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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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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農歷大年初一,殷峙率文武百官前往皇陵祭祖,陸秋兒坐在惠妃的轎子裏,好奇的打量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聽宮裏的姑姑說是個男孩兒。”

惠妃最近害喜害得厲害,說話的聲音柔柔弱弱,仿佛風一吹就會散。

陸秋兒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滿懷憧憬道:“陛下一定很高興,可如果是女孩子,像娘娘一樣漂亮也很好。”

惠妃臉上掛著和煦的笑容,聲音還是低低的,溫柔又感傷,“我寧願他是個男孩,男孩可以入朝為官,可以帶兵打仗,可以活得隨心所欲,可姑娘家就只能為婦為母,女孩子生在這世道實在太苦了。”

興許這話沒什麽深意,可陸秋兒還是有些難過,她想到了自己的母親,想到了那個被母親殺死的錫林公主,還想到了死在他鄉,再也回不來的殷瑞。

“這不對!”她一把握住了惠妃的手,頂著一張稚氣可愛的臉,認真道:“我舅舅告訴過我,男孩子的能做到的事,女孩子一樣能做到,就像我娘一樣,所以我每天都在讀書練劍,如今我已經記不清娘對我說過什麽,但我想她將我生下來一定不是為了去做人婦人母,她是為了讓我看這大好河山才生下的我,我這一生若只是在嫁人和生子,那便是辜負了我娘,死後也沒臉去見她!”

惠妃怔了怔,若非親眼所見,她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這是一個六歲孩子說出的話。

可是轉念又覺得本該如此。

她的母親是大殷第一位女將軍,她是將軍之子,是該有這份不輸於男兒的氣魄和膽識。

看著這樣的陸秋兒,惠妃忽然有了些期待。她想,若是這樣的人做了皇後,大殷的未來該會有怎樣一番光景?即便不是甚麽盛世繁華,至少到那時,不論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都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耳畔車軲轆的聲音變得越來越緩,窗外有侍女傳報,“娘娘,前面就要到了,陛下請您過去。”

陸秋兒聞言先站起身,為惠妃撩開車簾,已經有人將軟凳送上來,攙著惠妃走下馬車。

陸秋兒跟在身後,正要邁腿,未料侍女送來的凳子太矮,她無論如何都夠不到,索性就要跳下去,眼下突然遞來一只滿是老繭的手掌。

陸秋兒一楞,驚詫地向身旁望去,在見到來者臉上溫柔的笑容以及那副高大的身軀後,頓時熱淚盈眶,再也憋不住,一躍撲入他懷中。

陸尋川輕輕為她拍著背,同樣十分動容:“聽說你為了我去求陛下,哭著喊著要給人當媳婦?”

他說這話時沒有避人,在場所有人都聽到了,除惠妃外大家都在用袖子掩著嘴角偷笑,陸秋兒簡直要羞死,捶打著他的胸口,悶聲悶氣道:“真是討厭死了!就該讓你死在外面算了!”

時隔大半年,陸尋川再次聽她在自己懷裏撒嬌,一顆心軟得快要融化。

有人來為惠妃送祭祀用的香燭,又引著她去往殷峙那裏。

惠妃看了眼身後正在拌嘴的兩人,不禁笑著搖了搖頭,心道:“果然還是小孩子。”

沈悶的鐘聲驚醒了林子中沈睡的禽鳥,撲啦啦一片,向灰蒙蒙的天空飛去。

同一時刻,北方朔風凜冽的雪原,正上演著一場千萬人你死我活的廝殺。

南人與北人、反抗與掠奪,他們為生存、榮耀,以及身後的族人而戰,刀刃下飛濺的熱血將白雪融化,露出剛剛冒出綠意的草地。

無數人倒下,又有無數人站了出來,前赴後繼,仿佛沒有盡頭。

他們將聖潔無比的天山腳下,變為屍山血海的煉獄。

這一場仗打了足足四天,最終,是一支快如驚雷的羽箭射中了錫林王古爾頓的胸口,才令這場堪稱慘烈的戰爭得意終結。

傳言那射箭者是個威風凜凜的金發少年,他手中的白弓是一件與他本人同樣獨一無二的稀世珍奇。

-

大殷七十四年,春。

殷峙迎來了他的第一個孩子,並非如人們預測那般,而是一個長相與殷峙頗為相似的女孩。

殷峙非常高興,為她取名禎。

禎,乃祥瑞也。

母憑子貴,惠妃獲賞,封皇貴妃。

同年六月,她的弟弟賀知春授命八府巡按,代天子巡視四方,手持諭令,誓要蕩平一切奸佞。

八年後賀知春歸朝,任內閣次輔,距離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首輔一職,僅一步之遙。

而當年被他同帶回朝的,還有一名姓董的教書先生。

此為後話,暫且不提。

眼下,虞珵美在戰場上的那一箭並未要古爾頓性命,但也臨死不遠。

是夜,烏力罕來到大帳,將服侍的侍女們都趕了出去,獨自一人坐在床側,輕聲呼喚兄長的名字。

古爾頓費力睜開眼,先是眉頭一皺,繼而發出一聲沮喪的呻//吟,“怎麽是你。”

烏力罕聽後不惱,盯著他布滿虛汗的蒼白面容,很輕很輕的笑了下,“你想見誰?”

許是沒有力氣,亦或者不想聽對方說話,古爾頓沒有回答,閉著眼睛靜臥許久,就在他以為烏力罕已經走了的時候,耳畔傳來烏力罕沙沙地聲音,“大哥,你當年將其格兒送出去後悔過麽。”

沈默中,古爾頓沒有回答。

烏力罕從水盆中絞了手巾,為他將額上的汗擦幹,繼續道:“其實你早就已經與南人勾結到了一起,對麽?說什麽為了族人安寧,其實只是因為當年你幫南邊那個皇帝奪取皇位,結果人家反手就把互市給關了,你惱羞成怒,這才嚷嚷著要開戰。”

說到此,他有些同情的看向眼下的古爾頓,見他鼻間發出呼哧呼哧的響聲,粗入如牛喘,想必是氣急,就連胸口的紗布也滲出鮮血。

烏力罕不為所動,繼續絞了手巾,擦過古爾頓冒出青色胡茬的下巴,緩緩道:“大哥,你我如今都是為了自己的私心,也就不要拿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當借口,你是為了一口氣,而我是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唯有其格兒,我的好妹妹,她本可以不必去死。”

他的手停了下,註視著古爾頓,如同審問般道:“你以為用其格兒引出那個小小的細作再將其告發,就能讓南邊那個兄弟相互殘殺?可惜那細作實在厲害,先你一步殺了其格兒,反將你一局,讓你不得不向大殷出兵。”

“為了那一戰,你打著其格兒的幌子讓多少人為你送死的?”

“合達克叔叔為了救你被杜雲軒圍困時,你竟狠心將他拋下,那是從小看著我們長大的叔叔啊!還有格魯托哥哥,你見留不住杜家父子,就要他帶人去送死!你的勝利根本不值得歌頌,那是用人命堆砌而成的鬼話!”

說到此,烏力罕終於忍受不住,嗚嗚的哭起來。

古爾頓有些憎惡地註視著自己的弟弟,不明白他要對自己說些什麽。

“大哥,”烏力罕一抹眼淚,擡起頭來,沙啞地向他道:“你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中箭嗎?”

古爾頓不解,見烏力罕眉毛耷拉著,咧開嘴笑了笑,那是一個很喪氣的笑容,“是我托齊達叔叔向那個人指明了你的方位。”

剎那間,古爾頓的瞳孔瞬間放大,不敢置信般死死盯著他的臉,繼而,他用盡力氣,從喉嚨中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怒吼,“你,背叛,我!”

“不是我,”烏力罕搖了搖頭,有些惋惜和不忍,“是我們,”他向古爾頓解釋,“所有人都受夠了你的獨斷,我們是人,不是畜生,恐嚇可以帶來一時的臣服,卻無法得到永久的安寧。”

說著,他將手巾緩緩向上,停留在了古爾頓口鼻的位置。

古爾頓驚恐萬分,奈何傷的太重動彈不得,只能任由烏力罕將他一點點推入死亡。

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那刻,他清晰的聽到烏力罕帶著哽咽憧憬道:“他告訴我,只要人們有了充足的糧食,這世間就不會再有戰爭,我願意相信他。”

死亡到來之時,古爾頓並不懼怕,他只是覺得疲憊,以及對這個弟弟和族人前路的深深絕望。

一名侍女在靠近大帳的山坡上找到了烏力罕,她跑得太快,眼淚接連不斷的向下落,擦都擦不完。

烏力罕見狀從懷中摸出一塊幹凈素白的手帕,為她將臉龐的淚擦拭幹凈,而後用溫柔的話語安撫,“不要慌張,慢慢說,告訴我發生了什麽事?”

侍女渾身抽搐,用盡全力抓住他的手腕,剛說出一句便又哭了,“王,王他,他死了······”

烏力罕聞言一把將她摟入懷中,輕輕地拍打著她的背,“噓,噓,沒事,沒事的,我去看看好麽?”

侍女在他懷中害羞的點頭,繼而身體被放開,她註視著烏力罕邁開腳步,望著他從容離開的背影,心中不僅有些驚奇——這個一向軟弱的王子,何時變成這幅模樣了?

忽然,走在前方的烏力罕停下,轉過身看向她,微風拂過他的金發,滿天星辰倒影在那雙美麗的綠眼睛中,他向女孩笑了笑,伸手指向不遠處的一朵小花,“你看,春天要來了。”

眾所周知,過度開墾會讓草原沙漠化,所以那麽聰明的小魚和小將軍,真的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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