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關燈
第23章

夜間的時候, 下起一陣小雨,瀝青路兩旁茂密的銀杏樹被雨水浸濕,顯得溫柔極了。

嵇雲川開車進了車庫,出來的時候, 細雨蒙面, 他沒有打傘, 而是靜靜地在雨裏站了一會兒,看了看天空, 看了看視野裏的樹、花兒……今天, 風也溫柔,雨也溫柔, 這個世界都好溫柔。

忽然,一道刺目得如同白晝的強光直直地打在他身上,他瞇起眼睛,向強光根源處望去。

一輛粉橘色的跑車, 車門打開了, 一只纖細的小腿踩著高跟鞋踏在了落滿銀杏的地面上,隨即,她整個人從車裏出來了, 黑色蕾絲飄帶襯衫,銀灰色紗紗拖地傘裙,華麗而張揚的風格,最適合像她這樣不用工作、只管花錢的千金大小姐。

秦雪沈著一張臉, 咬著嘴唇, 大步走到了嵇雲川面前, 一開口就是哭音:“你喜歡她?!”

不等嵇雲川說話, 她揮手重重咂在他的肩頭:“你居然喜歡她?!”

她再次揚起手, 嵇雲川側身躲過,也是隱隱動了氣,見她一雙盛滿淚水的眼眶,在他看向她的這一瞬間,淚水一下子湧了出來。

他面上顯出一絲不忍,可還是繃緊了嗓音:“這是我自己的事情,需要對你交代嗎?”

說著,拿出鑰匙準備開門。

秦雪揮手打落他的手:“那你為什麽不能喜歡我?”

嵇雲川側頭看她,眉如墨,眼如潭水,鼻子秀挺,五官似精雕一般,這是一張挑不出瑕疵的驚艷臉龐,是能在眾人堆裏一眼看中的臉龐,若說對著這樣一張美麗的臉而毫無觸動,似乎難以讓人信服。

他大學畢業那一年,工作早已在華爾街落定,額外多出兩個多月無憂無憂的空閑時間,他游走在歐洲各個博物館與大小教堂之間,與秦雪的初相遇,便在那舉世聞名的法國盧浮宮。

那天盧浮宮裏人頭攢動,他站在斷臂維納斯雕像前已許久許久,這尊美神寧靜而超脫,亦可四面欣賞,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它都有富於變化而神秘的美,當然,這並不是他第一次來。

為何這殘缺的雙臂,卻給了人如此完整的美感?

他微微搖頭,嘴角一絲笑意顯露了他的困惑。

“這件作品表達了古代最了不起的靈感,她的肉感被節制,她生命的歡樂被理智所緩和。”旁邊有個女聲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麽,音量不大,卻足夠讓他聽到。

心中微微一動,心中不解似乎被她這句話驅散了一些,嵇雲川循聲望去,一個帶著墨綠色禮帽,帽子上攢了一朵紗織的花,身著米灰色歐式古典長裙的女孩站在雕像一側,她目光投在維納斯身上,似乎剛剛說話的人不是她。

一個是希臘古代美神,一個是歐式古典美人,恰如其分,相得益彰。

他揚起眉毛:“維納斯半裸的軀體和半落的衣衫既展示了肉~體的美,又有所遮蔽和節制。它讓人們的註意力集中於人物的內在神韻,而不僅是外在的肉~體。這的確是思落天外的天才藝術的表達手法,這倒是不錯的見解!”

女孩輕聲笑道:“我哪裏說得出那麽高明的見解?剛剛那句話是法國藝術大師羅丹說的。”

嵇雲川不以為意,點頭道:“藝術需要共鳴,你能在這樣的氛圍裏,說出恰如其分的見解,即使這不是你創作的,可卻是你的真實感受,這就是藝術最大的魅力。”

女孩心中愉悅,偏過頭來,一雙明朗的眼睛看著他:“那你呢?你在這其中找到了共鳴,你是學什麽的藝術家?”

“嗯……藝術家?”嵇雲川偏頭思慮了幾秒:“我是做數字的藝術家。”

“數字藝術家?”

他忍不住笑了:“我是做金融的,任何專業到了一定境界,都可以稱之為藝術,我當然也是藝術家。”

女孩哈哈笑道:“原來是自封的藝術家。”

她伸出了手:“我叫秦雪,你呢?”

“嵇雲川。”

愛情是個奇妙的東西,它是那麽龐大又是那麽渺小,它能覆蓋整個宇宙,又能藏到每個人的眼裏、手裏、心裏,它無處不在,可真正能找到它的人,卻又極其稀少,這是因為,在這庸俗不止的世間,除了愛情,還有名利、金錢,還有生活中的負擔、人與人之間的算計……明明每個人都渴望得到愛情,可在實實在在的得失面前,“愛情”總是排在了末尾。

可在年輕的、沒有負擔的男女之間,愛情,總是很輕易地就被扯了出來,它不受任何世俗攻擊,它不用東躲西藏,它就那樣毫不遮掩、毫無保留地出現在了他與她之間。

無法否認,嵇雲川與秦雪之間的,的確是愛情,是最原始最本能的情感。

即使它從未經受任何考驗,但任何人都不能否認它出現的那一霎那的真摯。

可,即使是最真最純的愛情,又能保持多久呢?

若愛情的保質期只有半年至一年,那麽,當愛情失效了該怎麽辦?該如何將它變成冗長歲月裏涓涓不息的溪流?讓它抵抗所有恐懼與憤怒?讓它恒久、堅定的盤踞心底?

這是無人能解的世界難題。

第一次天崩地裂的爭吵,發生在感恩節當天。

他那時不過是金融圈的職場新人,剛工作不久,其出色的專業能力讓他在一眾實習生中脫穎而出,很快就遇上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工作機遇:美國一所商業巨頭把眼光瞄準了當地一家百年保健品企業,一個雖是後起之秀,可卻在短短十多年間迅猛成長,快速成為美國數一數二的大型集團,一個卻是穩紮穩打,靠著百年基業積累了眾人皆知的好口碑。

而他的工作便是,幫助百年企業進行反收購!

經過相當長一段時間廢寢忘食的工作,終於在感恩節前夕打贏了關鍵一仗——不僅抵制商業巨頭惡意侵吞,反而將巨頭旗下健康板塊收購成功!百年企業毫發無損,而是完成了商業版圖的擴張!這是反並購案的一個奇跡!

嵇雲川一戰成名!

當所有人都在為他歡呼、祝賀的時候,只有一個人在生氣。

從不為生活發愁的千金大小姐,精力無處安放,生活中的每個節日便成了重要的日子,這是她與嵇雲川戀愛後的第一個感恩節,當然不能忽視。

還在下午的時候,秦雪就讓美容店店員來家中把頭發、肌膚細細護理,一條黑色鑲滿碎鉆的露背長裙,一雙纖細性感的高跟鞋,華貴雍容,她裝扮得恰似不染纖塵的公主,只為了與他共進晚餐。

獨自一人在高級餐廳等待許久,打他電話無人接聽,卻從網上看到了反收購案大獲成功,他與同事們歡呼慶賀的新聞。

憤怒如同幹枯已久的燥木,一秒就從火星變成了熊熊大火。

她家富人美,從小到大,誰不把她捧到手心裏?何曾受過如此輕視?而這輕視她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愛人!

這叫她如何忍得住?

出了餐廳,上了車,秦雪直接讓司機開到嵇雲川公司門前,一臉怒容推開公司大門,走過大廳,電梯直上,到了嵇雲川辦公室區外。

穿著昂貴晚禮服、畫著精致妝容的她,站在一眾通勤上班族中,畫風極其另類。

辦公區裏彌漫著蛋糕香檳的香味,嵇雲川被人簇擁在了中間,說說笑笑,笑容自信又熱烈。

而在她眼裏卻變成了輕視她的罪證!

“Christopher!(克裏斯托弗)”秦雪高聲叫出他的英文名。

嵇雲川看到了她,招手道:“雪兒,快來吃塊蛋糕!”

她一個人在餐廳裏等他,他卻在這裏和同事吃蛋糕,他根本就是忘記了她!

秦雪站著不動,怒氣卻是越來越盛:“你現在和我回去!”

嵇雲川聳了聳肩:“我正在和同事們慶祝,你不來一起嗎?”

“你!現!在!跟!我!回!去!”她尖叫道。

太過尖銳的聲音,讓整個辦公室都變得鴉雀無聲。

倆人說的中文,他的同事們並不知道他與她進行了怎樣的對話,可看向她的眼神卻是彌漫出一絲嘲笑來。

嵇雲川尷尬道:“雪兒,你怎麽了?”

秦雪又急又怒,更有一股難以言說的委屈:“你跟不跟我走?不走我就要分手!”

有多生氣,就有多愛他,有多愛他,就有多生氣。

他不悅道:“這是為我舉辦的慶祝會,我當然不能跟你走。”

“那我呢?那我也是專門去餐廳等你啊,你就可以隨便忽略我嗎?你在你同事與我之間,選擇的是你同事嗎?”

他定定地看著她:“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麽?如果你願意,就留下來和我們一起慶祝,如果不願意,那麽你首先要做的,就是離開這裏。”

在很久很久以後,每當秦雪回憶起這一刻的時候,她都會不自禁的再一次顫抖。若說少女的情懷是一首詩,那麽戀愛中的、面對此生摯愛的女人呢?她們的情懷又是什麽?

用盡一切辦法,哪怕激烈、哪怕瘋狂,也不過是想要得到他的偏愛罷了。

回憶中,在那明朗的燈光下,她雙手緊緊托住禮服的裙擺,大步大步走向了他。

他的眼光一直看著她,那雙溫潤又深邃的眼睛啊,多少次,她整個人都融化在他的眼光裏。

而此時此刻,只要他說一句,就一句,只要他說,雪兒,我今天忽視了你,和我一起慶祝好不好?

只要他開口,她就會停下來,她一定會停下來,然後撲進他的懷裏。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緊抿著嘴唇,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她身體在顫抖,從頭發到指尖,整個人都在顫抖,她顫抖地伸出雙手,握住那塊完整地、還燃燒著慶賀蠟燭的蛋糕,高高地舉起,砸在了他的身上。

“喔……”周邊一聲哄叫,頓時亂成一團。

有人在尖叫,有人拉住她,有人拿起紙巾去擦他身上的蛋糕。

而嵇雲川,他筆直地站著,一動未動,就連臉上神色也未動分毫,只是他眼底的眸色開始翻湧,湧出來的,全身深不見底的震驚與失望。

裂變就是從這一刻開始的嗎?

當愛情褪去曼妙的幻想,脫下翡麗的外衣,將兩個人的缺點、俗世裏的欲望擺上臺面的時候,又能支撐多久呢?

初相遇的秦雪,穿著高貴古典的歐式長裙,帶著優雅的禮帽與蕾絲手套,對他說出的第一句話就吸引了他,可那句話的作者,卻……不是她。

那一天,她從裏到外都閃耀著奇妙難遇的光芒,那是……不屬於她的光。

調皮的命運之神啊,用虛假的引力,碰發出一段真實的愛情,讓兩個充滿熱情的年輕人傷痕累累的收尾。多年已去,一個又重新出發,一個還停留在原地。

如水霧一般的細雨慢慢停了,雲層移開,露出一角的月牙兒,灑下清清月光。

那你為什麽不能喜歡我?

聽到這句話的嵇雲川沈默良久,終是擡起眼睛看向她:“秦雪,我喜歡過你,在很久很久以前,我非常認真地喜歡過你,後來我想,這一段傷人傷己的感情,錯的不僅僅是你,我也有很多錯處,我從沒有責怪過你,我也為此痛苦過,但是現在,我已經徹底地從那一段感情中脫離出來了,往日各種回憶,悲傷也好,歡喜也好,再也無法帶給我一絲絲觸動,愛情不是單一的感覺,而是兩情相悅,我無法再給你任何回應。”

“我非常認真地喜歡過你”、“傷人又傷己?”、“我也為此痛苦過……”

她敏銳地捕捉到這幾句,然後開始不自禁地顫抖,她和他曾是最最親密的愛人啊,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都曾毫無縫隙的貼近,她比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更貼近他。

她總是嬌蠻任性,無理取鬧,發起脾氣來六親不認,嵇雲川也會不高興,他不高興的時候,喜歡一個待在房間裏默默挨著,等他走出房間,展現給她的,依然是那熟悉又溫柔的笑容。

他的溫柔,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她的私有物品。

那是因為他愛她?他……愛她,他愛她!

他愛她!!

不知來路的聲音在腦中呼喊,一聲比一聲巨大,秦雪感覺到身體裏的血液泛起浪花,她沈浸在回憶裏無法抽身,從前一旦不如意,她總拿分手威脅他,可天知道,她最離不開他!

她閉上了眼睛,許久許久,又睜開,映入眼簾的是嵇雲川的臉龐,此時的他,眉心微蹙,神色淡淡……實在讓人無法想象,這個神色疏離的男人,曾經深深地愛過她。

啊,對,不是他愛她,是愛……過她。

再也無力忍受,秦雪失聲痛哭,她擁有很多很多錢,也擁有很多很多權力,還擁有眾人難以企及的美貌,可是她擁有這麽多,唯獨對愛情無能為力,因為愛情是兩情相悅啊,她要如何化身上帝,去改變他的思維、改變他的情感呢?讓他重新再來愛她。

無力回天的絕望,沈甸甸地壓倒了她,此時此刻,她除了哭,別的什麽也幹不了……

“雪兒……”嵇雲川微籲道:“如果你要去為難她,或許我什麽都阻止不了,我不能利用你對我的感情去要求你任何事情,這對你是極其不公平的,我唯有能做到的是,在傷害抵達她那邊之前,先替她擋一擋。”

秦雪重重一顫,他如此豁達,又如此深情,自己……自己是怎麽把他弄丟的呢?

時光啊,再重來一次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