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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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何秋韻要來, 當然沒人會有意見。

陳鈴感到有些害怕也是真的,這種感覺有點類似小時候在學校闖了禍,在老師請家長前, 能瞞一會兒算一會兒。但又比這嚴重得太多。

在不提起家裏人的時候, 陳鈴尚且能裝作心安理得地和葉答風在一起, 可潛意識裏,他總覺得這些快樂是偷來的,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要還回去。

盡管葉答風說了, 他已經和何秋韻打過預防針。

這段時間, 何秋韻偶爾也會跟葉答風打聽些什麽,按葉答風的話說,就是在不刺激她老人家的情況下,慢慢給她滲透。

可陳鈴還是很難想象真要直面何秋韻時, 他該如何是好。

即便如此, 何秋韻還是來了。

老太太抵達機場的時間不巧,葉答風他們要做演出前的準備, 是江答岳把人接過來的, 來了就直奔清秋社, 坐在最前邊一排聽。她穿著剪裁得體的裙裝, 形容舉止都頗風雅,聽到好笑的部分, 也不像別人前俯後仰的,而是擡起手,以手掩唇,小聲地笑。

前邊倒是都規規矩矩, 也沒什麽差錯,到了返場的時候, 本就是和觀眾互動得比較多的環節,剛好節目熱度正高,有些外地來的觀眾難得來一次,就想讓他們再玩一下王子和公主那個梗。

這個梗的由來,是先前有一場,有位觀眾在握手會的時候提問,說童話裏的公主為什麽要大費周章來到這個不怎麽美好的現實呢?

葉答風當時答:“現實生活不太美好,但是公主要和王子一起度過幸福的一生啊。”

說著還牽了陳鈴的手,做半跪狀,低頭在手背上親了一下。

差點沒被陳鈴踹飛。

這段視頻在網上到處亂飛,現在倒是沒什麽人說他們賣腐了,大家比較認可了這倆人作為相聲演員的身份,甚至他們如今多了一些純聽相聲的直男粉絲,看到這種場面,說的都是“太搞笑了吧”“說相聲的是要比較能豁得出去”“我和我上鋪的兄弟也這麽親過”……

當然CP超話裏一堆嗑瘋了的。

剛才點梗的那幾位,應該就是超話裏的妹子,大家都知道風鈴不介意他們嗑CP舞到正主面前,所以積極大膽提出要求。

結果陳鈴一怔,馬上拒絕:“今天我師娘,也就是葉老師的母親也在臺下,咱們正常點哈。”

結果坐旁邊跟著一起聽的江答岳看熱鬧不嫌事大,手比作喇叭狀對著臺上喊:“師娘說沒關系,你們來一個!”

被他這麽一帶動,其他觀眾也跟著起哄:“來一個!”“來一個!”

要在平常,觀眾要求這麽熱烈,陳鈴他們怎麽也得來一個的,但這次陳鈴卻只說:“給大家唱個小段兒吧。”

說著唱了段太平歌詞,唱得也是很不錯,後來也沒人再纏著他說什麽來一個。

……

演出結束,一行人包括演員們一起去吃飯,說是給師娘接一下風,也剛好趁此機會團建一下。

吃飯的地兒定在一個私房菜館的大包間裏,起初大家還有些拘謹,但何秋韻一直笑瞇瞇的,人也隨和,時不時跟桌上諸位聊幾句,也不會問人家“談對象了沒”“本職工作賺多少錢”之類沒邊界感的問題,甚至對年輕人的其他話題也偶爾能接上一兩句,漸漸地,眾人也就放開了。

還有人從小也愛聽評劇,對何秋韻也存著一些仰慕,更是聊得暢快。

所有人都放松了,唯獨陳鈴緊繃著。

他從下了臺就不敢和葉答風走得太近。

雖然知道這樣顯得有些欲蓋彌彰,畢竟他哪怕以前沒和師哥有什麽奇怪的關系時,只要沒鬧矛盾,必然是會跟師哥黏在一起的。

以前連家裏人都笑過他,說他跟一塊磁鐵似的就愛往葉答風身上黏。

他也知道他這樣很不自然,但他就是害怕。

葉答風給何秋韻打了預防針,但何秋韻至今應該還是不知道他們的關系的,陳鈴想,大不了被問到了的話就說吵架了。

不過還好其他人都有說有笑的,何秋韻除了開頭的時候問了問他近況,之後也沒有怎麽正面和他對話。

一桌子菜,很多還是陳鈴愛吃的,什麽桂花糯米藕,松鼠桂魚,松仁玉米……但他楞是沒動幾筷子。

葉答風想給他夾菜,他竟然還把碗往旁邊挪了挪,劃清界限似的:“不用了,我自己夾。”

葉答風:“……”

也不知道在神游什麽,晃神間,忽然聽到有人提到他的名字,陳鈴這才回過神來仔細聽。

原來是謝游詩在吐槽:“……我才是真的空巢老人好吧,租了個三房兩廳,一開始和餘瑜還有陳鈴一起住,然後陳鈴住沒多久就搬走了——這人錢也多得慌,每個月還給照交房租。前陣子餘瑜也走了,回去照顧他爸,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呢,我每天回去那空蕩蕩的房子,都覺得寂寞如雪。”

陳鈴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

果然就聽何秋韻問:“咦?陳鈴不是和他師哥一起住嘛?怎麽還跟你們一起租房子?”

說著還看過來一眼,眼神裏帶著探詢。

葉答風沒解釋,謝游詩按自己的理解說了:“那時候可能吵架吧,兩個人都不說話的……不過跟我們一起沒住多久,被葉老師按回去了,按回去好像也不情不願的,別說還真像青春期叛逆小孩兒……話說他們那時候真是鬧了很久別扭啊,我們每天都感覺氣壓極低,戰戰兢兢的。”

江答岳也說:“我有印象,那段時間我來找過他倆一次,特別精神分裂,臺下完全不講話,臺上笑嘻嘻的。”

何秋韻剝了個蝦,起身夾到陳鈴碗裏,但沒對陳鈴說話,而是繼續笑盈盈道:“哥倆吵吵架也正常,天天一起相處哪能不吵架呢?”

話題總是一個接著一個,很快他們又聊別的東西去了。

陳鈴懸著的心卻始終沒放下來。

葉答風坐在他邊上,從桌子底下伸手去拍了拍陳鈴的腿,陳鈴轉過去看他。

葉答風對他笑了笑,不知怎的,陳鈴下意識就說了句“對不起”。

聲音很小,其他人相談甚歡,應該是聽不到的。

葉答風用嘴型對他說:“傻乎乎的。”

這頓飯快到結束又還未結束的時候,何秋韻提出要讓葉答風陪她去車裏拿點東西,讓大家先吃著。

走之前何秋韻還拍了拍陳鈴腦袋,和陳鈴說了句:“小寶先和別的朋友玩一會兒,不用擔心,等會兒我們就回來了。”

等他們走了,眾人就在包間內玩起了狼人殺。

陳鈴心不在焉,想著師娘也許看出來什麽了,但是師娘的態度又很和藹,也可能沒看出什麽。

也很難說,師娘一向都是如此,從來沒見她特別生氣的時候,哪怕真的生氣,頂多就是私底下說話變得陰陽怪氣一點,但在外人面前,總不會駁了自家人面子。

但……如果師娘知道自己和她兒子在一起了,還會把他當成自家人嗎?

-

去車裏拿東西的確為真,何秋韻帶了不少點心禮盒過來,都是雲城特產,想著等會兒吃完飯能讓大夥拿回去試試。

但她也是想借著走去停車場這段路和葉答風聊聊。

自己生的兒子,自己最清楚。

另一個……也算是自己養大的,她同樣清楚不過。

直達地下三層的電梯裏只有他們二人,何秋韻也不想兜圈子了,直接問:“你之前說的那個孩子,是不是小寶?”

葉答風也沒遮掩,直直看著母親的眼睛:“是。”

良久,何秋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看他這麽反常,我一聯想,就覺著是他。”

電梯門開了,到了車庫,何秋韻沒有讓葉答風直接幫她提東西上去,而是先讓他開了車門。

兩人在車上談了這件事。

之前葉答風跟何秋韻說的東西,做了些藝術加工,真真假假摻著,但那些造假的部分主要是他自己的感受,關於陳鈴的那部分,其實他照實說了。

喜歡,但是不敢面對,總想逃避,害怕。

“我不是沒想過。”何秋韻望著前方,“你說是小寶的話,他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

何秋韻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忽然提起了別的:“你還記得小寶十五歲那年離開家麽?那時候他拿了一份藝人合約給我簽,我簽了。

“當時除了因為我並不太懂這其中的門道……畢竟我們家人以前都是做的很傳統的營生……除了這個以外,我之所以簽了,是因為實在不忍心看小寶每天那樣糾結。他總是負罪感很重,其實沒有做錯什麽,但是認為多了個自己也讓家裏多了很多負擔。也可能很沒有安全感,怕我們覺得他本來就不是這個家真正的成員,沒辦法心安理得什麽都不做,尤其是看你那時候每天奔忙很辛苦。

“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他還偷偷在網上接了一些幫人修圖還是什麽的單子,然後把錢提現了都給我……雖然也沒幾個錢。我說你不用這樣,但是他不聽。

“所以那個時候他拿著那份合約給我簽的時候,我雖然有猶豫,但還是簽了,想著這樣他就不用再整天那麽糾結難受,也想著萬一小寶能在這條路上混出點名堂呢?”

“後來我後悔了,不是因為他沒混出名堂,是因為知道他過得不好,是因為你倆因為這事兒差點就形同陌路,”何秋韻頓了頓,繼續道,“但最後悔的是,在那個時候,沒有對他說一句‘沒關系的’。”

“沒有對他說一句‘沒關系的,你從來都不是我們的負擔’或者‘沒關系的,我們都是愛你的,你要心安理得一點、理直氣壯一點,我們不是因為需要你做什麽才愛你,因為你是我們的小寶所以愛你’。”何秋韻說。

葉答風喃喃道:“其實我也很後悔,我那時候……也不成熟。”

何秋韻接著說:“我是花了一點時間接受你喜歡男孩這件事,想想也知道你為什麽不直接跟我說你是和小寶……可能怕我承受不住吧,但是我剛才確認的時候,第一反應其實是覺得我的孩子們受了多少苦啊……尤其是小寶,他心思那麽多。我還聽老二說前陣子你們錄節目,小寶發高燒了,又生病,心裏面又壓著事,多難受啊……”

葉答風忍不住了,有一點但不多的道德感驅使他說了實話:“對不起媽,其實也沒那麽誇張……之前有段時間是比較糾結,但是現在我們在一起了。我都是為了博取您的同情,才騙您說他一直不肯和我一起。”

誰知何秋韻瞪了他一眼:“我會不知道你什麽德行?就算在一起了,心裏有過的難受就是假的嗎?難道你看他現在很開心嗎?以前看見我都要來親近我,現在看到我就像看到鬼……現在肯定也在上面胡思亂想呢。”

葉答風:“確實。”

“行了,別等下把人急壞了,你把後備箱開一下,幫我拿一下點心盒子,”何秋韻說著開了車門,下車,稍稍整理了下儀容,“還好不是親兄弟呢,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

葉答風:“……”

等葉答風這個工具人左右手都提了死重死重的兩提點心之後,又聽何秋韻說:“其實吧,你倆小的時候我和你爸還開玩笑呢,說要是小寶是女孩兒就好了,這不得近水樓臺先得月,長大後嫁給我們老葉家……”

葉答風:“那才多小你們就想這些,真齷齪。”

何秋韻:“就是開玩笑嘛,那那些小小孩的父母們都互相指娃娃親呢,你倆要是一男一女兩小無猜的那肯定也會被開玩笑指娃娃親的,哪裏齷齪?……不過現在也差不多,挺好。”

葉答風其實有點感慨:“您接受度真的很高。”

“一般吧,接受不了又能怎麽樣?發瘋嗎?那又有什麽用?”何秋韻搖了搖頭,“本來你倆就夠難受了,我還擱這棒打鴛鴦,沒那麽狠的心。”

-

再次回到包間,葉答風幫何秋韻分點心,眾人都挺高興,歡呼雀躍的,都說什麽歡迎師娘以後常來。

只有陳鈴還坐著,就看著那一堆人圍在一起,也不說話。

點心也分完了,飯也吃完了,剛才玩一半的狼人殺也沒有再續上,又隨意聊了一些,時間也不早了,大夥就各自別過。

葉答風和陳鈴本來打算先把何秋韻送去酒店的,不過何秋韻又找了個理由把葉答風先打發走了,單獨對陳鈴道:“小寶,陪師娘再逛一會兒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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