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關燈
第29章

心臟猛地一跳, 她在黑夜裏睜開了眼睛。

白天的時候還好,那只是一絲淺而輕的不適感,像一朵柳絮飄入身體,潛藏不動。可入了夜, 那一片柳絮就在身體裏翻滾成了千萬片, 撥動著她的每一條神經。

終於, 千萬絲“不適”凝聚成了一股“驚悸”,像海浪一樣沖擊著她的胸口。

這一天上午, 尤清和忽聽門外傳來一道男人聲音:“快把門打開!”`

她打開辦公室門, 看到一身淺藍長裙的秦雪,與幾個黑色西服的男人, 站在隔壁辦公室門邊。一個西裝男已從行政人員那邊取來了備用鑰匙,將何姿的辦公室打開了。

尤清和問道:“秦小姐,您來投研部有何貴幹?”

秦雪擡起手腕,做出一個請的姿勢:“來得正好, 尤總, 一起進來慶賀慶賀吧。”

尤請和心生疑慮,與秦雪一眾進了何姿辦公室,辦公室的門隨即被關上了。

秦雪道:“尤總, 別拘束,隨便坐。”

尤清和越發驚疑,在沙發上坐下來,秦雪則坐在了辦公桌後的辦公椅上, 那是何姿的位置, 幾個西服男站在書櫃旁邊, 一時間, 都沒人說話。

等了大概半個小時, 門外終於出現了“咚咚咚”的高跟鞋聲,“哢擦”一聲,辦公室門被打開了,何姿站在門口一嚇:“怎麽這麽多人?”

秦雪坐著不動:“你還認識我嗎?”。

一個西裝男一把握住何姿的手腕,將她拉進來,把門關上了。

何姿一個踉蹌,差點撞到了茶幾上,她直起身,又驚又怒:“秦雪! 你想幹什麽?現在可是法治社會!”

秦雪從椅上站起來,“吃吃”的笑:“你威脅我啊?我殺人了還是放火了?打你了嗎?”

何姿眸色沈了幾分:“雲川不會再喜歡你了,你越是這樣他越討厭你。”

“啪”!西裝男一揮手,何姿臉上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半邊臉都腫了。

尤清和嚇得一抖,忙想沖上去阻止,被另一個西裝男死死按住,動彈不得,她氣紅了臉:“秦小姐,這是巨摩投研部,不是你亂來的場所,如果再這樣,我就要報警了。”

秦雪佯怒道:“哎哎,幹什麽還打人?如果她要報警抓你進去關個十天半月,我可不保你。”

何姿被扇得頭眼暈花,晃了一圈,扶著桌子才沒有摔倒,她喘著氣道:“你知道雲川最討厭你什麽?就是討厭你這種囂張跋扈的樣子,你這樣對我,和之前把蛋糕潑在他身上,有什麽區別?”

西裝男又欲上前扇她耳光,秦雪揮手攔住:“我們今天是來做好事的,別搞得像□□一樣。把東西給她看看。”

“是。”西裝男從公文包裏拿出幾張單子,放在了桌上。

秦雪輕輕挑眉:“太抱歉了何小姐,昨天楓威集團旗下一家公司的項目團隊出差山西的時候,司機不小心撞到了一個大伯,急急忙忙送去醫院,一問才知道竟然是何小姐的爸爸,天底下竟然有這麽巧的事情……”

何姿大驚,眼淚湧了出來:“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她沖上去就要打她,被西裝男攔住。

”幸好傷的不重,大腿骨折而已,這當然是我們公司不對,醫藥費已經全部付清了,還額外給了一萬塊安慰金,你爸媽算是很滿意的,連連說遇上了好人……”

“卑鄙!無恥!雲川當年怎麽瞎了眼,會愛上你這種下三濫的女人!”何姿臉色血色全無,青白得嚇人。

秦雪動了動嘴角,不屑道:“雲川也是你叫的嗎?可別把自己太當回事了,我哪裏會花心思在你身上?”她眼珠移動,看向尤清和:“尤總,你很不錯,手段可是比這個只知道賣弄風騷的女人高多了。”

尤清和從頭到腳已出了一身細汗,她咬緊嘴唇沒說話。

秦雪一行人走了,何姿抱著幾張醫院繳費單低聲抽泣,尤清和想安慰她幾句,卻半個字都吐不出。

過後,辦公室裏同事們聚在一起輕聲說笑,個個臉上都笑得無比微妙,尤清和走上前去,同事們早上七嘴八舌把近日公司流傳的八卦,對她說了個遍:那個何姿不僅天天給嵇雲川帶早餐,晚上也經常一起吃飯,早早等在總裁辦,對來來往往人毫不避忌,甚至……她還在早上大廳人最多的時候,拉著嵇雲川給他整理領帶,舉動親昵,儼然一副昨夜剛度過春宵的樣子。

這段時間,尤清和一心忙於工作,這些傳聞一概不知,所以這就是秦雪發瘋的緣由?

她心中堵得發慌:“那……嵇總和何總已經在交往了?”

小徐左右觀望了一下,壓低聲音道:“哪兒有這麽簡單?聽說秦雪把她爸撞斷了腿,還讓她一點破綻拿不到,吃了個悶虧。”

尤清和還未開口,卻又聽同事們笑道:“這個何姿真是不知好歹,這才來幾天?就高調得天天抓著嵇總不放,活該!”

“可不是!有秦小姐在,哪兒輪得到她?也不看看自己什麽條件。”

“嘿!看到她那倒黴樣子可把我笑死了。”

雜言碎語紛紛灌進尤清和的耳朵,她又是震驚又是失望,手掌已經握成了拳頭,神情肅然道:“你們這是什麽話?連一點基本的正義感都沒有嗎?即使何姿高調了一些,但那也是她的私生活,她父親被秦雪無緣無故撞斷了腿,你們竟然說她活該?今天發生在她身上,就會有一天發生在巨摩任何一個人身上,如果有一天,這種事發生在你們自己身上,你們是否對同事們的嘲笑加以讚同?”

同事們均是一楞,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停了一停,籲出一口氣,口吻裏竟是無法掩蓋的沮喪:“我無權無勢,在資本面前不值一提,但我以在這種環境中工作而感到不安,這絕不是我印象中的巨摩。”

她回轉身,看到了站在辦公區門禁邊的嵇雲川,她剛剛說的這番話全被他聽了去?可,那又怎樣?她毫不在乎。

她回到了自己辦公室,嵇雲川緊跟而來,他剛關上門,就聽她冷冰冰的一句:“不好意思嵇總,我現在有點忙,沒空招呼您。”

“我是專程來和你說工作的。”

“哦?是嗎?”她擡起眼:“我還以為是您今天沒看到何姿而悵然若失,特意來找她呢。”

她在生氣,在發脾氣,她可意識到自己說的這話酸味十足?

他攤開兩手:“我怎麽可能和何小姐有什麽?公司裏不就是這樣,空穴來風也被大家嚼得津津有味?”

他這副輕松的模樣,他究竟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已經發生了什麽事情?

尤清和更加生氣,她壓低了聲音:“嵇總,我真是不懂你,為什麽容忍秦雪一而再再而三的胡作非為,或許,你之所以能夠容忍,是因為……是因為這是你和她之間的情趣,那麽,就請你和她去別處玩,不要把公司當成你們打情罵俏的場地。”

一聽此言,嵇雲川啼笑皆非,不得不佩服她的想象力,正欲解釋,尤清和大步走到門邊,打開了辦公室的門:“嵇總,請便。”

此舉吸引了辦公區裏大把目光,眾目睽睽之下,他不便強留,只好離去。

而尤清和回到椅子上呆了個幾分鐘,便很快被繁忙的工作淹沒。

直至到了深夜,她才猛地在夢中驚醒。自問自己從小到大就是一個很膽小的人,讀書時怕老師,工作後畏懼領導,在生活工作圈裏,她總是最好說話的那一個。

她似乎從未遇上真正的苦難於波折,但這一刻,她無法忍耐。她無法忍耐自己在這個渾濁的環境中沈淪,無法忍耐巨摩正在失去它獨特的“溫情”,更加無法忍耐這個不懂金融全憑脾氣做事的秦雪把巨摩當成了後花園。

她要反擊,要強勢反擊。那麽,方薇子的計劃便成了最佳方案!

可……可僅此而已嗎?難道就沒有對嵇雲川產生異樣的期待,在產生憤怒的這一刻,她感覺受到了欺騙。

幾乎一夜未眠,但尤清和並不覺得疲倦,身體裏反而有種亢奮在作祟,忙碌了一整天,她去到茶水間喝杯牛奶,已到了黃昏時分,城市籠罩在深秋蕭瑟的夕陽裏。

“清和。”

她回首,嵇雲川站在門邊,淺淺的一層夕光覆蓋著他的臉,溫和柔軟,她一眼看去,心中一跳,又生出幾分羞恥。若溫文只是他的偽裝,那麽她再也不想看一眼。

“有事嗎?我要下班了。”她應道。

他聳聳肩:“你不歡迎我?”

他專註地看她,那一抹夕色藏在他的眼睛裏,魅惑如斯。

她想置之不理出門去,可腳步卻移不開,站立半晌,終是說道:“我是討厭巨摩這個公司,一下班了就想快點回去,在這種氛圍裏多呆一秒我都要窒息。”

“為什麽?”

“因為……因為這家公司已經沒有了人情味,它傲慢自大目空一切地去擁護資本,卻……卻忘了它本身就是由一個個人組成。”

他深吸了一口氣:“我來找你,正是要對你說,我和何姿並不是像傳聞的那樣…秦雪她……”

“嵇總。”她眼睛直視著他:“我沒有立場去聽你和別的女人的關系,我也沒有阻止秦雪行為的權力,我更改變不了身邊同事們的想法,我能做到的,就是保持清醒,保持對巨摩的記憶。”

她胸腔已經吸不到新鮮空氣,於是她真的屏住呼吸:“如果……你放任這個渾濁的環境,那麽,我會很失望,會覺得自己看錯了人。”

“渾濁的環境?看錯了人?”他眸色沈靜:“以前的巨摩若是純凈無暇,為何能讓楓威如此輕易進來?”

她重重一顫,腦中突然閃回許知行離開的那個深春的晚宴,眾人對他的離去舉杯歡呼,毫無留戀。

那時候,她就意識到,巨摩從上到下早已成了資本的傀儡。

可,此刻身體裏的憤怒依然無法平息,既然是早已知道的事實,為什麽怒意偏偏在這時候噴湧?

“你如此失望的原因,僅僅是巨摩的領導者,也就是我,沒有達到你對工作環境的期望值嗎?”

她一楞。

他毫不躲閃地看著她:“除了工作,再無其他?”

他在說什麽?他在言有所指?她大腦雜亂無序,冒出無數個回答,可挑挑揀揀,沒有一句能答上他的問題。

“我要走了。”她向茶水間門邊走去。

“我喜歡你。”

她一震,懷疑自己聽錯了,硬生生按捺住沒有回頭。

“奇怪嗎?我也覺得很奇怪,可是,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我沒有喜歡秦雪、沒有喜歡何姿,我喜歡的,是你。”

她安靜地站著,心底掀起了巨浪,滿身怒火瞬間無影無蹤,不由自主向他望去。

夕光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朦朧金邊,萬物蕭瑟之中,他散發著唯一的溫度。

不知過了多久,思維慢慢回到她腦中,她將心中的弦緊緊繃著:“不好意思,我不喜歡你。”

尤清和飛快吐出這一句,逃似地離開了茶水間。

一個星期有餘,何姿請假後就再也沒來上班,只是將假期無期限延長。而浦東那塊準備建設自貿區物聯網科技園的地,各項資料已經準備齊全,到了與政府最後溝通階段,一旦確定,那麽巨摩股價將會迎來有史以來最大漲幅。

這對希望打壓巨摩股價的尤清和來說,並不是一個好消息。

傍晚下起了小雨,初冬的氣息灌滿整個城市,尤清和已在咖啡館等了半個多小時,正是有些不耐,門邊出現一個高大的身影,他慢晃著走來大剌剌坐在桌子對面,笑道:“尤總,我要是沒記錯,我們同事這麽多年,這還是第一次單獨約咖啡?”

尤清和看到周寧這張臉就不喜歡,她皺著眉道:“周總,我也就不廢話了,開門見山吧,當初秦雪威脅許知行的證據,你有沒有保存下來?”

周寧道:“證據?我這兒可沒什麽證據,別說沒幹什麽事,何況退一萬步來說,如果真幹了什麽事情,那證據肯定會即時銷毀的呀。”

這滑不溜丟的樣子真讓人反胃,尤清和耐著性子道:“周總,我也不和你來虛的,你把證據給我,你起碼會賺幾千萬。”

周寧“哼”了一聲:“你哪兒有那麽多錢?”

“我是巨摩金融的投研部部長,讓你賺個幾千萬還不容易?尤清和微微冷笑,站起身來:“你願意賺這個錢就在三日內找我,過了這個時間,即使你送上門,我或許還沒有那個心情要了。”

說罷,她揚長而去,留下周寧罵罵咧咧:“這小丫頭片子,毛還沒長齊,翅膀倒先硬了。”

她沒回家,而是又去了巨摩。

公司會議室裏桌子上材料堆積如山,白板上面畫滿了測算的數據,這是這段時間為了自貿區地塊加班的縮影,整個團隊都搬來了會議室,大家熱情高漲,有想法隨時討論,有問題立刻溝通解決,使得項目進展飛快,很快就到了最後沖刺的階段。

尤清和坐在桌邊椅子上,目光掃過白板上潦草的字跡,這是嵇雲川的字。自那天以後,由於她的刻意回避,她與他之間除了工作上的事,別的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即使是溝通工作,也顯得生疏了很多。

她不自覺地咬緊嘴唇,眸光變得堅毅,如果,如果嵇雲川認為巨摩本來就已經潰爛了,那麽她就要讓他看看,她能變好它,她會不惜一切代價把那個最好的巨摩找回來!

她會在拿下自貿區的關鍵時刻,讓巨摩股價一跌到底,方薇子便趁低吸納,然後,等待股價一飛沖天,她相信嵇雲川一定有辦法,讓它一飛沖天!

她一個人在會議室裏坐了許久,直至走廊裏響起了輕快的腳步聲,她一怔,隨即站起身,向門邊望去,正是嵇雲川!

他看到她也是一楞:“你還沒走?”

她立刻慌亂起來,隨手在桌上資料堆裏抽了一本冊子,晃了晃:“嗯,我來拿這個,我現在就要走了。”

嵇雲川眼光落在她手中的冊子上:“這麽巧?我也是來拿這個。”

“啊?”尤清和一呆,看了看手中冊子,原來這是他的私人記要本,她極緊張,忙將冊子遞給他:“哦,給你。”

“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了!”她慌忙擺手,更加忐忑,如果他一再堅持,那她要怎麽拒絕?

“哦,好吧,那你路上小心。”他接過冊子,再無別的話,轉身就走了,腳步聲慢慢消失在樓道裏。

她洩了一口氣,卻是隱隱有些生氣,他剛剛明明只是隨口禮貌一問,根本不是真心實意要送她,他甚至早已猜到她會拒絕,所以才故作一問,或許,他那天突如其來的表白,不過也是想開開的她的玩笑罷了,偏她還當了真,真是讓人惱火至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