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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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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商靖之出身於尋常百姓人家,而非門世家大族,卻能憑借一己之力,立下不朽戰功,被今上冊封為鎮國將軍,官居正一品,定當名垂青史,且商靖之身長八尺有餘,英姿勃勃,面上橫亙的傷痕不過是為其平添英武之氣,更何況商靖之待人溫柔,因此商靖之擁有不可計數的紅顏知己實乃天經地義。

鳳長生分明是這般想的,心裏頭竟莫名覺得不痛快。

“將軍上月回金陵,並未將紅顏知己帶回來麽?抑或是將軍在金陵多的是紅顏知己?”

商靖之不知鳳長生何出此問,腦中靈光一現:“長生莫非呷醋了?”

鳳長生矢口否認:“我並非呷醋。”

他執意留在商靖之身畔,一則是為了報恩;二則是因為他身上的傷尚未痊愈;三則是因為他回不得家,並無棲身之所。

至於呷醋,他對商靖之全無心悅之情,豈會呷醋?

商靖之明知鳳長生不呷醋才符合常理,可他並不想聽到鳳長生這樣的回答,竟鬼使神差地道:“我在金陵多的是紅顏知己,外頭的紅顏知己自然並未帶回來。”

鳳長生笑吟吟地道:“將軍的紅顏知己必定才貌雙全,世間難得。我若能一睹芳容,定然三生有幸。”

商靖之一時語塞,居高臨下地端詳著鳳長生,心下盡是無名火。

鳳長生發問道:“將軍生氣了?我何處失言了?”

商靖之不答:“我去練劍。”

他這劍從日上三竿練至夕陽西下,方才罷休。

近來邊疆太平,他已許久不曾如此煩悶過了。

為了重歸平靜,他該當早些將鳳長生送走。

一念及此,他將劍送入劍鞘,繼而意外地瞧見小廝提了手爐,進了鳳長生的房間。

杏花正盛,春寒消退,這鳳長生何以需要手爐?

他推門而入,只見鳳長生縮成一團,並將錦被蓋嚴實了。

難不成鳳長生又發熱了?

他撩起床帳,掀開一點錦被,伸手去探鳳長生的額頭。

鳳長生猝不及防,嚇了一跳,回首見是商靖之,才松了口氣:“我以為將軍還在生氣。”

“嗯,我還在生氣。”商靖之言罷,竟見鳳長生用面頰蹭了蹭他的手背。

鳳長生雖然不知自己到底是何處惹到商靖之了,但商靖之生氣顯然是他的過錯,遂軟聲軟氣地道:“將軍莫要生氣了,生氣傷肝,於己無益。”

那把無名火當即消失殆盡,商靖之從善如流地道:“好,我不生氣了。”

鳳長生坐起身來,正色道:“將軍可否告訴我為何生氣?我一定改。”

“你不必改。”商靖之生氣是由於不喜鳳長生誇讚他所謂的紅顏知己之故,但這並非鳳長生的過錯。

鳳長生思及商靖之先前對他的一番教誨,不再深究,而是道:“將軍說並非我的過錯,定非我的過錯。”

“孺子可教也。”商靖之收回手,疑惑地道,“你確已退熱,為何抱著手爐,還蓋緊了棉被?”

鳳長生愁眉苦臉地道:“我肚子疼,將手爐放在肚子上,蓋緊棉被能舒服些。”

“肚子疼?我命人去請大夫。”商靖之方要作聲,卻被鳳長生打住了:“我適才已看過大夫了,大夫開了湯藥,可大夫說這大抵是我從娘胎裏帶出來的,無法根治。”

鳳長生又補充道:“肚子疼的起因是癸水,每回來癸水俱會隱隱作痛,疼得厲害了還會在地上打滾,甚至曾疼得暈死過去,但今日還好,不算太疼。”

他第一次來癸水是一十又四那年,他乍見自己下.身淌出血來,以為自己患了不治之癥,刷地淚流滿面。

他提筆寫下了遺言,遺言卻是被眼淚暈染開來了,變得模糊不清。

娘親正巧來給他送荔枝,見狀,慌忙將他抱在懷中,一邊輕拍他的背脊,一邊問他:“出何事了?”

他據實道:“娘親,我無緣無故出血了。”

娘親巡脧著他的身體,目光末了定在他的下.身,如遭雷劈一般,好一會兒才道:“你……你下.身,你下.身出血了?”

他頷了頷首,含著哭腔道:“娘親,我是不是命不久矣?”

須臾,娘親變回了尋常模樣:“不,你是來癸水了,不必驚慌,這天下所有人都會來癸水。”

他不相信地道:“娘親與爹爹也會來癸水麽?”

娘親好像猶豫了一息:“對,娘親與爹爹也會來癸水,這乃是尋常之事。”

他當即轉悲為喜:“那便好,我還想我要死了咧,我還傻乎乎地寫了遺言。”

他以為娘親會問他寫了什麽遺言,娘親對此卻不感興趣,而是耳提面命地道:“癸水乃是私密之事,你勿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爹爹以及姐姐們。”

後來,他肚子疼,娘親對他說無人來癸水肚子不疼,他須得忍耐。

他提出要請大夫,娘親厲聲責備了他。

他當時不懂,認為自己應當聽話,不該違背娘親所言,且娘親定不會害他,便從一十四歲忍耐到了一十七歲。

直到一炷香前,他才因為肚子疼,看了大夫。

可惜,只能算是一嘗夙願,根治不得。

“你竟曾疼得暈死過去。”商靖之伸手探入錦被,覆上鳳長生的肚子,揉了揉,“辛苦你了。”

商靖之的手燙得很,被商靖之揉著肚子,較被手爐烘著肚子更為舒服。

鳳長生將手爐一丟,抓了商靖之意欲撤走的手,要求道:“勞煩將軍再揉揉。”

商靖之便又揉了揉鳳長生的肚子。

鳳長生將整副身體伏在商靖之懷中,下頜抵於商靖之左肩,左手圈著商靖之的腰身,右手附於商靖之肩胛骨處。

他現下猶如口幹舌燥之人飲了一口清甜的泉水,亦猶如即將溺死之人得了一根浮木。

商靖之瞧著毫不設防的鳳長生心生嘆息,幸而他的自制力尚且奏效,不然不識人間險惡的鳳長生早已慘遭蹂.躪。

鳳長生舒服得微微闔上了雙目,甚至還打了個哈欠。

“將軍說我妙手回春,我說是將軍妙手回春才是。”

不知鳳長生倘使知曉其具體是如何妙手回春的,會作何反應?

商靖之自詡並非禽獸,但他能在酒樓之上,對著可憐可愛的鳳長生生出欲.念,較禽獸好不了多少。

鳳長生有些發懶:“將軍要我自私自利些,我能自私自利地請將軍多為我揉一會兒麽?”

“好。”商靖之自不會拒絕,他將鳳長生整副身體轉了過來,背靠著他,這樣鳳長生能更舒服些,他揉起來也更順手些。

鳳長生枕著商靖之的心口,問道:“將軍亦會為紅顏知己揉肚子麽?”

話音落地,他發現自己糊塗了,商靖之此前顯然不知來癸水可能會肚子疼,怎會為紅顏知己揉肚子?

這鳳長生當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商靖之皮笑肉不笑地道:“不會。”

“將軍此番屈尊了,長生謝過將軍。”鳳長生感激地道。

“長生客氣了。”商靖之原先不愛生氣,遇上鳳長生卻總是生氣。

氣得狠了,他便親了親鳳長生的額頭。

鳳長生由著商靖之親,與此同時,好奇地道:“將軍亦愛親紅顏知己麽?”

商靖之故意道:“愛親,可愛親了。”

“怪不得將軍的吻技如此純熟,熟能生巧便是如此了。”鳳長生仰首望住了商靖之,“若是多加練習,我的吻技定能與將軍一般純熟吧?”

商靖之不答,徑直吻上了鳳長生的唇瓣。

這唇瓣還是更適合接吻,不適合說話。

鳳長生被商靖之吻得面生桃花,一吻罷,懵懵懂懂地凝視著商靖之,稍稍緩過氣,便又被商靖之吻住了。

商靖之將鳳長生親了又親,卻並不覺得膩味。

鳳長生摩挲著商靖之的後頸,虛心求教:“同我接吻與同紅顏知己接吻有何差異?”

商靖之低首輕咬鳳長生的唇瓣,猛然施力。

鳳長生不懂該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疼是有點疼的,可這疼並不教他討厭。

良久,商靖之才松開鳳長生的唇瓣,答道:“你並非女子,但你的唇齒構造與女子一般無二……”

鳳長生聽到這兒,心臟無端端地被刺痛了,所以他想聽商靖之說些什麽?說他遠勝於那些女子麽?可他不過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未曾想,他居然聽得商靖之接著道:“我認為同你接吻更銷.魂。”

銷.魂……

商靖之竟然用上了“銷.魂”這一詞。

鳳長生頓時欣喜若狂,主動吻上了商靖之。

商靖之立即反客為主,纏住了鳳長生的舌尖。

這一刻,鳳長生直覺得自己的唇舌是為了同商靖之接吻才長的。

黏黏糊糊的吻持續了許久,商靖之才成功將兩雙唇瓣分開。

鳳長生凝了凝神,後又道:“我耗費了將軍不少銀兩,但我眼下身無分文,待我日後賺了錢,定會一分不差地還予將軍,並奉上利錢,將軍容我先欠著可好?”

從小到大,他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從未賺過一文錢。

他不知民間疾苦,從不為生計發愁。

現如今,他業已無家可歸,鳳家的錢財與他再無幹系。

他須得先養好傷,再思量思量如何賺取銀兩。

商靖之聽鳳長生說得生分,不由又動了氣,可他與鳳長生的確生分。

他壓抑著熊熊怒火,盡量心平氣和地道:“長生,你在這府中所有的吃穿用度都不必還。”

鳳長生反對道:“我豈可白吃白喝?”

“那便先欠著吧,還不還由你自己做主。”商靖之用自己的唇瓣磨蹭著鳳長生的唇瓣道,“適才的吻可算作利錢。”

“適才的吻不可算作利錢。”鳳長生堅持道,“我要向將軍報恩,適才的吻只能算作報恩。”

商靖之氣得說不出話來,他確實曾挾恩圖報,不過而今他只想鳳長生心甘情願地同他接吻,鳳長生瞧來似乎樂在其中,卻原來,只是為了報恩。

氣歸氣,他的右手仍舊揉著鳳長生的肚子。

鳳長生見商靖之變了臉色,趕忙道:“雖是報恩,我亦是願意的。我今日初次嘗試與人接吻,全然不知該如何形容接吻的感受,方才將軍提及‘銷.魂’二字,我才知我的感受便是‘銷.魂’,我曾說我興許會喜歡上與將軍接吻,如今,我想說我興許已喜歡上與將軍接吻了。”

商靖之很是好哄,即刻被鳳長生的這席話哄好了。

鳳長生見商靖之面色緩和,忽而想起一事:“將軍今日不上早朝麽?”

商靖之回道:“今日休沐。”

鳳長生松了口氣:“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我耽誤將軍上早朝了。”

商靖之凝望著鳳長生道:“長生,我知你並不貪圖功名利祿,更想做紈絝子弟,但我認為你既得了會元,便該當好生慶祝一番。”

鳳長生猜測道:“將軍想請我家人、陳大人、陳姑娘以及當時參加詩會之人一道慶祝?將軍想要他們知曉我得了將軍這一靠山,不能隨意欺辱?亦想趁此機會為我出氣?”

商靖之嚴肅地道:“長生是如何想的?”

鳳長生婉拒道:“我更希望我的靠山是我自己,而不是將軍,縱然我眼下不知自己將來要做什麽,是否能做出明堂來。”

商靖之提議道:“在長生長成自己的靠山前,將我當作靠山如何?”

鳳長生踟躕良久,終是答應了:“好吧。”

商靖之含笑道:“傷筋動骨一百日,宴席便設在白日後吧。”

“嗯。”鳳長生張了張口,又闔上了。

見鳳長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商靖之了然地道:“你想問你爹娘如何了?是否知曉你在我府中?”

鳳長生承認了:“我是不是很犯賤?爹娘明明不顧我的死活,我卻還惦記著他們。”

“這乃是人之常情。”商靖之問道,“你希望他們知曉或是不知曉?”

“我希望他們知曉,匆匆趕來見我,向我致歉,保證以後會好生待我,即使我是不男不女的怪物,仍會好生待我。”鳳長生話鋒一轉,“但我清楚,他們就算保證了,亦不是出於本心,而是迫於將軍的權勢。我心知肚明,自己對於他們而言,已一文不值,他們想要的是能光宗耀祖的兒子,可我不是,永遠不會是。故此,他們絕做不到真心實意地好生待我。”

鳳長生所言字字泣血,商靖之一時間心如刀絞。

鳳長生苦笑道:“將軍問我的這一問題,我無法回答,因為我尚且心存幻想。”

商靖之暗嘆:如此懂事的鳳長生卻有一雙如此絕情的爹娘,委實是命運多舛。

鳳長生以額頭輕蹭著商靖之的心口:“爹娘可有打聽過我的下落?”

商靖之坦言道:“他們不曾打聽過你的下落,倒是你的長姐到處打聽過你的下落。”

“長姐?”長姐與鳳長生同父同母,但鳳長生平日裏忙於念書,與長姐的往來不多。

長姐年長鳳長生足足九載,當年,爹爹見娘親遲遲生不出兒子,便納了一房妾室。

他還有一個二姐,僅僅長他一日,便是妾室所生。

他是爹娘期盼了多年的兒子,可惜只是半個兒子。

半個兒子不及一個女兒,至少女兒是正常人,而半個兒子是怪物。

自小,爹娘便常常當著長姐的面,用他來貶低長姐,幼時,他很是得意洋洋,甚至曾欺負過長姐。

他一直記得長姐怨恨的眼神。

後來,他長大了些,懂得道理了,多次勸爹娘待長姐好些。

爹娘卻恍若未聞,不是讚許他文章精妙,頗有鳳家之風骨,便是讚許他前途不可限量,是要供入文廟的人物。

是以,他並不認為長姐在意他的生死,長姐應該幸災樂禍才是。

昨日,他在眾目睽睽之下來了癸水,爹娘恨透了他,理當會待長姐好些吧?

“對,長姐。我尚未告訴任何人你在我府中,所以你的父母必然認為你尚在獄中,而你的長姐見不到你,又聽聞你當眾來了癸水正憂心忡忡。”

他的思緒被商靖之拉扯了回來:“我想見見長姐。”

商靖之柔聲道:“好,今日天色不早,便明日吧。以免你長姐擔心,我會先命人知會她一聲。至於你爹娘處,亦要知會一聲麽?”

“不必了。”鳳長生闔了闔眼,“他們並不在意我,知會他們做什麽?不是自討沒趣麽?”

“便如你所願。”要是換作商靖之,有這樣一對父母就算他們悔不當初,痛哭流涕地跪在他面前,哀求他的原諒,他都不會多看一眼。

但他們是鳳長生的父母,必須由鳳長生自己決定,他不便幹涉。

鳳長生不願再想爹娘,便對商靖之道:“將軍,我餓了。”

晚膳早已準備妥當了。

商靖之揚聲道:“傳膳。”

不多時,四紅湯便送來了。

“四紅湯由花生、紅棗、紅豆以及紅糖熬煮而成,有補血益氣之功效,你失血過多,須得多喝些。”商靖之舀了一勺,餵予鳳長生。

鳳長生不由雙目生淚,商靖之周全得很,他此前從未喝過四紅湯。

一到信期,娘親便會關著他,不許他踏出書房一步。

他若向娘親訴苦,娘親只會命他忍耐;他若不向娘親訴苦,娘親便對此不聞不問。

商靖之眼見鳳長生要哭了,驚慌失措地放下青瓷碗:“肚子又疼得厲害?我給你揉揉?”

“好多了,只是有點疼。”鳳長生與商靖之四目相接,“我長至一十又七,將軍是待我最好之人。”

所幸鳳長生是出於感動,而不是因為難受。

商靖之舒了口氣,繼續餵鳳長生四紅湯。

鳳長生不好意思地道:“其實我身上的傷已好轉了,不必將軍親手餵。”

“我願意餵。”待商靖之將一碗四紅湯餵罷,四菜一羹便上齊了。

他取了一只白蟹,細細地蟹肉挑出,送到鳳長生唇邊。

鳳長生莞爾道:“將軍待我未免太好了。”

商靖之回憶道:“我亦曾幫小我一十二歲的妹妹挑過蟹肉,蟹是我從河中撈上來的,又小又瘦,我險些為了撈那蟹淹死。”

鳳長生從未聽聞過“鬼面將軍”商靖之有一個小一十二歲的妹妹,可想而知,商靖之的妹妹恐怕已不在人世間了。

“三年前,我這幼妹被人剖開了肚子,腸子流了一地,沾滿了黃沙,據說她當時一直在向我求救。”商靖之眸色陰沈。

鳳長生思忖著措辭,直覺得不管如何安慰皆無濟於事,最後他只吐出了一句:“節哀。”

商靖之勾了勾唇角:“她是被我克死的。”

“她是被人害死的,絕不是被你克死的。”鳳長生思及商靖之曾說過其雙親亦是被其克死的,他並不了解具體情況,遂問道,“將軍能同我說為何覺得自己克死了雙親與幼妹麽?”

商靖之面無表情地道:“我不想說,對不住。”

鳳長生並不想強人所難:“無妨。”

商靖之又餵了鳳長生一塊蟹肉,鳳長生含在口中,並不咽下,接著,覆上了商靖之的唇瓣,進而撬開商靖之的牙齒,將蟹肉送入了商靖之口中,再接著,他抵著商靖之的唇瓣道:“他們不會怪罪將軍,只會心疼將軍。”

“多謝長生安慰我。”商靖之從不曾向任何人談及自己慘死的家人,面對鳳長生,他卻數度不由自主地提了,顯是本能地想從鳳長生處索求安慰。

鳳長生邀請道:“將軍亦未用晚膳吧,一道用可好?”

商靖之聞言,情不自禁地盯住了鳳長生的唇瓣。

鳳長生會意,無論商靖之餵他什麽,他都會分商靖之一半。

半個時辰後,倆人方才用罷晚膳。

商靖之意猶未盡,攬著鳳長生的腰身,一面為鳳長生揉肚子,一面啄吻鳳長生的發絲。

鳳長生昨日肚子隱隱作痛,加之噩夢纏身,並未睡足,而今吃飽喝足,且肚子被商靖之揉得極是舒服,控制不住地犯困了。

商靖之乍然聞得鳳長生平穩的吐息,垂目一瞧,這鳳長生果真睡著了。

昨日,鳳長生遭逢劇變,發了噩夢,今日是該早些睡。

只是這鳳長生未免太信任他了,竟能在他懷中安然入眠。

“長生,你勿要太過考驗我,我可不是君子。”

他小心翼翼地將鳳長生放在了床榻上,令鳳長生躺好。

鳳長生的衣襟有些許淩亂,他忍不住又將這衣襟撥開了些。

他對自己說他只是想看看鳳長生的傷勢如何了,但他的指腹卻撫上了鳳長生的肌理。

他猛地收回手,為鳳長生蓋上錦被,腦中想的卻是陰陽同體究竟是何模樣?

以防自己侵.犯了鳳長生,他立刻放下床帳,使自己看不清鳳長生。

可影影綽綽的鳳長生卻更教他心動神搖了。

鳳長生年一十又七,他的幼妹與鳳長生同年,假使並未被蠻夷虐殺,亦是一十又七。

鳳長生太小了些,他足足年長鳳長生一輪,絕不可趁鳳長生昏睡不醒,行不軌之事。

他握緊了雙拳,擡足正欲離開,卻發現鳳長生抓了他的衣袂不放。

他試圖撥開鳳長生的手,但這手抓得太牢了,強行撥開定會吵醒鳳長生,還會傷了鳳長生,故而他不得不將自己的這截衣袂撕了下來。

其後,他看著衣袂的破口,暗道:當年漢哀帝亦是如此做的?

待鳳長生轉醒,已是天光大亮,他一夜無夢,睡得極好。

他環顧四周,發現商靖之已不在了,也是,他又不是商靖之的娘子,商靖之為何要陪伴他渡過漫漫長夜?

而後,他覺察到自己手中似乎抓著什麽,細細一看,竟是一塊布料。

這布料是從何而來的?他為何要抓在手中?

他按了按太陽穴,努力回憶,卻想不起什麽。

但這布料分外眼熟,好像……好像與商靖之昨日穿的那身衣衫的料子一樣。

他昨日抓著商靖之的衣衫不肯松手,商靖之便將衣衫撕了?

他正思索著,突然聽得經過的仆從閑話道:“將軍昨夜似乎練了一夜的武,還折斷了一支戟。”

“聽說將軍快出征了。”

“本來將軍待在金陵的日子便不多。”

“將軍不是藏了個美人麽?不是還命人做月事布麽?或許好事將近了。”

“將軍都克死兩任準將軍夫人了,還是不成親為好。”

“你們兩個不準多嘴多舌,主子之事豈是你們能置喙的?”

“此處距那小公子的住處不遠,你們當心被那小公子聽了去。”

“小公子?將軍斷袖了?”

“什麽?小公子?那要月事布做什麽?”

“住嘴,幹活去。”

商靖之練了一夜的武,商靖之快出征了,他為商靖之帶來了流言蜚語。

算算日子,鳳長生識得商靖之還不足兩日,聽聞商靖之快出征了,他竟是開始想念商靖之了。

雪中送炭為他披了罩袍的商靖之,將他從牢房中救出來的商靖之,教他要自私自利的商靖之,恨不得將他爹娘挫骨揚灰的商靖之,親手餵他膳食的商靖之,喜歡同他接吻的商靖之,為他撕破了衣衫的商靖之……商靖之要出征了。

不知商靖之何日出征,何日凱旋?

他抿了抿唇瓣,明知自己的右足足踝尚未長好,還是下了地。

他想去找商靖之。

右足不能沾地,他疼得呲牙咧嘴,便用左足向前跳。

身體陡然失衡,重重地撞在了地上。

他正要爬起來,一擡首,他急著去找的商靖之猝然映入了眼簾。

商靖之將鳳長生扶了起來,面色不佳:“你要走?去何處?”

鳳長生要走,不執著於報恩了,他理當感到欣慰才是。

於是,他逼自己露出了笑來:“我送你。”

豈料,鳳長生撲入了他懷中,道:“我不走,我想見你。”

商靖之捧住了鳳長生的雙頰,不解地道:“想見我?我有什麽可見的?”

“嗯,我想見將軍。”鳳長生被商靖之打橫抱起,擡手勾住了商靖之的後頸,並目不轉睛地瞧著商靖之,“將軍何日出征?”

商靖之原本有些歡喜,聽得這話,歡喜一掃而空:“今日便出征。”

“今日便出征……”鳳長生未料到如此快,霎時眼睛發酸。

“嗯,今日便出征,你好生照顧自己,我不在,你可安心在我府中養傷。”商靖之將鳳長生抱到了床榻上頭,轉身便走。

鳳長生急切地抓了商靖之的手臂:“將軍何日凱旋?”

商靖之回過首去:“你希望我早日凱旋?”

鳳長生坦誠地道:“我……我對將軍……將軍待我太好了,我對將軍甚是依賴,我自然希望將軍早日凱旋。”

“既是如此,我便不出征了。”商靖之不曾想到鳳長生會說對他甚是依賴,只可惜,鳳長生所托非人,他並非正人君子,卻是登徒浪子。

他本無出征的打算,鳳長生若盼著他出征,他可去邊疆巡防,鳳長生希望他早日凱旋,他便不走了。

鳳長生喜笑顏開,後又勸道:“將軍還是勿要違抗皇命為好。”

“並無皇命。”商靖之觀察著鳳長生的右足足踝,命人去請大夫。

鳳長生阻止道:“將軍小題大作了。”

商靖之眉尖一蹙:“你應該多多愛惜自己的身體。”

待大夫來了,確定這右足足踝並未因為鳳長生的舉動而傷上加傷,商靖之才松了口氣。

鳳長生笑道:“看,我說將軍小題大作了。”

商靖之詢問道:“你從何處聽說我要出征了?”

鳳長生誠實地道:“外頭有人談及此事,被我聽到了。”

商靖之決定將府中上上下下整肅一番,但想到若非有人嚼舌根,他不可能從鳳長生口中聽到甚是依賴他,便作罷了。

鳳長生手裏還攏著那塊衣料子,他將手心展開,問商靖之:“這是將軍的吧?”

商靖之答道:“對,你昨日睡下後,我要走,見你抓著我的衣袂,便將衣袂撕了。”

“衣袂……”鳳長生登時想起了“斷袖之癖”的由來。

可是他並非男子,商靖之算不得為他斷袖吧?

商靖之多得是紅顏知己,他僅僅是奇貨可居,商靖之並不心悅於他,當然算不得為他斷袖。

“將軍破費了。”他仰起首來,親了親商靖之的唇瓣,“我再給將軍些利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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