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關燈
第37章

鳳長生一掀開眼簾,便撞上了商靖之的視線。

他擡起手來,以指腹摩挲著商靖之眼下的青黑,含笑道:“靖之因為舍不得我,故一夜未眠?”

商靖之頷了頷首。

“靖之不止是因為舍不得我,更是因為害怕我難產而亡吧?”鳳長生吻上商靖之的眉眼,“靖之毋庸多慮。”

“我……”商靖之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什麽我?”鳳長生堵住了商靖之的唇瓣,強勢地奪掠商靖之的吐息。

他於接吻之道有了長足的進步,折騰得商靖之吐息不能,方才松開了商靖之,一面粗粗地喘.息著,一面鄭重其事地道:“我能照顧好自己,靖之只需想著如何平定戰亂。”

商靖之嘆息著道:“不管長生如何說,我都不可能不擔心。”

鳳長生大方地道:“那我便容許靖之擔心我吧,但每日只準擔心一盞茶。”

商靖之很是為難:“長生該當知曉我做不到。”

鳳長生氣鼓鼓地道:“靖之做不到便是不信我能照顧好自己。”

“並非我信長生能照顧好自己,便能萬無一失。”商靖之將鳳長生擁入了懷中,“長生業已打定主意,我卻總是說喪氣話,對不住。”

“無妨。”鳳長生捧著商靖之的面頰道,“靖之不是故意要說喪氣話的,靖之實乃驚弓之鳥,絕非靖之之過錯。”

“望我有朝一日能不再當驚弓之鳥。”商靖之輕啄了數下鳳長生的唇瓣,“長生該準備啟程了。”

鳳長生撒嬌道:“嗯,由靖之服侍我穿衣洗漱吧。”

“好。”商靖之為鳳長生穿衣洗漱罷,便將鳳長生抱下了床榻。

鳳長生一站定,趁商靖之不註意,親了一口商靖之的唇瓣。

商靖之便也親了鳳長生一口。

倆人你來我往地親了好一會兒後,鳳長生嚴肅地道:“昨夜我教靖之念了什麽,靖之可還記得?靖之且再念一遍。”

見商靖之默不作聲,鳳長生威脅道:“靖之如若不肯念,我便不走了。”

商靖之不得不道:“平青城被屠,絕非我的過錯。”

“好乖,好乖哦。”鳳長生眉開眼笑,“那我啟程了哦,金陵再會。”

說罷,他轉身便走,未及走出一步,突地被商靖之環住了腰身。

“靖之且松開手吧。”離愁別緒湧上心頭,鳳長生生怕自己哭出來,暗暗地吸了吸鼻子。

“長生保重。”商靖之拼命地松開了手。

鳳長生情難自已地回過身去,一把抱住了商靖之,商靖之當即回抱了鳳長生。

分明是兩副身軀,卻像是生在了一處,根本分不開。

良久,鳳長生方才掙紮著推開了商靖之。

外頭已是一片銀裝素裹,近衛們已準備妥當,正等候著鳳長生。

鳳長生踩著積雪,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馬車簾子一放下,他立即哭了出來。

他討厭與商靖之分別,可是他必須與商靖之分別。

商靖之佇立於風雪中,望著漸行漸遠的馬車。

陡然間,馬車簾子被掀開了,鳳長生探出了腦袋來,沖他招手。

他又驚又喜,亦沖鳳長生招了招手,直至他再也瞧不見鳳長生了,亦不肯放下手。

堪堪分別,他已嘗到了相思之苦。

不知下回再見鳳長生是何年何月?

不知鳳長生能否安然無恙地誕下孩子?

他於萬千愁緒中,研墨提筆寫了一封奏折,稟明今上近日的戰況以及鳳長生身懷六甲一事,求今上派太醫照拂。

但鳳長生終究不是全然的女子,於太醫而言,亦甚是棘手吧?

那廂,鳳長生哭了一通後,撫摸著自己的肚子發怔。

商靖之雖不在他左右,幸而有商靖之的骨血陪著他。

“爹爹有些想念父親了。”

“不,爹爹很是想念父親。”

“爹爹從前不覺得情愛之事有何意義,更不懂一人為何會愛上另一人。”

“現下爹爹進了這相思門,已然明白相思之苦了。”

“爹爹忘記讓父親為你取名了。”

“父親何時方能回到爹爹身邊?”

他絮絮叨叨地對孩子說著話,突然又想哭了。

由於風雪交加,趕路不易,天未暗,一行人便尋了間客棧住下了。

鳳長生食欲不振,為了腹中胎兒,正勉強著膳食,忽然耳尖地聽得鄰桌誇讚“鬼面將軍”英武無雙,與有榮焉。

然而,接下來,他竟又聽得一商賈模樣之人嘲諷道:“‘鬼面將軍’無異於酒囊飯袋,連區區戎狄都對付不了。”

他氣得拍案而起:“若非‘鬼面將軍’,你以為你能在此大快朵頤麽?‘鬼面將軍’舍生忘死,豈容爾等這樣的宵小詆毀?”

商賈理所當然地道:“他拿著朝廷的俸祿,便該舍生忘死。”

“朝廷的俸祿不足以買下他的性命,他不求拜將封侯,不求名垂青史,只求國泰民安。”鳳長生怒不可遏。

若非商靖之參了軍,商靖之的家人們與族人們或許尚在人間,商靖之便不會日日怪罪自己,飽受煎熬。

商賈還要再言,被同伴拉住了:“這小公子身邊之人所穿的似乎是宮中之物。”

被同伴一提醒,商賈不敢再造次,而是拱了拱手。

鳳長生怒氣未消,飲了一口壽眉,便上了樓去。

他讓小二送了水來,自己凈面、沐浴。

他這副身體上尚且殘留著商靖之給予他的痕跡,他面紅耳赤地回想著當時的情形,模仿著商靖之的力度一一撫過。

沐浴罷,他擦幹身體,穿上褻衣、褻褲,上了床榻。

闔眼前,他吐了一通,直要將心肝脾肺一並吐出來。

而後,他漱過口,吹滅燭火,蓋上棉被,忍不住又想起了商靖之。

及至夜深人靜,他都未能入眠。

明日在馬車上歇息亦可,索性起來看話本吧。

他如是想著,方要起身點燃燭火,豈料,嗅到了一股古怪的香氣,他的意識隨之渙散了。

——不好,是傳說中的迷香。

是誰人暗算他?

不會是耶律玨吧?

房門“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他尚未看清楚來者,便昏睡了過去。

待他再度睜開雙目,他發現自己被穿戴整齊了,旁邊還支了一火盆,對方顯然怕他凍死。

他欲要站起身來,果不其然,雙手雙足被綁住了。

他正思忖著逃跑的法子,忽有一人從暗處走了出來。

此人的打扮泯然於眾,但生得高鼻深目,非我族類。

顯而易見,他落入了戎狄手中。

戎狄捉他的目的不言自明,他該當如何是好?

他不言不語,對面的蠻夷操著一口語調奇怪的漢話道:“你醒了?”

他裝傻充楞道:“你姓甚名誰?為何要捉我?”

耶律玨擡手掐住了鳳長生的下頜,細細打量了一番,才道:“模樣不差,怪不得商靖之為你斷了袖。”

鳳長生心裏頭微弱的僥幸瞬間被撲滅了。

早知今日,他該當好好地待在金陵,而不是千裏迢迢的來給商靖之添亂。

他若死了是死不足惜,可是他肚子裏的孩子是無辜的。

幸而對方尚且不知他珠胎暗結。

天不遂人願,一念及此,他倏然嘔吐了出來。

吐幹凈後,他佯作鎮定地道:“我從金陵來,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耶律玨用銳利的雙目剮蹭著鳳長生,恍然大悟地道,“以策安全,你女扮男裝,其實你已經懷上了商靖之的娃娃。”

鳳長生奇道:“你難不成沒聽過‘鬼面將軍’不能人道之事?就算我想懷上他的孩子亦不可能。”

耶律玨不答,命外頭的屬下抓了一大夫來。

鳳長生眼見大夫擡手為他診脈,知曉自己懷有身孕一事瞞不住了。

下一息,大夫恭聲道:“大人,這小公子已懷有四個月的身孕。”

耶律玨大喜:“被我猜中了,果然是女扮男裝。”

大夫道:“並不是女扮男裝,卻是陰陽同體。”

“陰陽同體?不男不女?”見大夫頷首,耶律玨鄙夷地道,“那商靖之真是饑不擇食。”

鳳長生曾自稱不男不女的怪物,亦曾被不少人當面罵過不男不女,對此充耳不聞,但他不喜對方詆毀商靖之饑不擇食。

不喜歸不喜,同蠻夷理論是多費口舌。

大夫瑟瑟發抖地道:“大人,老夫能走了麽?”

“慢走,本大人好心,送你一程。”耶律玨手起刀落,大夫被捅穿了心窩子,接著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血沫子,死不瞑目,連說遺言的功夫也無。

鮮血濺到了鳳長生面上,他直覺得自己被燙傷了。

這是他第一次親眼目睹活人被殺。

耶律玨惡劣地將鮮血均勻地塗抹於鳳長生面上,後又輕佻地道:“上了胭脂更是美得不可方物。”

血腥味直往鳳長生鼻腔竄,害得他又吐了出來。

耶律玨被逗樂了:“有趣,真有趣。”

鳳長生啞著嗓子道:“你可是耶律玨?你捉我是為了要挾商靖之?”

“商靖之在你面前提過我?深感榮幸。”耶律玨得意忘形地道,“商靖之對我深惡痛絕吧?我可是將他一族殺得只餘下他一人了,我還第一個奸.淫了他同父同母的阿姊。不日,我將送商靖之下去,同他的族人相親相愛。”

果然是耶律玨,這耶律玨簡直是禽獸不如。

思及商靖之自稱“天煞孤星”的情狀,鳳長生恨不得將耶律玨千刀萬剮了。

奈何耶律玨為刀俎,他為魚肉。

“至於我捉你的目的麽?”耶律玨期待地道,“自是為了商靖之他自刎於陣前。”

鳳長生言之鑿鑿地道:“他才不會為了我自刎,他長年不在金陵,我耐不住寂寞,紅杏出墻,我肚子裏的孩子並非他的骨肉,他倘若得知,定會要了我的性命。”

“哦,是麽?”耶律玨好奇地道,“那你為何特意去平青城見他?”

鳳長生繼續扯謊道:“不是我想見他,是他非要見我。”

耶律玨好脾氣地道:“照你所言,你於我毫無價值,我該怎樣處置你?”

“放了我。”鳳長生料定自己是癡心妄想。

耶律玨提刀抵上鳳長生的後頸:“還是殺了你痛快些。”

鳳長生心道:死我與孩子倆人總歸比死靖之要好許多。於南晉而言,靖之不可或缺,否則,十之八.九將國破家亡。

後頸冰涼,幾欲刺骨,鳳長生闔緊了雙目,視死如歸。

昨日,與商靖之生離之時,他還在想商靖之何時能回到他身邊,未料到他今日便要與商靖之死別了。

半晌,這刀遲遲未落下,他的人頭尚在項上。

他不禁松了口氣,與此同時,深覺自己對不起商靖之,他成了商靖之握在耶律玨手中的把柄,後患無窮。

不過冷靜想想,耶律玨絕不可能放過他,必會用他一用。

耶律玨和善地道:“我乃是憐香惜玉之人,如你這般難得的美人,我可下不了手。”

商靖之正同副將一面飲酒暖身,一面商量對策,突然有人來報:“鳳公子下落不明。”

手中的酒壺霎時被他捏得粉碎,多數碎片劈裏啪啦地往下掉,少數碎片沒入他的掌心,逼出了猩紅來。

他望著一瘸一拐向他走來的陳姓近衛,發問道:“長生是如何丟的?”

這陳姓近衛回道:“鳳公子中了迷香後,被人帶走了。我們想將鳳公子救回來,損傷慘重,僅剩下我一人,我自知寡不敵眾,請商將軍著人隨我同去。”

商靖之命軍醫先為這陳姓近衛包紮,才與其同去。

可惜的是來晚了一步,早已人去樓空。

商靖之只看見了一具屍體,值得慶幸的是這具屍體並非他所心悅的鳳長生。

他將這不大的破廟細細搜查了一番,種種跡象表明,鳳長生是被戎狄捉走了,且其人正是耶律玨。

耶律玨是如何知曉鳳長生的存在的?

他左右有耶律玨的探子?

耶律玨的目標是他,耶律玨尚未利用完鳳長生,鳳長生目前必定安然無虞。

待耶律玨利用完鳳長生呢?鳳長生會如何?

萬一……萬一鳳長生有何不測,便是他克死了鳳長生。

他不該要鳳長生委身於他,亦不該抵擋不住誘.惑,同鳳長生顛.鸞.倒.鳳,更不該教鳳長生懷上他的骨肉。

鳳長生能妙手回春又如何?他理該克制己身欲.念,救了鳳長生後,以結交友人之名,收留鳳長生,使鳳長生擺脫其父母的桎梏,使鳳長生自尊自愛。

他理該坐視鳳長生與旁人談情說愛,成婚生子。

他理該孤獨終老。

一步錯,步步錯。

三日後,兩軍對壘。

商靖之終是如願見到了鳳長生。

鳳長生非但被耶律玨上了手銬腳鐐,脖子亦被鐵圈套住了,鐵圈上有一鐵鏈,由耶律玨執著。

這耶律玨分明將鳳長生當作了牲畜。

幸好鳳長生乍看並無外傷,衣衫除了破敗了些,尚且算得上齊整。

鳳長生一見得商靖之,便揚聲道:“靖之,實話告訴你,我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私通得來的,並非你的骨肉,你因受過傷,每回同我雲.雨,皆教我不得滿足,我如何會懷上身孕?是以,你一動身,我便寂寞難耐,勾搭了崔瑄,你記得崔瑄吧?他是我的同窗,我早已垂青於他,由於膽小,不敢同他明言。那日,我鼓足勇氣,向他示好,出乎意料的是他竟說他亦早已垂青於我,我好生歡喜,終於與崔瑄成就了好事。

“我說我心悅於你是騙你的,你貴為正一品鎮國將軍,我不過是攀龍附鳳罷了。你面容有損,且是克妻之命,我與你同房那幾日,幾乎日日發噩夢,唯恐自己死於非命。我本想將這孩子賴在你頭上,好讓我與崔瑄的孩子盡享榮華富貴,未曾想,居然落入了這蠻夷手中。想來是我對你不起,上蒼懲罰我了。

“靖之,你倘使對我尚有情意,今日定要救我,我保證定會與崔瑄斷得一幹二凈。這孩子我會流了,靖之要我生幾個,我便生幾個。”

崔瑄其人便是在那詩會上,惟一對鳳長生伸出援手之人。

商靖之並未命人看著鳳長生,但他篤定鳳長生不曾與崔瑄私通。

鳳長生這一席話是為了讓他心生厭惡,進而見死不救。

耶律玨懶得管鳳長生與商靖之的愛恨情仇,直截了當地道:“商靖之,你救是不救?要救便自刎於陣前,不救我便替你除了這淫.娃.蕩.婦,為你出氣。”

鳳長生渾身顫抖,哀求道:“靖之救我,我定不會再背叛靖之,我對天發誓,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鳳長生口口聲聲向他求救,實際上是要他袖手旁觀。

商靖之心下了然,凝視著鳳長生一言不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