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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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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其實即便陸秋兒不來,殷峙也早已動搖。

這幾日接連有人替陸尋川求情,其中不乏當年追隨過慶延帝的三朝元老,奇就奇在,從這些老臣口中說出的話,竟與一個六歲的孩子如出一轍。

殷峙細細打量著跪在身前的陸秋兒,直覺既驚奇又有趣。

陸秋兒見他盯著自己遲遲不語,不由轉頭望向一旁的惠妃,仿佛是在無聲詢問,見惠妃點了點頭,這才繼續開口道:“陛下,民女心中尚還有一事未解,望陛下成全。”

殷峙饒有興趣道:“還是為你舅舅?”

陸秋兒搖頭,目中毫無尋常孩子該有的怯懦與單純,水一樣的眸子深得叫人琢磨不透,“民女早聞陛下英明神武,對陛下崇拜有加,如今一見果真氣度不凡,若有幸能得陛下恩寵,民女此生無憾。”

自從坐上皇位,殷峙每日所聽奉承不斷,如此生硬的倒是頭一回見,殷峙見她說得鄭重其事,不禁“噗嗤”一聲笑開,直到笑得肚子都疼了,見一旁的惠妃和陸秋兒滿臉驚恐疑惑,這才強忍著道:“我就說有人教你,是惠妃麽。”

陸秋兒臉上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懼色,繼而堅決否定,“不是,我只是托娘娘帶我進宮,方才所說俱出自我真心。”

殷峙聞言點頭,“起來吧,我本也沒想治你舅舅的罪,一切都待他回朝後再做打算。”

說罷,又將話鋒一轉,口氣也不再如方才那般諾諾逼人,向陸秋兒道:“你的確很聰明,也很有勇氣,可情愛一事不該被當做籌碼。我給你十年時間,若十年後你的想法未變,那麽我便封你為後。”

陸秋兒渾身一震,不自覺再次看向惠妃,見惠妃笑著點了點頭,才稍顯緊張地道:“做皇後,是不是就要一輩子都在宮裏?”

殷峙道,“是。”

這一次陸秋兒終於沒忍住,她的眼眶紅了紅,可也就是一瞬,便又恢覆平靜,向殷峙叩拜:“謝陛下。”

-

十一月初,如是跟隨輜重隊去往前線,本該只有半月的路程,因山路坍塌不得不臨時改道,比預計的日子足足耽誤了七八天有餘。

這期間他同所有將士一起日夜開路,又用自己所學的知識幫助眾人辨別方向,不可謂不辛苦。

待到與陸尋川等人匯合,已是十一月末。

彼時整片錫林草原被皚皚白雪覆蓋,天地蒼茫,唯有雪山孤雁,以及一群丟了士氣的殘兵敗將。

接二連三的失利讓整個軍營都籠罩在一片說不出的沮喪之中,照理來講當黴運積攢到一定量後是該否極泰來,可眼下卻無人帶領他們打一場翻身仗。

興許是大殷氣運猶在,亦或連老天都看不過眼,就在糧草到達的三日後,在榻上躺了足足半月的杜明庭也有了轉醒之相。

這天,虞珵美正與陸尋川一同分派糧草,耳聽山坡下傳來薛平的破鑼嗓子:“醒了!將軍醒了!”

剎那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陸尋川更是熱淚盈眶,顧不得其他,拔腿就向坡下跑去。

反觀虞珵美,在得知此消息後並未如他人般興高采烈,他一直將手裏的帳目記完,叮囑勤務兵盡快分發到各營,才獨自邁步向山坡下那頂黑色的大帳走去。

身旁不斷有人聞訊狂奔,與其他們相比,虞珵美算是走得慢額了。

靴子跨過枯草上的冰晶,又平穩落地,雖是緩慢,邁出的每一步都沒有絲毫猶豫。

他的腦中浮現出許許多多要做的事,想著想著,嘴角便抑制不住的翹了起來。

直至來到帳前,見帳門已被來探望的眾人堵得水洩不通,他索性更加不著急。

慢慢悠悠繞到了大帳後,見一名士兵正站在陰影處望向他,不禁驚訝:“你怎麽在這裏?”

那士兵聞言,將遮住面容的盔甲卸下,露出一頭烏黑的長發,緞子般披在肩頭,將本就周正的眉眼襯得更加明艷,只是美則美已,臉上的神情卻如一只沒有靈魂的木偶,毫無波瀾。

如是開口道:“一月前我在雁歸外的官道上,見有運送糧草的車馬經過,料想是去往前線的,便跟了過來。”

虞珵美猜不出他來意,不過以他對如是的印象,這人到哪都沒什麽好事。

果然就聽如是向他問道:“眼下正值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你為何沒有趁此殺了杜明庭?”

虞珵美看他一眼,忽然將嘴角一扯,笑了出來,“我過去聽過一個故事,說是山中精怪若想修成人形,就要去山下找個凡人討封,問一句,‘你看我像不像人?’”

如是不解,聽虞珵美又道:“你覺得自己像個人麽。”

這問題著實有些冒犯,如是卻不生氣,仔細思考片刻,繼而點了點頭,“佛說,人是由三身七心組成,我想,只要是有此者,即便沒有血肉之軀,也算是人。”

虞珵美的本意只想嘲諷他是毫無人性,誰料如是根本聽不懂他話中揶揄,反而答得如此深奧,。

他還要給自己解釋,虞珵美忙擺手道:“算了算了,你這人無趣得很,我的意圖你不明白,你的這些道理我也不愛聽,總之我所做之事皆憑本意,其餘也管不了那麽多。”

如是點點頭,轉身就要走,聽虞珵美在身後問:“你要去哪兒?這裏是軍營,你要是想走我可以同他們打聲招呼。”

如是聽罷停下腳步,背著他道:“多謝,可我還想要在這裏多留幾日,虞大人權當沒見過我就是。”

虞珵美心知不能以常人之道待他,只是嘴上應著好,回頭便派了名貼身侍衛牢牢盯著如是的一舉一動。

倒不是怕如是闖出什麽禍,而是此人多少有點災星附體,加上那副不俗的相貌以及匪夷所思的言行,他怕有不長眼的去主動招惹這禍星。

日落後,杜明庭的帳中總算消停下來。

他剛剛蘇醒,還沒見到所念的影子,立即就要投身戰事中,前路尚不明朗,留給他恢覆的時間是半點都沒有。

軍醫按照慣例前來送藥,敲響帳門,杜明庭頭也不擡地應道“進來”,停了片刻,耳聞來者遲遲不走,便隨口道:“把藥放桌上,你出去。”

耳畔一個沙沙的聲音響起,“陸將軍說了,要我盯著你喝。”

他腦中“嗡”的一聲炸響,當即擡頭望去,見一道纖細的金色身影正站在帳門前,眼含笑意地望著他。

杜明庭的心就此提了起來,視線如同被什麽黏住一般,再也挪不開分毫,木頭般定定註視著走近的虞珵美。

剛醒來時他便從老薛的口中得知,這些天都是珵美日夜不停的守候在自己床前,照料、擦身、換藥,可謂無微不至,如今二人相見,道謝也好,感慨也罷,他總該說些什麽,可喉頭卻不知為何又澀又緊,嘴唇囁嚅了半天,連半句話都說不出。

虞珵美對他的這番掙紮自然是一無所知,將藥碗遞去,眼睫垂下,望著杜明庭身前擺好的沙盤道:“剛剛恢覆,還是不要太勞累的好。”

杜明庭只是錯神的功夫,二人的距離便只剩咫尺,見他在眼下薄唇輕啟,一股子雪後清新的草木香襲來,仿佛下一刻就要撲入自己懷中,頓時呼吸加重,一顆心狂跳不止。

“無妨。”他向虞珵美道,又掩飾般奪過對方手中藥碗,仰頭便將整整一碗的藥湯送入口中。

這藥其苦無比,也不知是什麽藥材熬制,饒是杜明庭也不禁皺了皺眉頭,未待他將口中那股子悶氣吐出,察覺唇上一涼,一塊不知是什麽的東西就被順勢推入了口中。

舌尖掃過那物,冰涼堅硬,又透著絲絲甜意。

“是冰糖,我去後廚偷的。”

虞珵美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如惡作劇得逞的孩子般,伸出舌尖將收回的手指放在唇下舔了下,眼眸擡起看向杜明庭。

他的眉目被融在一片暖光中,視線遞過來,是那麽的纏綿,好似能憑空拔出絲,杜明庭凝視著他,心頭猶如被什麽柔軟的東西罩住,不禁陷入一瞬失神,仿佛聽到他用沙沙的聲音問自己:“大哥,甜嗎?”

虞珵美見他盯在身上的目光灼灼,火一樣燎人,仿佛下一刻就要吃人,可等了許久也沒有其他動作,於是收起空碗準備起身離開,手臂被人自身後用力拉了把,一個低沈的聲音響起:“多謝你。”

虞珵美眼眶一熱,好在他是背著身的,在暗處停頓片刻,回過頭咧嘴一笑,“將軍,明天見。”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聲道別,杜明庭聽來卻是失望萬分,他向虞珵美點頭,目送他離開,直至人已經掀開門簾走出去,他的視線仍不舍得離開。

其實方才他是真的有話想問。

他想問虞珵美,“那天你所說的話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他又怕自己問出口,會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如果當日所聞都是自己的一場夢,那麽至少在眼下,他還不知如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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