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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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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時近年關,本該熱鬧的街道卻一派冷清,莫說夜裏,就是白天走在大街上都見不到人影。

巡邏官兵監視著城中的每家每戶,如同一張黑色的巨網,籠罩在雁歸空中。

半月前,那些拓印著遺詔的白紙如同雪花般灑落得到處都是,僅僅一日,就連三歲小兒都知曉了那位坐在龍椅上的是個假皇帝。

殷盛大怒,下了封口令,莫說是提,就是看一眼那一張大逆不道的白紙都要被誅殺滿門。

從那日之後,他已經快半月未曾路面,朝中大小事務全有孫嗇代為傳達。

對此早有官員不滿,聖上不理朝政,放在那朝哪代都是大事,是要有人去諫言的。

可誰都知道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鬧不好就要被砍頭,為明君諫言即便是死,也會留個千古流芳的美名,為眼下這位······

早飯後,殷盛再次將孫嗇召進宮。

二人面前擺著一份等待批閱的奏章,正是殷峙想要入朝的請求。

“快半月了,不得再拖了。”殷盛揉著太陽穴神色疲憊,雙目中全是通紅的血絲。

孫嗇垂目半晌,開口道:“懷王既然想來便讓他來,左右是個年,還有過不去的道理?”

殷盛聞言皺了皺眉,“現在滿城風雨,誰知道他來是為了什麽,萬一真是拿著那封假遺詔來找朕興師問罪,朕又該怎麽辦?”

孫嗇笑起來,寬慰道:“陛下都說是假的了,還怕什麽?更何況這裏是雁歸,並非青雲城,陛下何須這麽多顧慮?”

殷盛神情一僵,盯著孫嗇的臉看了片刻,繼而嘆息道:“朕殺他一次已是違背天理,他既然死不了,朕也不願再殺他第二次。”

孫嗇聽罷頗為感慨:“陛下實在太過仁慈,眼下朝中過半數皆為懷王黨羽,其謀逆之心昭然若揭,陛下不如先將他軟禁,待將餘孽肅清,再做打算。”

殷盛覺得在理,點頭道:“你寫一封詔書給杜將軍,讓他帶一萬人回來,不,就帶兩千,兩千足矣,讓他務必快些。”

孫嗇執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已寫完,正準備呈給殷盛看時,一擡頭發現對方已經靠著窗戶睡了過去。

他走上前,將半開的窗戶合上,不小心觸到了窗外的一節梅枝,白梅簌簌下落,他聽到殷盛用沙啞的聲音問自己,“孫大人,你說那封遺詔,會是假的麽?”

孫嗇想也未想,道:“陛下累了,歇一歇罷。”

殷盛將手臂覆住了雙眼,兀自笑起來,“這些天我經常在想一件事,若當年父皇真的要立六弟,那朕的這三年算甚麽?朕自己又算甚麽?”

這一次,孫嗇沒有回答,他將窗戶關好,向年輕的帝王躬身作別,直至走出四五步,聽殷盛再次開口,卻是如老人般滄桑,“孫尚書,你說百年後,他們將如何評判朕?”

孫嗇挺直了身體,聲音清晰而洪亮,“必然是盛世明君!”說罷,再也沒有停留,在殷峙悲戚的笑聲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殿。

小年的前一天,雁歸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街上仍舊沒什麽人,巡城的禁軍比前幾日更多了些,百姓畏懼這些黑色的鐵甲兵,生怕多看一眼都要挨上頓打。

不僅他們怕,有家眷在朝中當官的名門望族更怕。

殷盛在宮中設宴,席間將三名官員以“結黨營私”罪當眾下獄。

大家心知肚明,壓根不存在甚麽“結黨”,所謂的“結黨”也只是因為這幾人當年受懷王所救,眼下懷王將至,提前將他們抓起來殺雞儆猴罷了。

朝中人人自危,大家心中的不滿如同陰影處的苔蘚,在看不到的地方瘋長。

只是誰都沒想到,更大的事還在後頭。

小年過後的第二天,那些雪一樣的紙片再次覆滿全城,這次送來的,是當今聖上手足相殘的證據。

上面詳細記載了幾月前懷王是如何在自家府邸遭襲,從死去刺客身上搜到的腰牌又是何種來歷。

事情發生的第二日,殷盛居然親自上朝。

時隔一月,百官們見到他不僅沒有喜色,一個個如縮起頭的鵪鶉,大氣都不敢出。

殷盛見他們不說話,自己反倒喋喋不休的嘮叨起來。

他緩緩走下龍椅,一步步的走過每一名朝臣身旁,直至來到殿門前,背對著所有人,高聲道:“朕知道你們在想些什麽!”

滿堂人面面相覷,無人敢接。

聽他又道:“不論是什麽,都不必說了,朕一個字都不想聽。”

這話說完,他竟坐在了門檻上,望著滿目的雪看了良久,耳畔似乎聽到了鷹隼盤旋於天際的嘶鳴。

夾雜著雪沫的北風溫柔的拂過他臉龐,他咧嘴笑了笑,然而笑著笑著,忽然就落下淚來,他用袖子擦著,邊擦邊哭道:“朕,想家了,朕想回西北,朕當年就不該來雁歸。”

他哭得是那麽委屈。

哭聲回蕩在偌大的皇宮中,無數太監宮女,文臣武將都聽到了他的哭聲,他們或垂著頭,或嘆著氣,那麽多的人,沒有一個願意上前抱抱這個想家的孩子。

之後又過了幾日,大年三十這天,懷王到達雁歸。

孫嗇將消息帶入宮時,殷盛還在寫一幅字,頭也不擡的問,“杜明庭什麽時候到?”

孫嗇面有難色,支吾道:“杜將軍興許不會來了。”

殷盛皺眉道:“為何?”

孫嗇的臉色極其難看,湊近他道:“懷王帶的護衛中,就有杜將軍的人。”

殷盛眼角抽動,握筆的手不易察覺的一抖,隨即自嘲般笑了下,“我竟然忘了,他身邊的那個······不就是杜明庭的弟弟?”

孫嗇沒有回答,聽殷盛向他趕道:“去吧孫大人,替我好好迎接我的這位弟弟。”

孫嗇領命,躬身退出禦書房,在關門的那刻,他再次看了眼低頭寫字的年輕君主。

殷盛的神情平靜,下筆的手勢沒有半分猶豫,竟有了七八分慶延帝的影子。

三年來,他頭一次覺得,若是能夠悉心教導,眼前的少年興許真的可以做一代明君。

城外,虞珵美的目光牢牢盯著那扇緊閉的城門,天空開始飄雪,落在他白色的狐裘領上,在毛尖上結成一個個白色的冰晶。

“再等等,五哥該派人來了。”

殷峙怕他冷,將自己的手套脫了遞過去。

虞珵美沒有接,而是笑道:“我又不是紙做的,一沾雪還能化了不成?”

殷峙也跟著咧了咧嘴,卻是強顏歡笑,“不知道五哥會不會一進去就把我抓起來。”

“不會的,”虞珵美隔著皮手套握了握他的手,“陛下是明君,明君不會聽信讒言,況且你們還是兄弟。”

說到此,二人見城門大開,城內孫嗇帶百餘人前來相迎,虞珵美瞇起眼睛細細打量,末了向孫嗇意味深長一笑。

孫嗇裝作未曾察覺,向殷峙躬身一禮,“懷王殿下,請隨我入宮。”

殷峙下馬,將自己的大氅脫給虞珵美,又仔細為他將脖下的繩帶系好,正打結時,忽聽背後傳來一陣深沈的鐘聲。

這鐘聲渾厚有力,隱隱夾雜著些不詳。

眾人俱都是一怔,殷峙瞳孔驟然收縮,拔腿就要向城中跑去,手腕卻被身後的虞珵美死死攥住。

殷峙不解,顫抖著回頭,他看到大雪中,那金發的青年正從懷中緩緩摸出什麽。

他不敢置信,直到虞珵美將金黃色的遺詔完全掏出,他仍沒有反應過來。

眾人一見紛紛跪倒在地,唯獨孫嗇依然立在雪地中,像是看笑話般,不屑地揚了揚下巴。

虞珵美開始一字一句的宣讀遺詔,並不長,只有幾個字,他讀得緩慢而清晰,最終話音落在“由六皇子殷峙繼位”時,人群中發出一聲哼笑。

“孫大人笑什麽?”虞珵美隔著數人向他問去。

孫嗇冷哼,擡手向身後的士兵一揮,“此人偽造先帝遺詔,罪大惡極!還不快抓起來!”

“誰敢!”

虞珵美走上前,攙起一名跪在地上的老者,將手裏的遺詔遞給他,溫言道:“薛公公,您跟在先帝身邊最久,您來看看,這是不是先帝遺詔?”

薛富貴顫抖著雙手,接過詔書仔細端詳,半晌,再擡頭時已然老淚縱橫。

他用力握住虞珵美的手,哭得幾乎要喘不過氣,“先帝死時,在他身邊的是你?”

虞珵美點頭,眼中似乎也含了淚。

薛富貴的白發撒在風雪之中,他掬手將那封沾了血詔書壓向胸口,忍著悲痛向虞珵美嘶啞道:“好孩子,這些年,難為你了······”說罷,轉身向跪在地上的眾臣以及孫嗇奮力一展,將赤紅的打印暴露在眾人面前,悲愴道:“此乃我朝傳國玉璽!我就是瞎了聾了都不會認錯!這就是先帝的遺詔,分毫不假!”

虞珵美眼看著孫嗇的臉色由紅轉青,再變為灰白一片,心中好不痛快,腳步再次上前,拍了拍孫嗇的肩膀,用只有二人聽得到的聲音道:“孫大人,多謝你帶了這麽多人來,不然這場戲只有你我該多無趣?”

孫嗇將牙關咬得“咯吱”作響,他目視前方的跪在雪地中的殷峙,問道:“你從什麽時候開始騙我的?”

虞珵美笑起來,貼在他耳畔輕聲道:“我從來不騙人,打最開始我就告訴過你,我手裏有你想要的東西,”話鋒一轉,蒼白的雙唇微微彎起,如毒蛇吐信般接著道:“也不對,我還是騙了你的,在百花樓的那夜,你那玩意兒捅進來之後的所有事我都是裝出來的。”

孫嗇又羞又憤,目光死死盯著虞珵美離去的背影,怒不可遏的大喊:“婊子!你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婊子!”

虞珵美沒有回頭看他,而是憋著笑,一步步來到殷峙身旁,將那封遺詔放到了他眼下。

殷峙像是被什麽蟄到般將他用力推開,而後爬起身,不顧一切地向宮中奔去。

變故發生的太快,所有人還楞在原地,虞珵美第一個反應過來,腳步緊跟其上。

落雪無聲,在雁歸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二人一前一後奔跑著,時光仿佛回到了數年前,他們穿過百花盛開的禦花園,面前的少年拉著他,他能感受到對方黏黏糊糊的手汗和胸口處劇烈的喘息。

那天陽光正好,他向少年下了一個蠱。

他說:“既然不知道想要什麽,那就把旁人想要的奪過來不就行了?”

“殷小六!”虞珵美的體力大不如從前,只能勉強將殷峙追在視線範圍內,他大喊著,想要殷峙停下來等等著急,可是無論他如何用力喊,前方的殷峙都像是瘋了般不肯停下。

那一刻,他忽然有些害怕。

這茫茫大雪中,他總覺得自己像是丟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直至來到宮門前,遇到了福春,福春見他跑得嘴唇發紫,招呼了一名近衛將馬牽來,扶著虞珵美坐上去,“殿下去禦花園了,那裏人多,你自己小心些。”

虞珵美來及不說謝,腦中嗡嗡作響,強撐著一口氣向宮中狂奔。

然而並沒有福春口中的“人多”,白雪中,只有幾名不敢靠近的宮女太監。

虞珵美下馬時險些摔出個跟頭,趔趄著向園中的一棵老槐樹下走去。

雪越來越大,他不得不將眼睛瞇起才看清,那槐樹上似乎吊著一個人,而槐樹下,穿著單衣的殷峙正跪在那裏。

虞珵美將大氅解下,披在了殷峙的肩頭,輕輕拍了拍他的背,“殿下,節哀吧。”

豈料殷峙猛地將他撲倒,剎那間雪沫飛揚,虞珵美的後腦勺重重磕在地上,眼前一陣昏天暗地,他強忍下喉嚨中湧上的一股腥甜,脖子被人用雙手死死扼住,他沒有掙紮,而是平靜的註視著面前的殷峙,綠色的眼眸完全化為了一潭死水。

可是很快,一滴淚落在了他的臉上,緊跟著第二滴第三滴也落了下來,他的心瞬間收緊,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他聽到殷峙哭著問自己,“這一切是不是都是你算計好的?從那個刺客開始,到後來的遺詔,是不是都是你的算計!”

虞珵美望著他,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伴隨著脖子上的十指收緊,瀕死的窒息和疼痛隨之而來,眼前殷峙的臉漸漸被一片黑暗取代。

虞珵美的心中毫無懼怕,他望著殷峙扭曲猙獰的面容,平靜地想,“殺了我吧,求求你殺了我。”

可就在昏過去的前一刻,脖子上的桎梏忽然松開,屬於另一人的冷唇用力撞了上來,那不能稱之為吻,更像一種啃食,一種撕咬。

伴隨著眼淚的鹹味和微微發甜的血腥,這是他們的第一次接吻,也是最後一次。

唇分後良久,虞珵美的嘴角都掛著一絲血,他被殷峙用力抱在懷裏,下巴搭在對方肩膀上,耳邊是殷峙歇斯底裏的哭聲,以及一遍又一遍的質問,“為什麽要這麽做?珵美,為什麽?你難道就不怕下地獄嗎?”

虞珵美稍稍擡起眼,看到那懸掛在樹枝上的殷盛,僵硬的屍體隨風雪搖擺著。

不知是不是幻覺,他覺得殷盛並沒有死,此刻正瞪著一雙凸出的白眼盯著樹下的二人。

他在心底回答,“我怕啊,我當然怕了,可是怕有什麽用?我退後一步,對聞溪和她的孩子就是萬劫不覆,就讓我這麽爛下去罷,爛到骨頭和肉都化為血水的那天,我把我的一切都交由你們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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