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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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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74步

一大早, 嚴晴還趴在床上發呆,樓嶼光著膀子,後背紅痕滾著汗珠, 嫻熟地在竈上給她煎餅, 忽然接到醫院電話, 他穿上衣服就趕緊走了。

嚴晴呆呆地看著翻飛的白色門簾, 覺得這狹窄房間也寬大安靜起來。她又躺了會後起來把餅接著攤完,坐店前吃飯了。

卷簾門掀起的時候,榮大雷看到她還楞了幾秒,撓撓腦袋往後面看。

嚴晴:“樓嶼不在, 去醫院了。”

“哦哦。”他顯然習以為常,“小喃病又不好了。”

嚴晴點點頭, 兩人沒多說這個。

榮大雷手上也提著早餐,非要給她吃包子,她拒絕, 他笑著說:“大嫂,別跟我客氣啊, 嶼哥不在了,我得讓你吃好啊。”

他是個話癆的性子,旁邊坐著嚴晴也能聊起來,嚴晴就一個吃餅的功夫,他已經從“你跟我們嶼哥在一起多久了”發展到“你厲害啊,我嶼哥都追別人去了,半道還讓你給截胡了,我服你!”

嚴晴吃飯動作停下, 看他:“追別人?”

榮大雷嘿嘿笑:“開心吧,那人好像也是個富婆, 不過還不是比不上你。”

“你認識?”

“聽說過,不,也算我自己琢磨的吧,好像啊……”他湊過來小聲說:“你可別跟嶼哥說,我是誇你厲害呢,好像那人是嶼哥裝修別墅的戶主,聽天叔形容我覺得他是有點意思,不然能一天300的裝修錢不要,雇我來給他看店啊,他好去打工看那戶主呢。不過呢,又有什麽用,嫂子你才是最厲害的,店的轉賬直接都是你了,想來那個女的也是嶼哥一時興起。”

“300雇你?”嚴晴蹙眉,她不驚訝那個人說的是她,只驚訝榮大雷竟然還是樓嶼花裝修隊的錢雇的。

“啊,對啊,不然他這店怎麽辦呢,我也是最近手頭緊,必須得找點活,不然看了也就看了。”他說著又趕緊解釋:“嫂子你可別多想啊,是不是還不知道呢,就我瞎琢磨著,還不是覺得嫂子你厲害嘛,別墅主人又怎麽樣,還得我嶼哥喜歡。”當然,他默默咽下,誰能想到這個還開卡宴呢。

嚴晴低頭吃餅,沒有再說什麽。

榮大雷見她意興闌珊的,趕緊說:“嫂子,你可別怪嶼哥丟下你就去醫院了,實在是天叔對他,可都有救命之恩了。”

嚴晴猛地擡頭看他,“什麽意思?”

榮大雷包子一口吞掉,嘆了口氣才說:“你別覺嶼哥現在有個自己的店,吃喝不愁,自己一個人好像也挺瀟灑,其實,這都是他熬過來的。”

嚴晴漆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緒,只盯著他不說話。

榮大雷想要打趣的笑沒撐起來,片刻後,長長苦笑了一聲。

他第一次見樓嶼,可沒今天的陽光這麽好,烏雲籠罩,暴雨來的倉促迅疾,寧川老城區的排水糟糕的厲害,下半天的大雨就能淹到人的膝蓋。

他被天叔一通電話催過去的時候,瓢潑大雨中,一個男人躺在雨水裏,左手滿是血紅,瘆人淒慘的順著地面的水往溝裏流著。清冷無人的巷子角落,男人像一團垃圾一樣被丟在雜草旁邊,被路過這裏的天叔發現了。

他車剛停下,天叔就擺手,讓他趕緊下來救人。

榮大雷看到面色蒼白,毫無血色的男人,再瞥見他身上鮮紅的血和大大小小的傷,腿先打顫的蹲下來,“還、還活著嗎?”

“廢話,快救人!”天叔朝他吼。

等兩人急匆匆的把人拉到醫院,人就直接進了手術室,榮大雷剛出社會沒多久,手頭的錢還不夠給女朋友花的,天叔更不富裕,而且老街打架鬥毆的事也不稀罕,他不支持為這男人花錢。

天叔手指發顫,渾身雨水,扒拉了一把臉說:“遇見了,就救一救,我,我只當做一次好事,能幫我的小喃人生都順順利利。”

榮大雷擰眉,呆呆地望著手術室大門,“這……能救活嗎?”

男人狀態實在糟糕,被大雨淋了很久,渾身冰冷呼吸淺的幾不可聞,大大小小的傷讓人心裏發寒,更別提左手的一道很長的傷,流出的血讓人懷疑他整個血管裏都沒多少血了。

榮大雷慘笑了一聲,看向嚴晴:“後來嶼哥說,他開摩的和同行業起了沖突,被人圍住報覆了。嶼哥說的輕松,都沒把那差點要了他的命的傷放在心上。不過那次以後,他就沒再開摩的,吃了很多苦頭,才盤了這家店,日子慢慢好起來。也是自那次後,我們才認識,所以你也別介意嶼哥總是丟下你,天叔那,他怎麽說都得去。”

嚴晴沈默地盯著紅木桌上的一道斑駁印痕,回憶起了回國第一次見樓嶼的時候,隔著三米高的距離,樓上他點著煙的手背閃過一道疤痕,很深,但是兩人再見後,她始終沒問過。無論是刻意還是躲避,那八年裏的事,她沒有想去探看,就像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樓嶼的“德國過得怎麽樣”的問題。

榮大雷的話,像是風輕雲淡的大晴天忽然裂開一道痕,劈下了一道長長的閃電,然後忽然間烏雲籠罩,揮不去的陰霾和晦澀壓在她心頭,手上的餅壓得她拿不動,樓嶼手背的疤痕在她眼前不停閃過,在她四肢百骸的血管裏沸騰的灼燒。

當晚,樓嶼回來後,笑著抱住她,吻了吻她嘴唇,看她心不在焉又低頭在她鎖骨摩挲親吻,她呆呆地看著他沒反應,他忍無可忍地頂起她下巴,叼住長吻了好久,嚴晴的木木回應讓他終於松開手,無奈地坐到床上問她:“想什麽呢?”

她看回他。

“嗯?”

他挑眉,那雙漆黑的眸子一如既往的鋒利,嘴唇淺淺勾起的弧度帶著瀟灑和恣意,好像不管發生什麽,哪怕現在蝸居在破舊狹窄悶熱的五金店裏,他依舊是她初見時,坐在越野車上氣定神閑,風流愜意抽著煙的那個樓嶼。

“五千萬。”

“嗯?”樓嶼楞了下,眉慢慢蹙起。

嚴晴笑了笑,說他:“好像過了八年,你都還沒告訴我,那五千萬你給了嗎?”

樓嶼起身往廚房去,“我去給你燒水,今天跳舞了啊,都聞到你的汗味了。”

“我練了整整一天的舞,沒有停歇一下,但是……”她擡頭看他簾邊的背影,“我發現原來舞蹈都會有沒用的時候,樓嶼,告訴我,那五千萬你給了嗎?”

時隔八年,從黃沙漫天到老舊小屋,她的笑依舊是茫然惶惑的,帶著苦澀和可笑,這是怎樣的成就都壓不下去的。

“是不是因為那五千萬,回去後你有開不完的會。”

“是不是因為那五千萬,你總是飛來找我短暫停留又離開。”

“是不是因為那五千萬,我說要走……你沒說留下。”

嚴晴胸口被狠狠擠壓,她像是一塊海綿,不知道哪裏疼的她身體發抖,喘不過來氣了依舊要問,眼角的紅意自己都沒發覺,“樓嶼,你為我這麽個貧窮、可憐、一無所有的人花了五千萬,讓樓家知道了,是不是?”

“他們怕我貪得無厭,像蠹蟲一樣咬空你,比寄生蟲還惡心的依附你,對你做了什麽?”

“他們更怕你犯蠢,為了這麽一個女人做出錯誤的選擇,又對你做了什麽?”

樓嶼沈默的站在簾邊,狹窄的門壓在他的頭邊,似乎要把這個高大、恣颯、快意的男人壓到深淵裏去。

他轉身,漆黑沈靜的眸子望著她,“你總在糾結這個問題。”

“對。”嚴晴感覺自己的血正在被人抽空,她幾乎坐不穩,泛白的手指狠狠抓著床沿,才能繼續問他:“五千萬,你給了嗎?”

樓嶼沈默了幾秒,很輕的嘆了口氣,比草原上的風聲輕太多了,依舊把嚴晴心口旺盛生長的草都吹倒了。

“你不是早就有答案了嗎?”樓嶼笑了笑,又很快消失。

“我怎麽可能不給。”

“哪怕知道沒有這錢我也不會讓你出事,哪怕知道這錢給了會產生什麽後果,但是……”樓嶼朝嚴晴很溫柔地笑了笑,“我想給你的,那時候就不止五千萬了……”

八年前,周轉五千萬對當時的樓嶼來說並不算什麽,哪怕這不是一個小數目,但不是做不到。

然而,樓家的人都知道向來精於事業,雷厲風行的樓嶼破天荒的提出休假,是要去旅游。

自從樓鳴投身畫畫事業,樓鳴一直是樓氏的默認繼承人,在公司他大刀闊斧,善於謀劃,展現出了完全不同於他大哥的精明能幹。

這樣的人,毫無緣由的說想要歇息,說走就走的去旅游了。

樓氏夫婦雖驚訝,但也沒阻攔。

消失近兩個月,樓嶼再次站在樓家書房,便迎上了母親阮友珊微蹙的眉毛和審視的眼睛,好像在疑惑向來聰明乖馴的兒子,怎麽會犯這樣低級的錯誤。

那個漂亮、勾人、靈動美艷女孩的前半生被壓縮成了十幾頁的黑紙白字,丟在了他面前,樓豐甚至都沒有出面,他們對這個能力卓絕的小兒子寄予厚望,這樣的風流快事不過是他成長的必經階段,畢竟他們是這樣的身份,五千萬丟出去能長個心眼都是賺了。

樓嶼靜靜地看著紙上那張照片,女孩冷冷地看向他,眸子不見光澤。

他想:嗯,照片拍的好兇。

沒人知道,她很軟,愛笑,狡黠美麗,沒那麽冷冰冰的。

他沒有要看的想法,她的人生應該是鮮活的擺在他面前或者由她來說,而不是白紙黑字冷冰冰的讓他去閱讀,橫加註解。

阮友珊手指點了點那張照片,說的卻是:“旅游回來了就收收心,公司交給你,還有的忙活呢。”

她笑著撥弄著她那長長的紅指甲,和自己優秀的小兒子閑聊幾句,就風輕雲淡的出去了。

樓嶼直到最後離開樓家也沒能把那沓資料拿走,放在樓豐桌上的東西,沒有誰能輕易觸碰,就像樓家有一條看不見但誰都知道懸在頭頂的線,無人敢碰,只偶爾擡頭去看,都會覺得脖頸有一片冷意,身體泛起寒冷來。

旅游回來,或是應了阮友珊的話,他變得格外忙碌,即便是積攢了一些工作,他也本該有喘息的時間,而樓豐把他的助理派過來,說是扶持他之後更快適應總經理職務。

樓嶼從善如流地接受,自然也接受了被監視的生活。

去找嚴晴那幾次,他需要飛大半個中國,即便以出差為名義,也要轉到其他地方再飛到寧川,中間有人幫他遮掩,所以哪裏有過八百公裏和三個小時飛機,從來都是上千公裏的中轉和所有睡眠都用到飛行才能擠出來的時間,他才能倉促地和她在校門口見一面,能抱著她在酒店睡覺,已經是計劃外的幸運了。

他不知道,原來她那麽介意,他們的一次次只能是在酒店。

盡管如此,從來都被讚賞有佳的小兒子還是被一家之主叫進了書房,他不容反駁地說起讓他出國,借著家族宴會的名義見見汪家的大女兒。

後來嚴晴提起,他才恍惚想起,那天見的Jessie原來就是汪家大女兒汪子茴啊。

彼時,他看著威嚴,永遠處於上位者的樓豐,忽然想起了他的大哥。

做成一個上億的單子後,樓嶼本該志得意滿,站在會議室的玻璃窗邊,睥睨樓下小如螞蟻的人群,在這個年齡段,他已經獲得了別人此生可能都難以攀登的成就,只是傲慢有之,快意有之,但孤單茫然也莫名出現。

樓鳴開心的電話打過來時,他的惶惑又加深了幾分。

“我,我有喜歡的人了,小嶼,哥哥有喜歡的人了!”他的喜悅透過電話都難以削減。

樓嶼下意識問:“哦,做什麽的?”

樓鳴羞赧,“酒吧駐場,唱歌很好聽。”

樓嶼擰眉,吐了口粗氣,“哥。”

他話沒說出口,被樓鳴喊住了,“小嶼,哥哥只想要你的祝福。”

祝福?他嗤笑,怎麽祝福?樓家大兒子和一個駐唱?

他簡直覺得樓鳴還沒睡醒,才會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但樓鳴苦澀的聲音告訴他,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他只是無心家裏事業,作為樓家大兒子,他的聰明一點不比他這個弟弟少。

樓鳴無奈地笑:“小嶼,這是哥哥喜歡的人,不……我想我會愛她一輩子。這件事第一個就告訴了你,不潑我冷水好嗎?”

他帶著不易察覺的乞求,好像他這裏可以了,以後訴諸樓家似乎也不會那樣恐怖。

樓鳴望著樓下川流不息又渺小如歪七扭八線條的大街,沈默了很久才說:“哥,我祝福你。”

那通電話後,樓嶼空茫了很久,提不起鬥志,又或者是敏銳察覺危險的警覺性,他仿佛看見遠處有茫茫烏雲即將席卷樓家,狂風暴雨將起,他想暫時的逃離。

只是他沒想到,等他回來,那更加猛烈的狂風暴雨竟然會籠罩在了他的頭頂,電閃雷鳴,每一聲轟鳴都激起他發自靈魂的震顫和寒冷。

樓鳴的謹小慎微和躲藏追愛就在眼前,他的步履維艱和樓豐不以為意的敲打就在跟前。

面對樓豐銳利的眼神,他點頭應說好。

等他拖著疲倦的身體,終於從國外趕回寧川,嚴晴同樣疲倦不堪的面容和悲傷的笑讓他愈發的難熬,他好像看見兩個疲倦不堪、顫抖瑟縮的靈魂在努力靠近又在觸碰中惹得滿身傷痕,她眼裏的黯淡和晦澀也越來越濃烈了,直到她的表演結束,他穿過人群不顧一切的走到舞臺後面,在眾人的目光中走向她,他看到,嚴晴眼眸裏的光驟然倒塌了。

單是姓樓的身份,已經剝奪了她所有的努力和汗水,一切都變得可笑和嘲諷。

樓嶼難以想象,嚴晴的在乎的一切被徹底揉碎、撚滅,她期待渴望的舞臺被焚毀,她賴以存活的夢想被掐滅,她可憐晦暗的童年被公之於眾會是什麽樣。

只不過是他身份的光環遮掩了她所有的努力,她眼裏掩不住的憤怒和悲傷已經如此強烈。

他是一場颶風,嚴晴只是一片枯葉子上顫抖的蝴蝶,即便兩個人都想靠近,也天方夜譚的像個可笑蠢事。

樓豐不說是因為這事小到放不上臺面,阮友珊不提是五千萬深覺就該把人打發走了。

那可是他們的小兒子,樓家未來繼承人,為了前路暢通,扶搖直上高不可攀,路邊踩到個小石子,他會踢的比誰都利索瀟灑。

不負他們所望,又或者正如他和嚴晴當初所說:“旅途結束,無論纏綿激情也好,早厭煩膩味也罷,你同我,我們都能利落抽身,告別都不用三分鐘。”

當時他問“三分鐘足夠嗎”,嚴晴笑悠悠點頭說“他們都是同一種人”。

然而他已經開始疑惑這“同一種人”應該是什麽樣,他沒有太明確的答案,只是在除夕夜過後的酒店,鞭炮聲連綿不絕,溫暖寬大的酒店裏,當嚴晴拿出那張給他回去的機票時,他接過來說:“誤不了”。

三個字簡簡單單,一點不拖泥帶水,應該是應了當初的約定。

嚴晴走了,他也該回去了。

做樓家的掌權者,青雲直上,而不是現在這樣,裂皮掉白灰的天花板低矮的讓他直不起腰,冰冷堅硬的一排排貨架徹底框死了他的意氣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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