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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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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殷峙將宮女和太監屏退,獨自抱著金匣坐在寢殿中醒酒。

今夜他喝得不多,總覺著平時甘甜醇美的酒液入喉竟是又苦又澀,簡直到了難以下咽的地步。

燭火倒影在窗欞之上,伴隨著細微的夏風左右搖擺,萬籟俱靜,只聽得他用自己的雙手不住撫摸過懷中金匣,仿佛落了數不盡的灰塵。

可惜的是,那上面什麽也沒有。

就如同許多人、許多事,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

卻一件都沒有忘。

記憶深處的雁歸應當十分熱鬧。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有著數不盡的慶典和節日,百姓安居,天地遼闊,絕不僅僅是眼前無邊無際的紅墻金瓦。

每到初一十五,慶延帝就會在宮中設宴,那時他的養母文妃還沒死,蘇皇後也在,二皇子總會不厭其煩地帶著他的黨羽們在宴席的某個犄角旮旯找到自己,打著喝酒的旗號來尋麻煩,彼時彼刻殷瑞定會挺身而出擋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將二皇子等人大聲訓斥一番。

那時的殷盛也還沒出雁歸,他天生性格豪放,喜好同人飲酒,喜好舞槍弄棒,總與武將們混在一處,席間最熱鬧的當數他的周圍。

那時的宮墻似乎也沒有如今這般高得叫人有些壓抑,朝堂離自己很遠,奏章是什麽?議事閣裏又在因何爭吵?這些他一概不知,眼下最要緊的永遠只有先生們留下的課業,以及“珵美明天會不會來?”

殷峙就這樣獨自捧著金匣坐在案桌前許久,直至有人通報,才匆忙用衣袖抹了抹眼角。

來者不出意外,正是杜虞二人,但看二人的神色和舉手投足之間的客氣,想必並未和解,甚至多了幾分疏遠之意。

這正是殷峙想要的。

他將二人喚至桌前,命人替他們看座,又親自送上兩杯醒酒茶。

虞珵美自然而然地接在手裏,以餘光瞥向杜明庭,卻見對方不飲,僅放在掌中來回摩挲。

天子賞茶,不喝是大罪。

殷峙見到後未有責備,只是幹笑著退回到二人對面的座位上,將金匣打開,拎出一條染了血的青色佩玉。

“朕還記得,這是當年蘇皇後留給大姐的。”

佩玉被放置在案桌上,他又從中拿起一條同樣沾滿血汙的翡翠項鏈,“這條,是大姐生孩子前朕命人送去的賀禮,想著趕在孩子誕生之日送到,結果還是晚了一日。”

之後他又從中取出數件金銀首飾,其中有鑲滿紅寶石的戒指、銀絲絞成的手鐲、江南出產的紗織手絹等等。

殷峙將所有遺物依次羅列在桌面,直至匣中空無一物,方才擡起頭,目中含淚望向身前二人,“這些東西俱產自大殷,無一樣是他族之物。”

虞珵美聽他這樣說,不由也跟著眼眶發熱,聽身側的杜明庭嘆息般道了句,“想必公主時時刻刻都在記掛著陛下。”

殷峙滿目哀傷,點頭稱是:“朕是在有負於大姐。”

杜明庭安慰他,“親近之人彼此袒護乃常事,陛下無需自責。”

話音落地,忽聞耳邊一聲低笑,緊跟著便是虞珵美略帶嘲諷地詢問,“哦?是麽?原來這是常事。”

杜明庭知他意有所指,然此時此處並非他二人爭吵之地,僅以眼角餘光略過他側臉,便不再說話。

殷峙權當沒見過這一幕,將那枚紅寶石戒指握在手中,自言自語道:“朕沒想到,當年那一別竟是永別。”

三年前殷瑞將兩個弟弟救出敵營,自此之後故鄉便只能出現在夢中。

思及過往,虞珵美的心中也泛起陣陣漣漪,伸手撫摸過擺在說上的幾件遺物,滿目感傷道:“公主想家了,她一定,很想回來。”

杜明庭聞言身軀一震,不可置信地望向身側,卻見對方的整張臉都被金發覆蓋住,僅能從發縫中窺見一雙薄唇翕動,纖長細密的睫羽下是一片模糊的陰影,瞧不清他目中神色。

再觀殷峙,只見他雙眉緊蹙,摩挲著手中那枚紅寶石的戒指,似乎若有所思。

時近盛夏,北方的草原上草肥馬壯,於大殷而言此刻出兵乃下下策。

杜明庭恐他誤入歧途,當即斷言道:“不可!眼下正值敵盛,冒然發兵實非良策。”

虞珵美聞言冷哼,“哦?莫非將軍有占天蔔卦之能?還沒開始打就知道要敗了?”

杜明庭黑眸一凜,顯然是強壓下心中怒火,沈聲道:“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若是連這點都不懂就冒然犧牲將士們的性命,那獻此計者非蠢既壞!”

虞珵美聽不懂前面的話,但隱隱覺得他是在罵自己,當即就要拍桌而起,被殷峙一把拽住,出言安撫,“將軍嚴重了。”

杜明庭面色陰沈,冷硬道:“人命關天,還望陛下三思。”

其實殷峙將二人深夜喚來也是想要討論之後該如何應對錫林,但見二人之間劍拔弩張,只怕再聊下去恐不歡而散,不得不深吸一口氣,嘆息道:“這些朕自然是知道的。”

-

夜深露重,大殿中宴席散盡,宮門前已然排起長隊。

賀知春站在隊伍最末,手中捏著一塊出宮腰牌,抻長脖子左顧右盼,不知在張望些什麽。

有督察院的同僚見他踟躕不前,便自馬車中探出頭來,問是否要捎帶他一程。

賀知春婉言相拒,說道自己還在等人。

那同僚是記起方才他跟虞珵美在宴席上的熱鬧,遂別有深意地“哦”了聲,打趣道:“別等了,人家住在宮裏,不見得願同你回去。”

賀知春臉上一熱,模樣固執地朝他擺擺手,一本正經撒謊,“你走你走,我等的另有他人。”

“他人?除了我還有誰?”

說話間有人自背後發問,聲音沙沙的,如同撒嬌。

賀知春驀然一怔,繼而飛快轉身,臉上難掩雀躍之情,匆忙解釋道:“誰,誰都沒有,你辦完事了?”

虞珵美瞇起眼睛對他展露一笑,“辦完啦!”轉而又向那位正欲離開的同僚道:“勞駕,搭個順風車,我家離這不遠。”

一年前殷峙下了宵禁,二更後由禁軍巡邏,除了酒樓藥鋪,百姓無事不得隨意外出。

宮中散宴已經快到三更天,馬車悄然駛過西城,來到一處巷子前。

虞珵美告辭下車,見賀知春也要跟自己走,忙道:“你不是要回家?”

賀知春向同僚道謝,站在空無一人的巷口向他解釋,“家妻最近總吃不下飯,我替她去抓些藥再回去。”

虞珵美拿他打趣,“藥鋪你家附近沒有?”

賀知春為人正直,撒謊撒得自然沒他熟練,紅著臉道:“沒有。”

虞珵美聽罷“哈”的笑了聲,之後便不再多言。

二人一前一後行至暗巷深處,虞珵美站在間矮小破敗的草房前,向他問道:“要進去坐坐嗎?我家裏沒茶。”

賀知春打量著眼前幾乎要塌陷的茅草屋,頗有些意外,“這是你家?”

“是我家。”虞珵美平靜作答,自顧自彎腰將門上銹跡斑斑的鐵鎖解開,伸手用力推,二人同時聽聞一陣“吱嘎”怪響,木門應聲而開,緊跟著一股潮氣撲面而來,險些將賀知春嗆到。

想必這間屋子也是許久未有人居住,他自袖中摸出火折,將門口的蠟燭點燃,向身後人問道:“怎麽不住在宮裏?”

虞珵美無言一笑,用袖子拂開椅子上的灰塵,示意賀知春稍坐,隨後又自木櫃中尋到一只銅制水壺,拎在手中向外走去,熟門熟路的去巷口的水井處打水。

賀知春獨自坐在屋中,只覺得屋中破舊異常,不可謂不淒涼。世人皆知虞珵美有得是錢,傳言他腰纏萬貫,良田美舍數不勝數,家中奴仆能從東城排到西城。

但真要問起“虞大人的家在哪兒?”卻沒人能說清,只道他為人阿諛奉承,為了陪當今聖上連臉都不要,不顧男子身份日日住在宮中。

當然,更是有他與陛下暧昧不清的傳聞。

誰曾祥這樣的虞大人,他口中的“家”竟是如此境地。

“我家裏沒茶,只能請你喝白水了。”虞珵美將打滿的水壺拎回,放到竈臺上彎腰點火。

賀知春心中愧疚萬分,直覺告訴他,自己是給人添了麻煩,繼而起身道:“不勞麻煩,我還要趕在藥店關門前去買藥。”

虞珵美聞言未做挽留,擡手抹了把臉上的細汗,這一抹不要緊,從下巴到額頭多出一道黑線,嘴邊仍舊帶著笑意,“那你自己走夜路小心些。”

賀知春點頭,正欲邁步出門,聽他在背後喊了聲:“小賀大人。”

賀知春回頭,見燭光昏黃,唯獨虞珵美臉上的笑容明媚得如同幻影,聽他用沙沙的聲音對自己說:“過去有人對我說,一切有如法,如夢幻泡影,是鏡中花水中月,不值得留戀。你是讀書人,你當明白。”

賀知春目中仿佛有火焰熄滅,暗了一瞬,進而點頭道:“賀某明白,告辭。”

送走賀知春,虞珵美再次出門提了一桶水,回屋時見房中站著一人,黑發灰袍目光清冷,面容娟秀到幾近妖艷,可不正是半月未見的如是。

“我很好奇,你為什麽每次都能在最關鍵時趕來。”

虞珵美雙手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把臉。

如是自懷中摸出方幹凈的帕子遞過去,坦言道:“我聽聞杜將軍回來,就想你是不是該走出下一步棋了。”

虞珵美用他的帕子將臉擦幹,又順手抹了一把面前的桌臺,誰曾想僅僅一下便將素白的帕子塗得烏黑。

他有些不好意思,厚著臉皮遞回去,道:“你還要嗎?”

如是點點頭,伸手接過,重新納入懷中,“要的。”

虞珵美臉上神情十分覆雜,有錯愕、有歉意,似乎也有些······嫌棄。

他將腰側的錢袋解下,遞給如是,“不好意思給你弄臟了,當我賠你。”

好消息,我今天爆肝了一萬!!!壞消息,這個破榜一個星期要我兩萬·····天吶!!!我什麽時候才會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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