏還有老虎獅子?”

“你不怕迷路?”

“我認識路。”

“哦, 好, 那你帶我回去,我不認識路。”

她向莊園的方向走去:“我帶你回去, 有好處沒有?”

嵇雲川走上來:“要什麽好處?”

她慢慢地走, 手腕甩動,扯了一把花草攢在手心裏:“總要加一點分吧, 如果……如果你現在對我的信任值是零格,我帶你回去……那就可以充滿一小格。”

“我不接受這種玩笑。”他口吻溫和,態度強硬。

她一跺腳,停住了:“我到底應該怎麽做?”

他回頭看她:“我不知道啊,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麽, 你到底要做什麽?”

蒼穹寥廓而茫茫,遠山青蒼又遙遠,遍山漫野的薰衣草隨風吟吟淺唱, 他站在這樣的曠野裏,依舊溫柔,依舊疏離。

她向他走近一步:“你不知道我想做什麽?我從中國追來法國,站在這塊陌生的土地上, 你竟然還要問我想做什麽?你在和我裝糊塗嗎?那我是不是可以以為, 你討厭我, 你極具紳士風度的給了我一個臺階, 讓我自己知趣, 再也不要問你任何問題,也不要靠近你?”

她閉著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過了幾秒,睜開眼,緩緩吐出去:“對,噬惡的人是我,你當然有一萬個一千個理由來責怪我,因為我是噬惡者,所以我理所當然的要承受所有罪責,可你呢?你口口聲聲說恨不得與我一起經歷那場出了人命的車禍,而實際上,你不相信我,你利用我與時代網絡的糾葛,趁此機會把時代網絡打造成天時地利人和的空頭靶心!這就是你說的遺憾無法與我感同身受嗎?!是嗎!”

他的神經一點點地收緊:“尤小姐,難道你不懂?那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我所在的位置,擔負的不僅僅是我自己,還有巨摩,還有國家千千萬萬個科技企業……”

“對!我是姓尤,可也不用你隨時隨地來稱呼我一聲尤小姐來劃清你我的界限!”她冷哼一聲,明明想表達自己的不屑,卻散發出極致的痛苦:“我當然知道!你有你的大道理,你有你的大局觀!那麽我這種上不得臺面的小情小愛,就是第一個會被犧牲的東西!我認了!我認了還不行嗎?我應該檢討我自己,為什麽要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還要拿‘愛情’這個玩意來綁架你?”

月的微暈光華,披攏著她,過分窈窕的身軀仿佛隨時都要被風吹走,她的瘋狂、她的炙熱……不像以往任何一個她,可頃刻間,就像天外飛星,重重砸向了他。

“在我獨自背負噬惡者的名號逃走的時候,我看到了一個已經完全走出的你……”她瞪著眼睛,淚水毫不吝嗇地從眼眶湧出:“你多麽優秀啊,又是多麽超脫,你堅定著自己的方向毫不退怯,而我呢?一個孤獨的慘敗者,一個被人遺忘的噬惡者……到底是誰忘了,當初說恨不得與我感同身受的呢?”

“我不認為這是可以相提並論的事情。”他向前走。

“在我心裏就是這樣。”

他長籲一口氣,心臟此時如同正在火灼:“尤小姐?清和?OK!隨便!你讓我叫你什麽都可以,你覺得我在故意疏遠你?不!恰恰相反!我一直在勸慰我自己,強壓住對你的怒火、刻意忽視對你的憤怒,還要故作豁達的不覺得自己委屈,直至到了今天,你還在對我說,是因為我當初沒有陪伴你?所以,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你不就是想讓我對你誠懇懺悔嗎?讓我匍匐在地上,痛哭流涕地對你說,我錯了!我不該背叛巨摩,不該背叛你,不該毀掉你的‘千億基金’,不該拿著楓威集團的信息來做空股價!”她整個人崩成了一根即將斷裂的絲線:“是嗎?嵇總,你告訴我,是這樣嗎?”

她崩得這麽緊,他毫不懷疑,只要他伸出一根小指頭去觸碰,她就會成為化為粉末。

一瞬間的恍惚,他突生一種憤怒到了極致後的空落與茫然,身體裏的力氣突然全都消散了,他覺得軟弱,覺得疲憊,不自禁地搖頭:“我只想讓你明白,有些事情可以稀裏糊塗地擦掉,有些事卻一定要清醒的正視它……這是人生在世必須要懂得的道理,你想到哪裏去了?我,我又怎會想淩駕與你之上?”

她咬住唇,劇烈地顫抖,如果說她現在僵硬得像一塊冰,那也是一塊布滿裂痕的冰。

他想寬慰她,卻又怕碰碎了她,用很和緩很和緩的口吻說道:“先回去把,今天晚上好好睡一覺,別鉆牛角尖。”

“嗯。”她雙手捂住臉,眼淚從指縫中溢出。

“走吧。”他向四周看了看,昏暗的燈光模糊了方向,心頭的茫然感更甚:“你現在還知道路嗎?”

她依舊捂著臉,連連擺頭。

他扯了扯她的裙擺:“我帶你走。”

倆人回到莊園的時候已是深夜,燈光下才看到她眼睛紅腫,精致的妝容也被眼淚糊成了花臉,他從冰箱裏找了些冰塊:“敷一敷眼睛?”

她沒說話,快速上了二樓,“哢擦”一聲,房門關上了。

第二天,她清早就起來了,眼睛果然腫的睜不開,戴上一副墨鏡,收拾了行李下樓,見一樓一個人都沒有,她走出屋去,也沒有看到去尼斯的中巴車,她掏出手機看時間,哦,原來是自己暈頭暈腦的弄錯了日子,應該是明天去尼斯才是。她又提著行李回到房間裏,躺回床上重新睡去了。

一覺睡到中午,被電話鈴聲吵醒,她摸過手機一看,居然是方薇子,她按下接聽鍵:“怎麽了?”

“清和,出大事了!”

她一慎,連忙從床上爬起來:“怎麽了?公司出了問題?”

“那倒不是……公司,其實……和我們也沒什麽關系……就是,就是……”

“就是什麽啊?你快說啊!”

“就是……秦望東去相關部門。舉報嵇正新,就是舉報嵇雲川的爸爸,他那個當副省長的爸爸,實名舉報,上了新聞,現在嵇正新要被調查了……”

一連串陌生的詞匯組合在了一起,尤清和腦袋“嗡”了一聲:“什麽意思?”

“哎呀!”方薇子急得跳腳:“我們之前不是把巨摩收購楓威的事情給捅出去了嘛,秦望東!那個楓威集團的老爺子!一口咬定這是嵇雲川幹的,為了報覆嵇雲川,就去那些什麽機關舉報了他爸爸嵇正新!好家夥啊!原來嵇總的爸爸是副省長,哎,清和,你怎麽不早說我要早知道這回事,我怎麽也不敢冒犯嵇總啊……”

“舉報了?他憑什麽舉報?”

“哎清和,這叫實名舉報!只要是實名舉報就一定會調查,這是國家規定的,而且現在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都上新聞了,萬眾矚目啊,人家不想調查也不行啊,就是要惡心他,就是要惡心回來,你說能怎麽辦?”

“嵇總知道這事嗎?”

“我都知道了……估計……他也應該知道了……”

手機掉落在地,尤清和癱在地板上,她的一次“臨時起意”、“即興發揮”,一次尋找存在感的幼稚舉動,終於成了她無法醒來的噩夢!

坐了許久許久,夕光從窗戶灑在地板上,晃著她的眼睛,她移動僵硬酸痛的雙腿,走在窗邊,看著那一望無際的熏衣草此起彼伏,聽說法國尼斯的陽光更熱烈,大海像寶石一樣碧藍,可……她只能止步於此了。

下了樓,一群人在客廳裏喝咖啡,陳海見了她,笑道:“晚飯還要等半個小時,我們已經催過廚房很多次了,可說是今晚有神秘大餐,所以要多等一會。”

她擡眼:“嵇總呢?”

“嵇總?我剛剛好像看到他出去了。”

“嗯。”尤清和走出屋子,看到嵇雲川站在田地裏,金色夕光晃在他的發梢衣角,燦燦爍華,多麽溫柔多麽美好的一個人啊。

她走到他身後:“雲川。”

他回過頭來,緊蹙的眉心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有些微微地舒緩:“休息好了嗎?”

她又上前一步,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瞳孔裏的那個渺小的自己:“我來向你認錯!我做了一件錯事,我必須誠懇地向你表達歉意!但我無法請求你原諒我!在一開始,我想著要把楓威集團的消息放出去的時候,我的確是在自私的報覆你,報覆你對我的遺忘與無視,我以為……我以為這件事會讓你看到我,也許你會煩擾我,會憎惡我,但你不會忘記我。我太無知了,我初出茅廬竟然敢挑釁資本權威,由此引發了一系列不可挽回的影響,我為此而到羞恥和愧疚……但,但你不用因此原諒我。”

“你知道了?”

一顆眼淚在瞳中晃晃悠悠,她的眼神未曾偏離他半分:“我中午的時候就知道了,但我一直躲在房間裏不敢出來,我害怕看到你真的討厭我,憎惡我,可,我不得不出來,這就是我應該面對的事實。”

他輕聲嘆道:“我相信我爸爸,他不會有什麽事的。”

“我也相信!”她鄭重地說,頓了一頓,又道:“嵇叔叔當然不會有什麽事情,可也不應該受此飛來橫禍!我明天就要回國……”

“明天?你回去做什麽?”

她笑了笑:“總比在國外游蕩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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