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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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何秋韻打來似乎沒有什麽要緊事, 只是家裏有個什麽東西壞了,問葉答風怎麽弄,葉答風給她講著。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來電, 陳鈴卻不自覺地坐直了身子, 重新抱緊了剛才被拿開的大耳狗抱枕, 勒得狗腦袋變形。

那邊大約是正事說完了,陳鈴聽到葉答風喊他的名字,不過不是對著他。

“小寶?”葉答風一直都用餘光看著陳鈴, 看到他模樣緊繃, 於是對電話那頭道,“小寶不在跟前呢,和朋友吃飯去了……等他回來我跟他說一聲他師娘想他了,讓他給您回個電話。”

陳鈴推測應該是師娘想和他說兩句, 他屏住呼吸, 不敢作聲。

又聽他們繼續聊,葉答風道:“您想過來看看?我是擔心您太折騰……我們這陣子忙呢, 各種事情焦頭爛額的, 過些天咱們再詳細商量這事兒吧。”

終於掛了電話, 陳鈴仍抱著玩偶發呆, 好一會兒才問:“師娘想過來這邊嗎?”

葉答風到他面前蹲下:“對,說重新開張這麽久了都沒來看過。”

“確實也該來看看。”陳鈴還想說些什麽的, 話到了嘴邊,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好。

想說以後都不知道怎麽面對師娘了,在別人面前能裝,在師娘面前要怎麽裝?如果師娘以後催著葉答風成家呢, 他要怎麽辦?

又想問葉答風,之前說的, 他擔心的事都會得到解決,也包括這個嗎?

總不可能向師娘坦白吧,誰會能接受得了?

但最終他還是沒言語,想裝作若無其事,於是揚起一個笑:“剛才確實有點緊張,晚點我再給師娘打個電話吧。”

葉答風說:“沒事的,還緊張就先緩一緩……我在努力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的,不過陳鈴聽懂了。

他心裏依舊打著鼓,卻稍稍安定了一些。不是因為葉答風說“在努力了”,而是他沒有說,葉答風卻真的知道他在想什麽。

陳鈴沒有問太多,怕自己問多了又要想多和焦慮,雖然現在應該也不能停止多想,但他腦海中浮現那日的場景,向來說什麽就是什麽的葉答風用那種沮喪的語氣對他說“相信一下我吧”,讓他意識到,在葉答風的視角裏,難題並不是這個世界給他們出的,而是他給葉答風出的。

好像所有的困難,葉答風都游刃有餘,唯獨面對陳鈴,葉答風拿他沒辦法。

於是陳鈴註視著葉答風的雙眼,認真道:“好……謝謝哥哥。”

葉答風眼裏有笑意:“突然叫哥哥?這麽可愛?”

其實他也有些慶幸陳鈴沒仔細問,要是問了,他當然也會說,但實際上他是不想現在就說的。

他說他在努力,意味著這件事還是一個進行時態。

他想完成了,再直接告訴陳鈴一個結果。

畢竟他努力的方式不是很帥。

還想在陳鈴面前立一個無所不能的帥氣人設的。

前一陣,陳鈴還不願意回應他的時候,兩人一邊玩著什麽削弱版的小黑屋強制愛游戲,葉答風在這期間抽空神不知鬼不覺地回了一趟雲城。

剛好借著工作結束的機會回了何秋韻那裏,也沒有太刻意,只是坐在客廳聊天的時候,在適當的時機說起別人的事。

何秋韻說他出去以後不知道常帶小寶回來,他似不經意間提起:“之前和一個人一起錄節目,就那誰。”葉答風講了一個名字,說是一位演員,“他差不多十年沒回家了。”

老太太沒聽過這演員的名字,但還是順著問:“怎麽能十年不回家啊?”

“他以前和家裏人鬧翻了,他爸把他打個半死,”葉答風再詳細描述了怎麽個打得半死法,說用鞭子抽得皮開肉綻,講得繪聲繪色,“還關在屋子裏,他自己逃出來的,後來就沒再回去過。”

聽得何秋韻膽戰心驚:“這是有什麽深仇大恨要打個半死啊?……怎麽下得去手啊?”

葉答風猶豫了下,還是說了:“他是同性戀,他家裏人接受不了。後來他成名了,想著說他都這麽有出息了,他父母想必也能包容他一點,結果回去還吃了閉門羹,他西裝革履提著一堆東西回去,他媽用水把他潑回來了。”

何秋韻皺眉:“至於嗎?”

葉答風又說:“也能理解,畢竟同性戀是怪惡心的,就不該存在,趕緊都滅絕吧。”

“……他這父母也真是的,再怎麽接受不了,那也是他們兒子啊,都什麽年代了,還有只在意世俗眼光不在意骨肉親情的嗎?”何秋韻又頓了頓,“你怎麽能這樣說話呢?咱們家的家教都被你餵狗吃了?人家是什麽性戀關你什麽事?”

葉答風虛心接受:“您教訓得是。”

“那人家也沒偷沒搶沒騙的,沒傷害別人,該怎樣就怎樣,你還和他共事過呢,怎麽背地這樣說人家,”何秋韻有些惱,但講道理的時候仍然慢條斯理的,“而且這種事想來也是人家平時不願說的,能說給你聽,是信任你,你非但沒好好開解一下對方,還……”

葉答風舉手投降了:“這事兒吧,我之所以知道得這麽清楚,不是因為人家信任我告訴我……是因為剛那些都是我編的。”

何秋韻:“啊?”

葉答風掰了一個橘子,自己拿了其中一瓣,剩下的都遞給何秋韻了:“就沒這個人。”

說著拿手機搜給何秋韻看,他剛才隨口謅的名字,搜出來確有同名的,不過沒有任何演員叫這個。

何秋韻:“你什麽意思?逗我玩兒呢?”

葉答風問:“媽,如果我跟您說,我喜歡男孩子呢?”

何秋韻楞了很久:“……怪不得突然編這麽個故事,在這兒等著我呢。”

葉答風說:“沒偷沒搶沒騙,也沒傷害別人。”

其實葉答風知道何秋韻大概率會接受的,從藝的人,什麽三教九流的人沒見過,對各種事物接受度天然就比別人高一點。

再加上他相信不管如何,何秋韻都是愛他的。

只是再怎麽樣,葉答風也能體諒做父母的心情,自己孩子走上這條路,再如何開明的家長也需要花些時間去消化。而且一個孩子是男同就算了,另一個自己從小看著長大的幾乎視如己出的孩子也是,最後這倆孩子還好上了,換誰誰都會崩潰。

葉答風也沒打算一次性說完,何秋韻本身身體不算太好,他當然不想讓老太太過於受刺激。

先想個輕松的法子給自己出個櫃吧。

葉答風想的是,何秋韻可能會有些著急生氣,或許會有一段時間暫時接受不了,這沒關系,他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果然也如他所料,之後何秋韻很是震驚,但努力保持著平靜,先問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得到否定的答案後,良久又問他真的沒有改回來的可能了嗎?

葉答風說沒有。

那次談話也算不歡而散,但葉答風見何秋韻的狀態還算正常,稍微安下心,但還是托付了鐘點工幫忙多看著點何秋韻,別萬一真出了什麽急火攻心暈過去的事。

他回來海城,過了兩天,收到何秋韻的信息。

何秋韻給他寫了很長的一段話,第一句話是對不起。

她說:想來你是受了委屈的,所以才事先說同性戀惡心、不該存在,我身為母親,沒有聽出你在自暴自棄,甚至還火上澆油地問你是不是沒有改回來的可能。但我並不是惡意,只是一來得知這個消息確實令我震驚,二來我也並非認為你做錯了什麽,只是覺得這條路艱難,希望你可以過得輕松一點。

後面還說了別的,說葉答風上學的時候就沒像別的男孩一樣喜歡圍著小姑娘跑,沒早戀過,這麽多年也沒帶過一個女孩回來,她之前只當是忙於搞事業,沒想到是因為這樣。

最後她說,哪怕她客觀上無法馬上就接受和理解,但永遠是支持他的。

……

那之後,葉答風偶爾會跟何秋韻說一些心事。

男孩長大以後,和母親說這些事的其實很少。

而且葉答風其實也沒那麽多真的心事。

只是還要努力一下。

即便這樣有些對不起何秋韻,葉答風還是塑造了一個苦情人設:“喜歡上一個不該喜歡的人,那個人也一直拒絕我,有點不知道要怎麽辦了。”

葉答風說的話半真半假,做出一副消極的模樣,像傾訴心事一般隱去當事人姓名,挑著講了一些。

在他的描述裏,他已經傷心欲絕,完全就是墜入愛河但為情所困的呆子。

實際上也還好,難過也是有一些的,可畢竟他知道小寶喜歡他。

但人有時候就是這樣的,現在葉答風表現得越淒慘,到時候何秋韻知道了當事人其實是陳鈴,再讓她看看陳鈴也很淒慘,重點就不會是“你們兩個怎麽能……”,而是“媽媽真是看不得你們受罪”。

對不起了媽:)

……

所以何秋韻打來,其實不只是因為家裏什麽物件壞了,更是為了看看葉答風現在精神狀態如何。

剛才何秋韻在電話裏忍不住問了:“你說的那孩子,還是不願意麽,你不是說,他也對你有好感麽?什麽原因呢?兩個人如果互相欣賞互相喜歡,那就要一起克服困難才對。”

葉答風沒回答,把話岔到別的地方去了。

……

葉答風口中的那孩子,剛剛正討好地喊了他一聲哥哥。

葉答風很愛聽,湊過去想親親陳鈴。

陳鈴也臉紅紅地閉眼。

還沒碰上,門被人擰開了,布朗尼豪邁的聲音傳進來:“我回來了……你們幹嘛呢?”

人在緊急情況下會爆發出比較大的潛能,比如現在,陳鈴手忙腳亂地一推,按說平時一般是推不動的,結果這次葉答風狠狠地被他推得跌倒在地。

葉答風:“………………”

布朗尼大驚:“別這樣!有話好好說,別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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