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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45章 “當是感謝小丫頭的‘救命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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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45章 “當是感謝小丫頭的‘救命之……

顧祈怔怔地看著媽媽。

一開始, 得知爸爸犧牲的噩耗時,他是不敢相信的。

他多希望自己還是個懵懂的小孩,不明白死亡意味著什麽,這樣還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繼續當一個無憂無慮的小朋友。

但很可惜, 他已經八歲了, 並且向來早熟,在看著媽媽與爺爺哭到暈厥的那一刻, 他就已經意識到,這個家,再也不會和以前一樣了。

後來, 媽媽收拾行李離開了。

姥姥姥爺心疼地望著他,他們說以後小祁要變得更懂事,等待媽媽回來,於是他便開始漫長的等待。

他想念爸爸,也想念媽媽。

無數個夜晚, 他睡不著, 都要悄悄地搬一張椅子, 坐在院子外,望著村口的方向。

他悄悄安慰自己, 媽媽一定會回來的, 可沒想到,媽媽回來的時候,帶來了一個叔叔。

在他面前時,媽媽和叔叔會旁若無人地打情罵俏,就仿佛——

仿佛爸爸從未存在過。

“小祈,你怎麽了?你是不是怪媽?媽媽走出陰影, 就立馬來接你了。”劉安琴撫著兒子的臉龐,潸然淚下。

顧祈搖搖頭:“我不怪你。”

他是到了村子裏生活之後,才知道原來很多人的日子都過得非常艱難。可即便是老一輩人口中最難的前些年,他媽媽也是沒有受過罪的。

姥姥姥爺說,媽媽自小養尊處優,雖然工作單位是在偏遠的邊疆,但幹的也是部隊後勤的活兒,再加上有他和爸爸,物質與精神世界都很富足。

爸爸也說,在他們家裏,媽媽是女同志,大男子漢和小男子漢要共同保護好她。

相較之下,媽媽的承受力要弱一些,因此顧祈並不怪她。

“你走出陰影,是靠你那個青梅竹馬。那你有沒有想過,這些日子,小祈是怎麽過來的?這孩子懂事,一直就沒哭過,但我知道,他心裏不好受。”顧老爺子說,“我知道自己沒法阻止你帶走小祈,但帶走孩子之後呢?以後你們會有自己的子女,在那些孩子面前,小祈肯定是得讓步的。”

“爸,你怎麽越來越糊塗了?”劉安琴的臉色差了些,“無論如何,小祈也是我的兒子,我把他看得這麽重,難道會讓他受委屈嗎?你應該知道的,現在能得到平反的,都不是普通的人家,周鑫以後一定會給小祈提供最好的生活!”

話說到這裏,又繞回來了。

劉安琴是顧祈的母親,她自然有權利帶他走,此時她沈下臉,直接說道:“這些衣服都不要了,我們走,到時候媽去百貨大樓給你買衣服。”

話音落下,她拉著顧祈就出門。

孩子不舍得爺爺,但也想念媽媽。

感受著母親握著自己手時的那一絲溫暖,顧祈的心不由顫了顫。

他貪戀這樣的溫暖。

……

柚柚醒來之後,整個人還昏昏沈沈的。

大概是許久沒有做過這樣預知未來的夢了,一時之間,她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區別。

外頭傳來媽媽和林莉的談話聲。

“金玉,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呂靜剛才說的話。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到處都需要用錢,想要幹個體,這可以理解。但現在做個體是不可能的,城裏確實有一些私人的家庭作坊,不過咱們這是跟國營服裝廠合作,廠長肯定不會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默許這行為吧?”

孟金玉說:“我知道,但是,呂同志讓我上紅星服裝廠工作,這還是不太合適。”

林莉的性子通情達理、善解人意,自然也會站在孟金玉的角度考慮問題:“照她的意思,得先進紅星服裝廠當臨時工,所以你不合適,對嗎?不過國營服裝廠的薪資和福利都非常不錯,就算現在先去當臨時工,但呂靜說了,之前他們單位也有臨時工轉正的。”

孟金玉知道林知青是一片好心。

但是,她現在不是一個人,家裏還養著兩個小不點,要是帶著他們倆去城裏當臨時工,太冒險了,日子不一定比現在過得好。

一來,單位不會給臨時工安排住房,再加上臨時工的福利待遇比正式工要差一大截,到時候她還得安排孩子們在鎮上學校念書,學費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恐怕孩子們要受苦。

當然,很多時候要從長遠考慮,這也是林知青的意思,但孟金玉心裏卻清楚,在幾年後,一大批國營服裝廠將倒閉,迎來一陣下崗潮,紅星服裝廠就是其中一間倒閉的工廠。

話又說回來,之後若是有機會和呂靜深交,她還是得側面讓對方提早留下後路,畢竟,呂靜這回對自己的事非常上心。

“這麽好的一個機會,如果放棄,有點可惜了。但確實,你現在帶著兩個孩子,搬到城裏住的話,得承受更多方面的壓力。”林莉陷入沈思,“我們再想想其他辦法吧。”

孟金玉想著,有沒有折中的辦法,能讓合作進行下去。

在現在這個階段是不允許個人私下進行買賣的,要是被舉報,那一定被安上一個投機倒把的罪名,這沒得跑。

但如果是公家對公家的合作呢?

孟金玉眼睛一亮:“如果村集體成立的農村合作社以對外形式與國營服裝廠交易,這樣是不是可行?”

林知青聽了孟金玉這話,恍然大悟。

“在之前,好像聽過這樣的合作形式——”她的語氣也興奮起來,“如果是這樣,那就再好不過了。呂靜應該還沒走遠,我這就追出去,跟她商量一下,否則就來不及了!”

林莉話音剛落,就立馬起身告辭。

而此時,屋裏的柚柚也一個激靈,像是突然醒了過來似的。

“我得出門!”柚柚大聲道,“不然就來不及了!”

她一說完,就立馬下了炕,向外頭飛奔。

望著柚柚這風風火火的小背影,善善撓了撓頭。

這是怎麽啦?

顧祈哥哥是柚柚的好朋友,明知道他在夢中受盡委屈,柚柚怎麽能坐視不理呢?

被現實磨平棱角的滋味,一定會很疼的。

柚柚希望小哥哥永遠不惹事不怕事,就像打跑同班小胖墩時那樣,而不是變成夢裏那自卑怯懦的模樣。

柚柚撒開小短腿,在村子裏狂奔。

只是剛一跑到村口,她突然想到,自己還是不知道顧祈哥哥住在哪裏。

小團子趕緊動動腦筋,決定去找林老師。

她“咻”一聲,跑到林老師面前。

這會兒林莉、孟金玉在村口攔住呂靜,三個人商量著公社與單位之間的合作問題。

見到柚柚來了,她們並沒有認為小孩子打擾了自己,而是耐心地聽她說話。

只可惜,林莉也不知道顧祈住在哪裏。

“那個孩子,辦公室裏的老師們經常會談起。不過他是二年級的學生,我沒有註意過他家住在哪裏。”林莉語氣抱歉,忽地又想起什麽,“對了,靳敏敏也許知道,當時是她整理的全校學生資料。”

柚柚先是有些失望,但聽了林老師的後半句話之後,立馬眼睛一亮。

“等等——柚柚!”林莉差點要追不上小家夥,“當初的事情鬧得這麽難看,靳敏敏應該不會告訴你的……”

可她話音未落,柚柚已經像一陣風似的,“嗖嗖”飛走了。

林莉在後頭幹著急。

倒是孟金玉笑著說道:“沒事,孩子有孩子自己的辦法,別小瞧了柚柚。”

林莉聽了,也不由會心一笑。

是啊,這個小不點,古靈精怪的,小腦袋瓜子裏能想出的辦法多著呢。

反正都在一個村子裏,小團子總不至於出危險,就由著她去吧。

“呂靜同志,剛才我們說到哪兒了……”孟金玉將註意力重新放回正事上。

然而,呂靜卻只是望著柚柚的背影,一臉感慨。

之前就聽林莉說過村子裏有一個討喜的小丫頭,今天一見,那水汪汪的大眼睛忽閃忽閃的,果真透著一股伶俐勁兒。

還是閨女好,軟萌萌的,穿上小棉襖,紮著小辮子,又因為剛午睡醒,柔軟的頭發亂糟糟的。

真是太可愛了。

……

姜煥明已經把哭成小淚人兒的聶小佳送回去。

在靳敏敏家門口時,他稍稍猶豫了一下,但見邊上沒有來往的村民,就直接進去了。

不過就算真被人看見了,他也不怕,日子已經夠憋屈了,反正他上哪兒都被人指指點點,還差這一回嗎?

倒是靳敏敏見了姜煥明,嚇了一跳,趕緊放下小兒子,走了出來。

“姜同志,你怎麽來了?”她問。

自從阮金國不搭理她,並且自己又丟了工作之後,靳敏敏對姜煥明不再像以前那樣愛理不理的了。

不過,要說多熱絡,那也是沒有的。

姜煥明就像是她給自己留的一條後路,真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或許她會考慮他。

但不是現在。

“是小佳和小夥伴們一起玩,鬧了矛盾。我看孩子哭得挺可憐的,就帶她回來了。”姜煥明說。

靳敏敏瞟了一眼窗外,生怕有人看見了姜煥明,自己就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我們家小佳就是這樣,性子太軟弱了。我經常跟她說,應該稍微硬氣一些,畢竟一些小孩就是欺軟怕硬。”靳敏敏無奈地摸了摸閨女的頭發。

姜煥明笑道:“性子軟,也有性子軟的好處。”

不得不承認,靳敏敏還真是村子裏的一枝花。

雖現在她的生活條件如此困苦,但眼神之中的柔美還在,並且整個人散發出的氣質帶著一股脆弱感,惹人憐惜。

姜煥明過去為什麽跟孟金玉處不來?

說起來,孟金玉是符合他的審美的,只是她的性子太強勢,什麽都喜歡自己來,因此在她面前,他就沒有任何優越感,也激不起對她的半點保護欲。

而阮雯雯就不一樣了,她懂得示弱,經常在他面前紅著眼眶,就像現在的靳敏敏一樣。

“姜同志,你的眼圈怎麽這麽黑?這兩天沒睡好嗎?”靳敏敏問。

姜煥明嘆了一氣:“我丈母娘來了,她一個人在祥玉村沒人照顧,就來我家住了。我家裏人肯定是不歡迎,不過一個老太太,也怪可憐的,總不能把人趕出去。”

“你真是個好人。”靳敏敏楞了一下,“不過,我差點忘了,你妻子還在勞改場。”

“等她回來之後,我就跟她離婚。”姜煥明著急地說,“到時候就讓她帶著她母親一起走,我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姜煥明想要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了。

即便她一個寡婦,還帶著倆孩子,可聶小佳這麽乖,聶小文又小,能養得熟,再加上她自己還在公社小學當老師,以後他們倆的日子不會太差。

他都是結過兩回婚的人了,難道還嫌棄她?

靳敏敏沒有接姜煥明的話。

她還嫌棄他呢,畢竟他家一堆破事。

不過說起來,姜煥明倒不是毫無優點,畢竟他長得一表人才,而且有一份穩定的工作。

但就算他們以後要搭夥過日子,也得等他把離婚之後再說,她不是拎不清的人,才不要不明不白地跟著他。

看他以後的表現好了。

靳敏敏聰明地避過了離婚的問題,和他閑聊起來。

姜煥明一直都沒個能說話的人,之前好不容易遇到個周知青捧他的哏,然而前些天,也不知道周知青犯了什麽事,居然被趕出鳳林村,他遺憾了好一會兒。

也正是因為這樣,如今與靳敏敏說說話,他的心裏舒坦多了。

姜煥明在堂屋坐下來,跟靳敏敏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想要和她培養一些感情。

聶小佳看著這一幕,眼睛閃亮亮的,乖巧地回屋照看弟弟,沒有打擾。

她喜歡姜叔叔,和他的自行車。

靳敏敏拿了個杯子,給姜煥明倒了涼白開。

兩個人正說著話,忽地聽見有人敲門。

她嚇了一大跳。

這敲門聲“叩叩”響,非常規律,像是知道家裏有人,等不到人開門,就要敲到天荒地老似的。

到底是誰?

要是對方看見屋裏有個男人,村子裏豈不是要傳得沸沸揚揚?

她可不想被人安上個“寡婦門前是非多”的名聲!

“靳老師,怎麽不開門?”姜煥明疑惑地問。

靳敏敏見他心裏沒個數,壓抑著自己想要翻白眼的沖動,無奈地起身去開門。

只是開了門之後,她懸在嗓子眼的心終於落下了。

居然是柚柚。

一個小丫頭,鬧不出什麽動靜來。

“有事嗎?”靳敏敏語氣冷淡。

柚柚禮貌地問:“靳老師,你知道二年級的顧祈哥哥住在哪裏嗎?”

“不知道。”靳敏敏皺眉,她討厭柚柚和城裏孩子混在一起。

柚柚黑白分明的眼睛緊緊盯著靳敏敏看:“可林老師說,你是負責整理學生資料的。”

“我忘記了。”靳敏敏的聲音壓得很低,生怕姜煥明聽到自己閨女的聲音後跑出來,因此想要盡快打發走她。

“可你連想都沒有想呀。”柚柚不依不饒,小臉頰一鼓,有些不高興了。

“想不出來。”靳敏敏不願意再和她糾纏,作勢要關門。

可誰知道,小團子的腦袋往前湊了湊,又踮起腳尖,望著屋子裏頭只露出半邊的身影。

“咦——那個人不是——”她邊奶聲奶氣地說著,邊打算往屋裏走。

靳敏敏眼皮子一跳,趕緊拉著柚柚的手,將她拽出門外:“我想想,顧祈應該住在譚橋村。”

“謝謝靳老師。”柚柚小嘴一咧,笑瞇瞇地跑了。

望著她歡快的背影,靳敏敏咬咬牙,將屋門關上。

而此時,姜煥明根本就沒發現自己小閨女來了又走了。

他只是坐在凳子上,一只手端著杯子喝了口涼白開,一邊考慮著,也不知道阮雯雯什麽時候才會回來。

現在如果想辦法去聯系阮雯雯所在的勞改場,要求辦離婚手續,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人批。

他和阮雯雯的感情又不深,不過結婚幾天,對方就被抓去勞改了,勞改犯都是道德品行出了問題,他一個國營單位的正式員工,沒道理跟她耗著吧?

不過,跟勞改犯辦離婚——這事到底有沒有先例?

還是得先去打聽打聽情況。

姜煥明站起身,說道:“靳同志,我還有點事,得先回去一趟。”

……

柚柚這麽著急地趕去顧家,是有原因的。

在夢中,她不僅看見了顧祈哥哥的遭遇,還見到,在顧祈哥哥被他媽媽帶走那天,家裏頭老爺爺的身體突然出了很大的問題,又因為家裏沒人,無法及時將他送到醫院,所以落下病根,之後身體越來越差,最終離開人世。

老人家離世之前,一定是放不下這個家的。

如果老爺爺能夠活得久一點,更久一點,那麽提著行李回來之後的顧祈哥哥,就不會在尚未愈合傷口的時候,就變得沒人疼愛了。

總之,老爺爺很可憐,小哥哥也很可憐。

既然柚柚知道了整件事的發展脈絡,就一定要管!

畢竟是第一次去譚橋村,柚柚怕迷路,出發之前,還是去姜家找了個幫手。

姐姐不靠譜,關鍵時刻還得找哥哥,這一點,小團子摸得透透的。

等到將姜成喊出來,柚柚就走在前頭,帶著哥哥,雄赳赳氣昂昂地出發了!

……

“你真想走嗎?”顧老爺子看著顧祈。

他知道,孫子雖每天都在自己身邊,但卻心心念念記掛著劉安琴。

這也是正常的,畢竟孩子的心都向著媽媽,可一想到顧祈被帶走之後可能會受哪些罪,老爺子的心就被狠狠揪著。

他已經失去兒子了,如今只希望能好好將孫子撫養長大,但現在看來,卻成了奢望。

“爺爺,我會回來看你的。”顧祈低著頭,像是做錯事一般,輕聲道。

顧老爺子一怔,心頭像是壓了一塊更大的石頭。

孩子的心理負擔已經夠重了,難道他也要成為孩子的壓力嗎?

既然一切已成定局,又何必再執著。

顧老爺子只覺得,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將他的心臟擰得更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閉上眼睛,許久之後又睜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對顧祈說道:“隨你回不回來,家裏少了個小子,我總算能好好歇一歇了。”

顧祈擡起頭,小心翼翼地看著爺爺。

他總覺得,若是自己跟媽媽走的話,是不是對不起爺爺。

畢竟爺爺這麽疼愛他。

可現在,爺爺看起來,像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要走就快走吧,我得準備晚飯了。”顧老爺子擺擺手。

望著強撐著的公公,劉安琴的鼻子不自覺酸了酸。

她紅著眼眶,垂下眸,對顧祈說:“小祈,走吧。”

顧老爺子跟著他們一起出門。

站在門邊時,老爺子沖著坐在車廂裏的周鑫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

老爺子是退休老幹部,派頭大,但周鑫心高氣傲,才不屑搭理他。

最後還是劉安琴走到車邊,好說歹說,把他拉了下來。

劉安琴帶著周鑫走到老爺子面前時,好些個村民都看了過來。

大家裝作在做手頭上的事,實際上,耳朵都豎得尖尖的,巴不得湊到他們身邊,聽聽他們說些什麽。

柚柚和姜成就是在這個時候來的。

小團子年紀不大,但也不是不懂事,小哥哥要跟著他媽媽離開這個地方,她怎麽可能攔得住呢?

可是,如果攔不住的話,那老爺爺怎麽辦?

老爺爺一個人在家裏病倒,錯過最佳的搶救時間,太無助了。

並且,小哥哥也會為此責怪他自己的。

柚柚沒心思看熱鬧,急得團團轉。

姜成不知道妹妹做了一個夢,他只知道,妹妹想要將她的好朋友留下來。

“就算你朋友搬走了,以後你也能去城裏看他啊。”姜成說。

柚柚把頭搖成撥浪鼓:“不一樣!至少今天,顧祈哥哥不能走。哥哥,你能想個辦法嗎?”

姜成撓撓自己的後腦勺。

一直以來,他都不夠聰明,媽媽給他的評價是,雖然不像弟弟妹妹們那樣鬼靈精,但做事穩穩當當的,也是個優點。

現在,穩穩當當的姜成,看著妹妹依賴的小眼神,實在說不出拒絕的話。

“這真的很重要嗎?”姜成又忍不住問了一次。

“十萬火急!”柚柚的小臉上寫滿了焦急。

姜成也不知道妹妹是從哪兒學來的這麽新奇的詞,不過看著小團子急得眼睛都要冒火,他也是不忍心的。

“好,哥哥幫你。”姜成拍拍胸脯,讓妹妹在原地等待。

柚柚等了一會兒,見到哥哥回來了,同時,他手上還握著一個小鐵片。

小團子眨巴眨巴眼睛,一臉好奇。

下一秒,她哥哥蹲在車邊,揚起手,“啪”一下,將鐵片紮在輪胎上。

見哥哥還有下一步動作,柚柚嚇得縮了縮脖子,連忙去給他打掩護。

“顧祈哥哥!”

柚柚“噠噠噠”跑到顧祈身邊。

看著小妹妹軟乎乎的笑臉,他微微一楞,眉心逐漸舒展開來:“柚柚怎麽來了?”

劉安琴對著小丫頭笑了笑:“是顧祈的朋友吧?你們到邊上玩吧。”

等到兩個孩子走到一邊去,劉安琴才對老爺子說道:“爸,您放心吧,周鑫一定會對小祈好的。”

顧老爺子活了這一把年紀,誰是人誰是鬼,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周鑫雖傲氣,也不像是會一門心思會為妻子和繼子著想的人,但看得出來,這人好歹堂堂正正,不至於虐待孩子。

老爺子是想把顧祈留在自己身邊,可孩子對母親滿心依賴,他總不能幹涉。

手伸得太長了,最後受傷害的,只是他的寶貝孫子。

顧老爺子長嘆一口氣,對周鑫說道:“小祈是個敏感的孩子,但他省心,不會給家裏添亂。”

周鑫面不改色:“請您放心,我們會照顧好他的。”

“爸,我們走後,您也得註意身體。”劉安琴說。

“以後別叫爸了。”顧老爺子擺擺手,“你們走吧。”

劉安琴舒了一口氣,喊顧祈離開,並對柚柚說道:“小不點,以後有空,可以來找顧祈玩。”

柚柚眨巴著眼睛,望著劉安琴。

真是個好看的阿姨,只不過,阿姨太軟弱了,她不喜歡。

顧祈一步三回頭,終於還是上了車。

坐上車的那一瞬,他看向窗外的爺爺。

老爺子穿著單薄,立在寒風中,遠遠地,望著他們的車。

顧祈的眼眶不由紅了。

“車子怎麽動不了了?”突然,一道煩躁的聲音響起。

周鑫打開車門,劉安琴也趕緊跟著他下車。

他蹲在後輪胎邊上,皺著眉頭檢查了一番,不耐煩道:“輪胎怎麽被人紮破了?真是窮山惡水出刁民。”

不由地,他想起自己當初住在牛棚時的種種,那會兒他和家人被潑牛糞、吐口水,想起來就覺得屈辱。

“這怎麽辦?”劉安琴一臉詫異,“要不然,我們坐公交車回去?”

周鑫不悅道:“坐公交車回去,車就放這裏了?”

見劉安琴被他嗆得抿起唇,他又好聲好氣道:“算了,你們倆今天先在這裏住吧。我坐公交車回城,去問一問,這車子該怎麽修。明天一早,等車子修好,我再來接你們母子倆。”

劉安琴是個沒有主見的人,立馬接受了他的安排。

後車廂的車門打開,顧祈下車時,不自覺揚起唇角,向著爺爺跑去。

顧老爺子看著他的笑臉,先是一怔,隨即也露出慈祥的笑容。

孩子就是孩子,既想跟著媽媽,又想留在爺爺身邊。

這會兒,就算只是多留一晚,都能樂成這樣。

“爺爺。”顧祈跑到顧老爺子身邊。

老爺子摸摸孫子的腦袋,同時,微微擡起眸。

他看見不遠處,柚柚和姜成正掩著嘴巴偷笑。

剛才就見這倆孩子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在做什麽。

沒想到,打的是這主意。

雖然這樣想,對周鑫不太厚道,但是,顧老爺子還真想謝謝他們。

“今天晚上,爺爺給你做回鍋肉吃。”老爺子搭著孫子的背,往屋子裏走。

望著他們的背影,劉安琴的心中百感交集。

顧祈這孩子,向來都是重感情的,非要將他帶走,也許真的太殘忍了。

……

孟金玉把呂靜送走之後,就一直沒有傳來新的好消息。

呂靜的孩子還小,因此她還在休假,想來也是得等有時間的時候回服裝廠找廠長商量。

不過孟金玉倒也不急,自從阮金國找到門路之後,她抽空就做幾身小衣裳,平時做得很順手,也攢了一筆不小的數目。

現在她著急的,是得買一臺縫紉機。

這會兒是一九七七年,雖然七八年就放開政策了,但孟金玉記得,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說法是到八二年才聽說的,即便是八十年代初,仍有投機倒把罪。

也就是說,這些年還是得謹慎行事。

每賣出一件衣裳,她就能賺一兩塊錢,接下來大家的生活水平高了,衣裳的賣價能更高一些,買一臺縫紉機,一年半載的,一定能賺回來。

如今縫紉機成了他們家的必需品,那就不需要再猶豫了。

孟金玉找出小鐵盒,雖然她知道家裏頭有多少錢,甚至清楚地精確到每一分錢,但這會兒數錢的滋味,還是這麽有勁。

算上過去在姜家攢的錢,一共是一百九十八元七分,孟金玉的心裏別提有多美,樂得都快要合不攏嘴。

她正笑著呢,見善善踢著小短腿來了,不由比了一個“噓”的手勢:“別告訴人家。”

善善自然一個勁點頭,他是個聰明崽崽,當然知道財不可露白啦。

“明天一早,媽帶你和柚柚去鎮上,我們去看看縫紉機,買一臺回家!”

孟金玉話音落下,剛見善善露出驚喜的笑臉呢,耳畔又傳來一道軟糯糯的聲音。

“哇!去鎮上買縫紉機啦!”柚柚蹦蹦跳跳地回來了。

孟金玉“噗嗤”一笑,勾了勾小閨女的鼻尖。

只是,直到第二天到了鎮上,孟金玉才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

他們仨簡直是太天真了!

……

劉安琴從病房裏出來,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周鑫迎上前:“怎麽樣了?”

“老爺子的心臟出了點問題,但好在搶救及時,現在沒什麽大礙了。如果當時我們不在家,也不知道他會——”劉安琴搖搖頭,“我想都不敢想。”

劉安琴已經在醫院照顧老爺子好些天了,但想起那天晚上老人家面色烏紫的模樣,她仍舊覺得後怕。

當時若是他們不在,估計老爺子會直接昏厥過去,不省人事。

他們母子倆留在顧家的那個晚上,是顧老爺子的福氣,但說起來,劉安琴又何嘗不覺得自己和兒子是幸運的?

畢竟,如果真出了事,那也是他們母子倆的遺憾。

周鑫沈吟片刻,說道:“安琴,既然老人家已經被搶救回來了,你以後也不用經常去探望。還有,一會兒到家之後,不要在我媽面前說起這事,你知道的,我媽對你的過去比較介意。”

劉安琴的眸光微微黯了一下:“知道了,我先去把這兩天的治療費用交了,下午把老爺子送回村,就跟你回家。”

周鑫開著車,這就容易辦事了。

但畢竟不是自己的家人,他並不上心,將老人家送回譚橋村之後,就催著劉安琴離開。

“媽,你先回去吧。”顧祈守在老爺子的床邊,“我想在這裏照顧爺爺。”

“不用照顧,我已經沒事了。”顧老爺子說,“看,就跟正常人沒兩樣。”

可是顧祈不同意。

那天晚上老爺子心臟病突發時的樣子,實在是嚇到他了。

雖說醫生給爺爺開了藥,但他仍然不放心。

劉安琴拗不過兒子,就只好讓他留了下來。

離開時,她放心不下,千叮嚀萬囑咐,沒註意到周鑫的臉色愈發難看。

……

一連數日過去了,孟金玉愁得要命。

見媽媽直發愁,柚柚也不由托住了下巴,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你個小不點,嘆什麽氣!”孟金玉哭笑不得。

柚柚的嘴角往下一彎,奶聲道:“我們買不了縫紉機,怎麽辦呀!”

前些天孟金玉帶著兩個孩子去鎮上挑選縫紉機。

那一臺臺縫紉機,看著可神氣得很,她都恨不得直接上手擡回家去。

可是,售貨員攔住了她。

人家說要票!

這可把孟金玉難倒了。

買三轉一響和買糧油糖果一樣,也是得要票的。

她沒買過大件,所以把這茬給忘了。

柚柚告訴她,當時姜煥明買自行車的工業票,是花錢向供銷社一個領導買的。

可是,姜煥明好歹是正經單位的正式員工,她可沒這門路。

為了弄到票證,得走不少關系,如果真的沒有的話,就得登記排隊,可這隊伍得排到什麽時候呢?

而且到時候,還沒法選牌子。

孟金玉想著想著,就忍不住嘆氣,終於體會到了上一世網絡上年輕人們說的“愁到頭禿”是什麽意思。

“媽媽,如果我們買不到縫紉機,那該怎麽辦呢?”柚柚軟聲問。

孟金玉無奈道:“如果真買不到,那就等,等到媽媽弄到工業票,就一定能買到。柚柚不需要擔心,我會想辦法的,你和弟弟去玩兒吧。”

“好吧!”小團子歪了歪腦袋,轉身準備去喊正在認真學習的弟弟,卻不想剛一回頭,就看見顧祈哥哥扶著他爺爺,站在門口。

柚柚驚訝道:“老爺爺、顧祈哥哥,你們怎麽來啦?”

孟金玉是第一次見這祖孫倆,老人家看著非常體面氣派,他邊上的小男孩,也是幹幹凈凈,甚至還有幾分俊秀。

柚柚是怎麽認識他們的?

“我爺爺說,他要來謝謝你。”顧祈說。

這話更讓孟金玉摸不著頭腦,但她沒多問,而是連忙請祖孫倆進屋坐。

好在,老爺子坐下沒多久,就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顧老爺子坦坦蕩蕩,不怕被看了笑話,將自家發生的事告知孟金玉,最後說道:“多虧你們家的小丫頭,那天都是因為她想的辦法,我孫子才留了下來。心臟問題不容小覷,說起來,你們家小丫頭還救了我一條命呢。”

孟金玉聽得一楞一楞的,連忙將小閨女抱在腿上,忍不住問道:“柚柚想了什麽厲害的辦法?”

“這小丫頭和她的哥哥,把我以前那兒媳婦她現任丈夫的輪胎給紮破了。”顧老爺子笑容和藹。

孟金玉:???

紮了人家的車輪胎,這兄妹倆,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柚柚也沒想到這事會穿幫,羞得耳根子都紅了,躲在媽媽懷裏賣萌,想要含混過去。

孟金玉又好氣又好笑,但不論如何,柚柚總歸是做了一件好事。

“我的身體已經恢覆得差不多,明天一早,小祈他媽媽就要來接孩子了。”顧老爺子對著柚柚說道,“小丫頭,帶著哥哥出去玩一會兒吧。”

“顧祈哥哥,你還是要跟你媽媽走嗎?”柚柚仰著小臉蛋,軟聲問道。

顧祈沈默著,低下頭。

柚柚的心裏頭酸酸的,但還是決定盡最後的努力。

她拉著小哥哥的手往外走,邊走邊說道:“顧祈哥哥,柚柚告訴你一個秘密。”

……

不遠處,蔣愛秋踮著腳尖,探頭探腦的。

王小芬走過來:“這是在看啥?”

“你以前那妯娌是怎麽回事,嫌最近的日子過得太舒坦,又開始折騰了?”蔣愛秋說,“她家來人了,一個老的,一個小的,估計又是倆拖後腿的。”

王小芬一聽,樂了:“還有這好事?窮親戚上門了吧?看來得看看去!”

“成啊!我也去!”蔣愛秋咧嘴,“看看那倆人是誰!”

兩個人一拍即合,手挽著手,笑瞇瞇地上前去了。

卻不想她倆沒走幾步,身後,靳敏敏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來的一老一小是誰?

看王小芬和蔣愛秋的架勢,難道孟金玉終於要開始倒大黴了嗎?

她就知道,孟金玉和孟柚柚、孟善不會永遠這麽幸運的。

真好。

山豬吃不了細糠,也該讓這家子人吃吃癟了。

這樣一想,靳敏敏也跟上了她們的步伐。

另一邊,等到柚柚帶著顧祈出了門,孟金玉更不知道跟老爺子說什麽了。

她有些局促,將雙手交握在一起,正想著隨意找一個話題。

卻不想,顧老爺子緩緩開口了:“抱歉,剛才無意之間聽見你和你閨女的對話。我以前在物資局工作,雖然已經退休一段時間了,但局裏的小年輕總會賣我這老頭子一個面子。你要是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們家弄一張低價計劃票,當是感謝小丫頭的‘救命之恩’了。”

計劃票……

孟金玉一楞,眼睛一亮,整個人煥發出神采。

不得了,不得了。

拖了小閨女的福,她這是——能買縫紉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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