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正文完

關燈
第85章 正文完

隆安八年, 仲夏。

太子玄餘孽悉數被捕,鎮國公一黨被連根拔起,涉及朝廷命官多達三十七人, 上至三品大員下至地方小官,與此事有關者皆被徹查,一時之間人心惶惶。

一夜之間, 長安血流成河, 街上的血腥氣更甚二十年前。

其中最令人震驚的便是三皇子與和靜公主之死, 誰都沒想到陛下竟狠心至此, 親生兒女也不放過。

只是民間再如何討論,昭武帝始終一意孤行, 不止沒有讓她們入皇陵,甚至暴怒,將進諫官員全部貶去偏遠之地。

一時之間,朝堂之上再無人敢置喙。

楚蘅蕪一連吐了三日, 屋內熏香四起,始終沒有洗掉身上的血腥氣。

飛濺的肉沫與猩紅的鮮血相互交錯,鍘刀落下的瞬間人身分離的場景仿佛還在眼前。

那晚她一直跟在楚執身邊, 從頭到尾看了個遍, 自始至終沒有露怯。

這是她第一次面對如此血腥的場景,反應比肖檐想象中的鎮定許多。

鮮血飛濺到她臉上, 肖檐一點一點為她抹去。

這次肅清用了整整一夜,楚蘅蕪也站了一夜,天色大亮之時才回公主府。

那般血腥的場面不是所有人都能經受住的,從皇宮回來後她便發了一天一夜的燒, 因為有落回在身,高燒持久不退, 薛凝下了幾劑狠藥方才讓她退燒。

她破敗的身體早就經受不住這番折騰了,如今高燒已退,卻更加虛弱。

肖檐神色平靜的坐在床邊,與楚蘅蕪十指相扣,低聲道:“陛下放權去了行宮修養,如今是太子掌控朝堂。”

“陛下如今並不知道殿下的情況,殿下不必擔心。”

昭武帝許久之前就已經半放權給楚執,若是想要瞞什麽,倒也不是很費事。

“懿貴妃的族人如今都已經被收押,想必過不了多久就會全都處理掉。”

楚蘅蕪虛弱的眨了眨眼,想要說話,喉間卻傳來一陣癢意,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

這幾日她咳嗽的愈發嚴重,有幾次甚至咳出血來,一開始肖檐臉色難看的可怕,後來次數多了,他卻越發冷靜了。

旁人以為他是接受了這個結果,但只有薛凝看的出來,他分明是做好了與殿下一同去的打算。

他這個人太犟,平生沒有什麽在乎的。唯一的親人如今被關在刑部,更加沒有牽掛。

他身在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內閣,但是在乎的從來都不是權勢。

為民請命之時是出於本心,一步步爬高是為父翻案,如今事了,他在乎的也只有一個殿下。

薛凝小心為他們將門關上,有些怔神。阿檐這個人,你說他冷心冷清,卻能為殿下舍命。可以若說他重情重義,也不盡然。

“娘親。”檀奴手中拿著剛剛采到手的荷花跑來,抓住她的袖子開心道:“後院有多荷花開了,檀奴聽路過的姐姐說,那是並蒂蓮。”

薛凝將檀奴抱起,哄道:“荊州的荷花也開了,明年娘親就可以帶你在荊州看荷了。”

屋外傳來幼童的歡呼聲,將屋中沈悶的氣氛沖淡了些。

肖檐小心用帕子為她擦去嘴角的血跡,低聲道:“荊州的荷花很漂亮,有機會臣帶殿下去看看。”

“殿下沒有去過荊州,但是荊州景色很美。”肖檐微微瞇眼,想到的卻不是荊州的那些美景。

他這二十年過的太苦了,苦到就在說荊州的時候,想到的都是那些任人欺淩的日子。

似乎是察覺到肖檐的情緒,楚蘅蕪與他十指相扣,微微出神。

荊州嗎,她大概是沒有機會去了。

她能清晰的感覺到周身力氣一點一點抽離,身上已經沒有那麽痛了,卻也代表著她時日無多。

落回的毒太過霸道,若是她沒有發燒興許能撐到半年,如今怕是不行了。但是她不後悔,若是不能親眼看到那群人死,她就算死都不會瞑目。

只是時間太短,她大概是看不到所有人的結局了。

肖檐低眸,自然的將她額前發絲撥到耳後,露出她漂亮的額頭。

楚蘅蕪蹭了蹭他的掌心,低聲道:“嚴家,現今如何?”

聞言肖檐一頓,眸中看不出情緒道:“牽扯朝廷命官太多,可能要等到秋後了。”

他說完,指尖下意識動了動,勾住她身後的一縷長發,將情緒收斂的很好。

他不喜歡從殿下口中聽到有關嚴家任何事,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從二十年前起,不論是他還是殿下,他們所受的所有苦都與鎮國公府脫不了幹系。

想到嚴明元要對殿下說的那句話,肖檐目光落在楚蘅蕪臉上,神情顯得有些諱莫如深。

“殿下。”肖檐突然出聲,低頭道:“出於私心,臣有件事一直沒有告訴殿下。”

楚蘅蕪擡眼,虛弱的臉上帶著些疑惑。

“嚴明元死之前,曾讓臣帶句話給殿下。”肖檐哂笑,彎腰埋進她頸側,半真半假道:“臣原本準備將這句話帶到棺材中去的,但是又怕真到了下面,殿下生臣的氣。”

“殿下要聽嗎?”他說完的時候放在一側的手收緊,將她手腕處緊緊扣住,有些不安。

楚蘅蕪察覺到他的不安,忍著難受貼在他胸膛上,認真道:“肖檐,我沒有愛過他。”

話音剛落,肖檐力氣微松,將她半抱進懷中,沒有等她回答,道:“殿下,他想問殿下,成親那日他送給殿下的禮物,殿下可曾放在心上。”

他說完,熟練的將心中醋意完完全全的壓在心下。

他是個極為內斂的人,似乎從未將感情外洩,他可以讓殿下毫無察覺他這點上不了臺面的小心思,像往常一樣。

他是有些害怕的,害怕殿下說想,與其這樣,不如由他主動來說。

成婚之禮?

楚蘅蕪恍惚間想起了,確實是有成婚之禮的。只是那晚她與嚴明元鬧得實在不愉快,便也將那東西忘得一幹二凈。

“並未放在心上。”楚蘅蕪斂眸回答:“從未打開過,何談放在心上。”

當初她不該因為需要駙馬便將嚴明元拉進來的,

“從未打開?”肖檐心臟驟然漏了一拍,捕捉到關鍵詞:“殿下還沒有看?”

楚蘅蕪不懂他為什麽這麽激動,小幅度的搖了搖頭。

肖檐猛地直起身,聲音有些顫抖道:“殿下等等,臣去去就回。”

楚蘅蕪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態,想要說什麽,卻覺得一陣困意來襲,模糊視線中,只有肖檐匆忙離開的背影。

公主府寶庫琳瑯滿目,肖檐掠過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物,目光落在綠倚手中的盒子上。

他接過時手還有些抖,隨後毫不猶豫地將盒子打開,卻見裏面放著一把小香扇。

肖檐心下一沈,他原本猜測裏面是落回的解藥,卻沒想到只是一把扇子。

他將扇子展開,驚訝發現上面竟提著一首小詩,並非什麽有名的詩,只是詩中卻提到了幾味草藥。

肖檐對草藥只能稱的上是一知半解,這幾位藥材並不常見,他在荊州時曾在薛家的醫書上見過。

猛地握緊手中折扇,肖檐冷靜道:“去將阿姐叫來。”

他太害怕空歡喜一場,甚至不敢告訴自己這個可能是落回的解藥。

薛凝來得很快,她飛快將詩中幾味草藥記下來,沈聲道:“我也不確定是與不是。”

藥方失傳太久,別說是她,就算是讓民間盛譽的神醫前來想必都無法確定。

聞言肖檐扯了扯嘴角,斂眸道:“那就由我來試藥吧。”

薛凝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你瘋了?試藥必定要先吃下落回,若這不是解藥,那你必死無疑。”

“肖檐早就必死無疑了。”肖檐合上手中折扇,冷冰冰的眉眼染笑:“有為殿下一拼的機會,已經是大幸。”

薛凝眼眶一紅,偏頭道:“你做的決定,我向來攔不住你。”

肖檐不置可否,沈聲道:“有勞阿姐。”

-

楚蘅蕪自小身體便弱,身體弱便會多夢,夢做的多了也就漸漸習慣,甚至時常能清醒的意識到自己是夢中。

這是這一次的夢太長了,從四歲有記憶開始一直到如今,所有場景重新經歷了一邊,每一幕都一場清晰。

她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應當是民間所說的走馬燈,她應當是要死了。

她會死這件事早在幾個月前便已知道,因此倒也不驚訝,只是覺得很可惜,她還有很多話沒有和父皇與肖檐說。

這個念頭一出,她自己都有些驚訝,原來她最後想的人竟會是父皇與肖檐。

想到肖檐,她其實有些生氣的。那人也不知去做什麽走的那樣匆忙,連她最後一面都沒有見。

她對自己已經死了這件事深信不疑,便憑著直覺往前走,心想盡頭應當就是傳說中的土地廟。

她在一本書上看過,陰間有十三站,最開始是土地廟,隨後才到黃泉,將這十三站走完,方才能入輪回。

她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她到不介意等一等肖檐。幾十年的時間倒也不算太久,就是不知那時候的肖檐是否成了老頭。

她這般想著,卻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喚她殿下。

楚蘅蕪轉頭,身邊一切都化成虛無,她猛地驚醒,睜眼看去,只見晚風拂過輕紗,從她眼前掠過。

光線昏暗,楚蘅蕪看著床頂上的龍鳳雕梁眨了眨眼,原來真的是夢啊。

她動了動胳膊,卻發覺自己被人抱在懷裏動態不得。轉頭看去,入眼的卻是肖檐毫無防備的臉。

即使是在睡夢中,他依舊眉頭微蹙,仿佛時刻都在不安。

楚蘅蕪有些心疼,伸手為他撫平,目光落在他有些蒼白的唇上,輕輕落下一吻。

她並沒有察覺到身上的不適已經消失了,有風吹得床紗亂晃,她便小心下床去關上。

桌案上的宣紙落在地上,她寫過的簪花小楷映入眼簾。

楚蘅蕪微頓,緩緩走到了桌案旁。

清風吹的宣紙發出聲響,肖檐睜開眼時只覺一片暈眩。

他並沒有舊疾,但手腕處的傷在落回的作用下將痛感放大了百倍。剛開始的時候,他痛的幾乎昏厥。

幸運的是解藥是真的,哪怕如今傷口處依舊在疼,至少不會死了。

嚴明元早就將解藥送給了殿下,只要殿下看一眼他的禮物,便可無憂。

可他失望了,殿下自始至終,從未將那東西放在心上。

到最後,嚴明元還是認輸了。

肖檐扯了扯嘴角,眸中一片冷意。從他給殿下下毒的那一刻,或者更早,從他殺了翻雪開始,他就已經是註定的輸家。

將這些紛雜的念頭拋諸腦後,肖檐下意識的伸手去找楚蘅蕪,卻摸了個空。

他動作一頓,緩緩展開床前輕紗,目光落在坐在桌案前身穿素衣的女子身上。

她原本蒼白的臉色已經有了血色,安靜寫字的時候有種歲月靜好之感。

察覺到他的目光,楚蘅蕪擡頭,燦然一笑。

“你醒了。”

一瞬間,肖檐仿佛看到了很久前的殿下,從那個十七歲少女看過來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自己的餘生。

他看向她手下的宣紙,漂亮的簪花小楷寫著八個字:

緬邈歲月,繾綣平生。

在遙遠而悠長的生命裏,我對你的感情,一如往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