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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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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3章

大殷自開國來重文輕武,讀書人的地位極高,所以即便吃不飽飯,百姓們也都爭相將孩子送進私塾讀書,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中個狀元,再不濟謀個教書先生的差事也是不錯。

賀知春家中貧寒,母親因生他難產而死,父親則在十多年前,二帝相爭的那場戰亂中失蹤。

先帝繼位那年他才只有一歲,幸而還有個姐姐。

姐姐讓他不必為生計發愁,即便是在二人最狼狽的那些日子,賀知春的雙手也從未臟過。

他們出生在一個南方小城,記憶中那裏總是陰雨綿綿,年幼時賀知春常坐在窗邊讀書,姐姐在一旁為他縫補衣服,伴隨著雨打芭蕉的聲音,是賀知春心中“故鄉”的模樣。

賀知春很早就知道,考取功名是他唯一的出路,也知道,唯有自己才能讓姐姐過上更好的日子。

殿試當日,殷峙尋問眾人為何而讀書?

有人道為陛下,也有人道天下蒼生。

唯有賀知春答,“為報長姐養育之恩。”

不出所料引起哄堂大笑,賀知春清楚,自己這句話大概會將好不容易搏來的仕途葬送,可他不想撒謊,他只是想告訴那同樣年輕的帝王,並不是天下蒼生不重要,而是他的姐姐與蒼生同樣重要。

有人說賀大人實在高明,知道長公主是陛下的軟肋,所以才投其所好。

後來殷峙的確迎娶了他的姐姐,而賀知春由此更加感激,誓要為了大殷肝腦塗地。

可他實在太幹凈了,從小到大所有的風雨都有人為他背負,他的雄心壯志在世人眼中猶如一個天真的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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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虞珵美臨走前吩咐過,直至日上三竿,都無人去敲賀知春的房門。

臨近晌午時,賀知春才從頭疼欲裂中蘇醒。

睜開眼的那刻他還以為自己是睡在自己家中,直到看清床頭淡粉色的紗簾,才猛然驚醒。

掀開被子一看,可說是滿目狼藉,身下的褥子全是已經幹涸的白色痕跡,隱隱夾雜著暗紅的血跡,被子也不知被蹬到哪裏,昨夜他是卷著床單睡的。

五雷轟頂已不足以形容賀知春此刻的感受,他用力敲著痛到幾乎爆炸的腦袋,記憶中浮現的零星碎片居然都是關於那人的。

白皙柔軟的身體,沙啞低沈的聲音,以及痛苦又隱忍的蹙眉和那雙風情萬種的翠眸。

賀知春感覺自己快窒息了,他要找到人問清楚,可翻遍了房間都沒有半個人影,他跑出門外喊人,分文未著的模樣將路過的小花娘嚇了一跳。

皇宮中,虞珵美正在稟報這些日的戰果,殷峙沒等他說完,打斷道:“之後的事不必親自監督,交給賀知春辦罷。”

虞珵美知道他的意思,半開玩笑的回絕,“做都做了,你現在讓我出局,是打算論功行賞時沒有我的份兒?”

殷峙碰了軟釘子,無奈道:“你想要什麽吩咐下去便是,這些東西你看不上的。”

所以沒有功,更不會有賞。

待到國庫充裕,收押的官員都會被放出來,屆時天子再站出來說點安撫人心的場面話,大家雖有不甘卻也不敢說些什麽,可對那些犬牙就不一樣了。

參與者全部都會成為“棄子”,為避免被報覆,說不準還要去外地躲個兩三年。

本來將虞珵美拖下水已然是不得已之舉,殷峙又怎會眼睜睜看他越陷越深。

“你不必想太多,”虞珵美安慰道,“我做這些都是心甘情願。”

他沒撒謊,說是報答也好,贖罪也罷,總歸都是求一個心安。

至少不必在午夜夢回時,被那一張張死在自己手下血肉模糊的臉驚醒。

只是在完全接手前,還有一樁心願未了。

-

賀知春在離開百花樓後他本想去找虞珵美問個清楚。

大丈夫光明磊落,做了就是做了,他得去給人賠個罪,或者說是對昨晚的事討個說法。

娶男妾在大殷不算新鮮事,可那是虞珵美,先帝養在身邊的半個兒子,當今聖上親如手足的兄弟,還有個大將軍義子的身份。

加之他在朝中的那些所作所為,這樣的人,莫說是個男的,就是個女子,自己也是不敢輕易招惹。

然而沒等小賀大人準備好登門的說辭,他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倒自己先找上門了。

也就是當天傍晚,賀知春在自家門口見到了等候多時的虞珵美。

一頭金發被夕陽披成了淡紅,眉眼間還是一如既往的輕佻,只是臉色不那麽好,白得泛青。

賀知春的心不由抽了下,快步上前拉住了他冰涼的手,問道:“怎麽不進去坐?”

語氣軟得不似責備,說是關心都不為過。

虞珵美有些好笑,心道:“範德尚誠不欺我,男人一旦有了床笫之歡果真能判若兩人。”

“你這裏連個迎門的管家都沒有,也忒寒酸了些。”虞珵美不做聲將手自對方掌中抽出,嬉皮笑臉地打著量賀知春略顯尷尬的臉色,片刻聽人道:“你,你喜歡,我明日就去找。”

虞珵美玩心大起,明知故問:“話可不能這麽說,是我讓你找管家的?”

賀知春雙目直視他,臉上一紅,“不是,我,我自己想找的。”

虞珵美忍笑忍得腮幫子疼,直覺逗老實人實在有趣。

如果說杜明庭是暗無天日的深淵,讓人一眼望過去只剩絕望,那麽賀知春就是深山中的一汪清泉,手伸進去稍微攪弄一番就能蕩起圈圈漣漪。

世間需要殺伐果決的武將,也需要清白幹凈的文臣。

迎著天邊最後一絲光收盡,虞珵美從袖中摸出一塊玉佩向他拋去,“喏,昨兒個你喝多把這個落了,百花樓的老鴇子帶人親自送來的。”

帶人?

什麽人?

賀知春聽得一頭霧水,伸手接過,發現的確是自己平時掛在腰間的配飾,打量片刻,聽虞珵美又道:“你這是什麽表情?”他用手肘推了推賀知春胸口,不懷好意的道:“跟美人共度良宵還吃虧了?”

賀知春險些要把兩道眉毛擰成結,盯著面前碧綠的雙眸詫異道:“昨夜跟我一起的不是······”

“是什麽?”虞珵美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然而稍縱即逝,他很快笑起來,“賀大人是不是不記得了?幸好我把‘證人’留下了,不然可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說罷雙掌一拍,身後的馬車上應聲走下一人——約莫十五六歲,金發翠眸,皮膚雪白,正是昨夜見到過的異域舞娘。

賀知春的大腦一片混亂,眼前人的確能跟記憶裏的對上號,可總覺得哪裏不對。

不等他細思,面前的小姑娘先開口,用蹩腳的南語行禮,而後介紹自己的名字。

“昨夜與我······是你?”賀知春深情嚴肅,幾乎算是質問。

虞珵美不悅,擋在姑娘身前,向他道:“說話客氣點,你昨晚不知輕重把人折騰得夠嗆,怎地今天還打算興師問罪?”

賀知春臉上發燒,可還是道:“她如何證明?”

虞珵美簡直要被氣死,陰陽怪氣地笑道:“要證據?好啊,”說罷向那躲在自己身後的姑娘道:“薩瑪拉,你的情人要證據,來,把衣服脫了給他看看!”

賀知春眼見她真的要開始脫衣服,急忙阻止,又羞又惱地看向虞珵美,見對方一臉得逞,方知是自己中了圈套。

“你怎麽,怎麽能這麽······”他向對方憤憤道。

虞珵美一擡眉梢,“我怎麽了?你昨天把人家百花樓頭牌的身子給破了,今兒個老鴇子帶人找上門,我這又是掏錢又是賠禮,你反倒要來怪我?賀大人還真是算的一筆好賬!”

賀知春被他這幾句話哄得一楞一楞,再看那名叫薩瑪拉的姑娘,小小的一個人兒,被嚇得臉色慘白,瑟縮在虞珵美身後,實在是可憐得沒眼看。

罷了罷了。

賀知春摁著脹痛的額頭,疲憊道:“事已至此,我自會負責。”

虞珵美聽他這樣說,登時露出喜色,將身後的薩瑪拉向他懷中一推,高興道:“早這麽痛快不就行了,又不用你名門正娶,安排她做個妾侍,對人好點就行了。”

也不知是那句話觸了黴頭,賀知春聽他說得這般輕松心中頓生一股無名怒火,將那瘦弱的金發舞姬向懷中一摟,怒視向虞珵美,一板一眼地道:“不勞虞大人掛心,我這裏雖沒有榮華富貴,卻可保證,只要姑娘願意,賀某必此生不負。”

他將最後一句說得擲地有聲,就連虞珵美都楞了楞。

記憶中,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曾有人牽著他的手對他說過同樣的話,那時他們的誤會剛剛解開,恨不能日日夜夜都黏在一起,兩顆心貼得嚴絲合縫容不下半點空隙,而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將雙手攀在他寬厚緊繃的肩膀上,聽他用低沈的聲音在自己耳畔說些情話。

所謂的心死,不正是心動過的證明?

他們曾那樣如魚得水,那樣契合,他發過誓永不負他的,後來卻要用最鋒利的刀子將他的胸膛刺穿,而後冷眼旁觀,任由他重新跌入深淵。 由此可見,“情”之一字當真可怕,一旦沾染恐怕此生都不得解脫。

薩瑪拉聽不懂自己這位未來的夫君再說什麽,只是覺得他的胸膛異常熾熱,而那雙壓在自己肩上的手掌用力到微微顫抖。

她不由舉頭看向男人,卻只望得到他不停滑動的喉結,以及繃得筆直的嘴角。

房檐上撲啦啦落下幾只灰鴉,黑豆般的眼仁中倒映對峙的三人。

虞珵美停了片刻,才再次開口,語氣仍舊聽不出起伏,只是少了些戲謔,多了幾分認真,“既然如此,那我便要問問賀大人,若是有朝一日,她的族人來襲,你為人臣為人夫,又當如何?”

賀知春略一思索,道:“為臣者,忠君便是使命,而為夫者,當與結發妻子共進退。只是我的性命可以給她,但天下百姓的性命不行,江山社稷更不行。”

虞珵美苦笑,“這麽說,賀大人是打算辜負她了。”

賀知春直言道:“談不上辜負,我能做的,就是在一切結束後陪她共同赴死。”

“賀大人可真了不起。”虞珵美失笑。

賀知春沒說什麽,只是盯著面前人的金發,問道:“虞大人難道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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